《立春》

任晓雯 2008-08-02 19:06:52
巧得很,看《立春》前几天,和Z姐吃饭,谈到时代的问题。Z姐说:如果读者对一部作品的共鸣,仅仅是共处一个时代引起的共鸣,那么这部作品算不得成功。这结论很理性,因为已经被共鸣了,哪有客观可言。比如近年的标杆人物之一贾樟柯,就很会利用共鸣,把文艺老中青挑逗得一惊一乍。褒贬不一的《站台》中,时代符号的拼贴登峰造极:流行音乐、政治口号、爆炸头喇叭裤、小流氓和小赖三们的地下舞会……简直是部有情节的资料片。时代,总是相似的;时代搅起的情感,却各有各的不同。看完《站台》很长时间,我都不理解,那些美国小剧场看《站台》的海外华人,怎会觉得乏味拖沓,怎么可以中途退席。
    前阵子和俩朋友谈《太阳照常升起》,发现居然有人觉得它不是滥片。聊着聊着,聊到《美丽的梭罗河》,他们略有激动地回忆青春岁月。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是首真实存在过的歌呀!共鸣牌对我失灵了,所以我不为所动地挑剔,《太阳》的做作、文青气、装神弄鬼。
    时过几年,回想《站台》,确实算不上杰出,只是一麻袋时代符号,被导演兜着,在单调的情节线上颠来倒去,人物也挤在里面,缩压成一枚枚符号。如果我久居海外,或者晚生那么几年,可能冷眼旁观之下,《站台》连《太阳》都不如。
    时代激起的共鸣,强大,也廉价。导演可以某种程度地不作为,只需将人物在时代和社会的经纬线上推来推去,就能博得观众犹如唱了一场怀旧金曲的淋漓尽性。所以Z姐那天问:如果换成80年代甚至90年代出生的人,看这些片子会不会感动?如果他们不能感动,怎能指望几十几百年以后的人感动?
    也许在当下,考虑百八十年以后,是不合时宜乃至迂腐的。但我相信,哪怕万物速朽,在严肃的创作者心中,都会有一根时针。它也许是万变中唯一的不动点,指向一个极其模糊,但必然存在的未来。
    顾长卫的《孔雀》,也看过,水准之作,耳耳,人物支离破碎。后来听说,原片太长,公映剪掉很多。看《立春》之前,没有强烈期待,也许是感觉惊艳的原因之一吧。最大的惊艳,是《立春》人物之饱满。与《孔雀》相似的是,《立春》也边缘、压抑,乃至神经质。很让我想起卡森·麦卡勒斯:在阴暗诡淡的伤心咖啡馆,一个流氓、一个驼子、一个斗鸡眼老姑娘,彼此爱恨纠葛。《伤心咖啡馆之歌》最大的震撼,来自氛围营造,《孔雀》亦如是。人物本身的行为,看不到原因。为什么老姑娘喜欢驼子?为什么《孔雀》的姐姐在一个不开放的年代,开放到自动脱下裤子?原因也许有的,也许存在于时间限制而被剪掉的胶片中。《立春》则完整清晰,条理洁净,枝蔓出彩,人物明亮生动。
    当然,清晰不是机械的“因为/所以”,它包容多种可能的解读。但每个人,之所以成为“这一个”,必须有原因,没有无缘无故的疯、傻、压抑、扭曲。
    一些作者将原因完全推给客观:张三穷得没饭吃,所以偷抢拐骗;李四破产无门,所以杀人放火;王五赵六被恶人与偏见所逼,不得不成为白毛女祥林嫂……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都是符号,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乃至一代人。他们作为个人,没有选择力和意志力。描述没有选择力和意志力的个人,不是虚构艺术的强项。
    在那个年代,如果技术条件允许,鲁迅可能会成为更了不起的纪录片和宣传片制作者。而张爱玲,则是任何纪录片、历史著作和社会学报告替代不了的,她具体而微,乃至琐碎,但她是真正的文学家。
    推而想之,贾樟柯再怎么运用社会学家式的、知识分子式的思考表达方式,某些方面的价值仍比不过胡杰。胡杰作品的形式无疑逊色,甚至粗糙,但他就是强大,因为他依托现实而非虚构。毫无疑问的,现实大于现实主义的艺术。
    贾樟柯的电影首映,每每是北京知识圈的盛事。我倒觉得未必好事。知识圈声音强大,有时难免聒噪,听多了会迷糊,搞不清是谁的眼睛在看,谁的脑子在想了。
    所以我更偏爱顾长卫。他首先是艺术家,而非知识分子。在他那里,人物不再符号化,他们有自己的声音与面孔,他们是个体与时代的辩证。顾长卫倚重演员,需要他们去展现内心、性格、以及独立于时代的个人精神世界。这种个人的精神世界,正是贾樟柯缺乏的。所以张静初红,蒋雯丽二度红,贾的御用演员不可能红。回想《小武》,谁记得小武的面孔,只记得灰蒙蒙的小县城,80年代廉价的感伤流行乐。贾需要的,正是面孔庸常,甚至没有面孔,因为他的人物是“盲流”,被时代塑造,被时代推着走,被时代的急转弯甩得晕头转向。以至贾运用非职业演员乃至越来越滑向纪录片式的手法,我丝毫不奇怪。
    顾长卫说,他希望拍“梦想三部曲”,在采访中说了通关于“梦想”的应酬话。其实看看已有的两部,哪是“梦想三部曲”,根本是“梦想破灭三部曲”,要不怎么王彩玲给养女取名“小凡”,“平凡的凡”呢。据说王彩玲登台演唱的那个结尾,原先没有,罗马观众强烈要求加上的。看样子受不了悲观灰色。话说回来,能够圆满了,哪还需要文学(估且把电影划进来,同是叙述的艺术嘛)。痛苦,并且没法解决,才需要。伦理悖论、存在的荒谬感、宗教灵欲的冲突……作家们前仆后继,一遍遍写,就因为解决不了。伟大的文学,根子里都是悲剧。

扯回来,说顾长卫。无论他的第三部,是“梦想”还是“梦想破灭”,我都期待。相比第六代导演的青年得志,50岁的顾长卫,大器成得晚了。然而,一切等待和忍耐——和生命的其他体验一样,都是有价值的。也只有体验如斯,才能想到拍,并且拍好王彩玲。相比“出名趁早”,我更看好默默积蓄力量的人。弓张到足够大,箭才能射到足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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