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书》与“中国诗人丁敦龄”

夏笳 2011-06-24 15:24:46
头一次把论文写得像侦探小说一样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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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书》与“中国诗人丁敦龄”
     
                                       

        一、由《谈艺录》说起
        
        钱钟书在《谈艺录》第九章《长吉字法》开头写了这样一段话:
        
        戈蒂埃(Gautier)作詩文,好鏤金刻玉。
        【補訂】近世歐美詩人中,戈蒂埃之名見於吾國載籍甚早,僅視美國之朗費羅稍後耳(參觀拙作《七綴集》中《漢譯第一首英語詩及有關二三事》)。張德彝《再敘奇》同治八年正月初五日記志剛、孫家榖兩“欽憲”約“法人歐建暨山西人丁敦齡者在寓晚馔”,又二月二十一日記“歐健請志、孫兩欽憲晚馔”。歐健即戈蒂埃;丁敦齡即Tin-Tun-Ling,曾與戈蒂埃女(Judith Gautier)共選譯中國古今人詩成集,題漢名曰《白玉詩書》(Le Livre de Jade, 1867),頗開風氣。參觀Ingrid Schuster, China und Japan in der deutschen Literatur 1890-1925, 1977,90。張德彝記丁“品行卑汙”,誘拐人妻女,自稱曾中“舉人”,以罔外夷,“現為歐健之記室。據外人雲,恐其做入幕之賓矣。”戈氏之友記丁本賣藥為生,居戈家,以漢文授其兩女,時時不告而取財物。(Émile Bergerat: "Je n'ai pas connu d'homme ayant l'emprunt plus silencieux que ce Céleste". Quoted in W.L.L.Schwartz. The Imaginative Interpretation of the Far East in Modern French Literature, 1927,21;cf.22-3.)其人實文理不通,觀譯詩漢文命名,用“書”字而不用“集”或“選”字,足見一斑。文理通順與否,本不係乎舉人頭銜之真假。然丁不僅冒充舉人,亦且冒充詩人,儼若與杜少陵、李太白、蘇東坡、李易安輩把臂入林,取己惡詩多篇,俾戈女譯而蝨其間。顏厚於甲,膽大過身,欺遠人之無知也。後來克洛岱爾擇《白玉詩書》中十七首,潤色重譯(Autres Poèmes d'après le Chinois),赫然有丁詩一首在焉。Tin-Tun-Ling;“L'ombre des feuilles d'oranger” in Paul Claudel, Oeuvre Poétique; La Pleiade, 1967,947; cf. Judith Gautier, Le Livre de Jade, ed. Plon, 1933,97. 未識原文作底言語,想尚不及《東陽夜怪錄》中敬去文、苗介立輩賦詠。此雖只談資笑枋,亦足以發。詞章為語言文字之結體賦形,詩歌與語文尤黏合無間。故譯詩者而不深解異國原文,或賃目於他人,或紅紗籠己眼,勢必如《淮南子·主術訓》所謂:“瞽師有以言黑白,無以知黑白”,勿辨所譯詩之原文是佳是惡。譯者驅使本國文字,其功夫或非作者驅使原文所能及,故譯筆正無妨出原著頭地。克洛代爾譯丁敦齡詩是矣。1
        
        钱钟书先生这一段补记里,提到中法文化交流史中一段颇有趣的公案。“戈蒂埃”即19世纪法国着名诗人、作家、戏剧文艺评论家、法国唯美主义诗派帕那斯诗派的代表人物特奥菲尔·戈蒂耶(Theophile Gautier,1811-1872),他的长女朱迪特·戈蒂耶(Judith Gautier,1845-1917)也是著名作家、翻译家、评论家,更在1910年胜过克洛岱尔入主龚古尔学院,成为该学院的第一位女院士。《白玉诗书》(Le Livre de Jade,1867)是其“选译中国古今人诗成集”的一部法译中国古体诗选集,其中“白玉诗书”四个字为此诗集1867年出版时附加在法文标题之上的汉字书名,由此或可见作者对中国文化的喜爱(现国内学界一般统称其为《玉书》)。这也是继法国着名汉学家德理文侯爵(Le Marquis d'Hervey de Saint Denys,1822-1892)的《唐诗》(Poésies de l'époque des Thang, traduites du Chinois pour la première fois,1862)之后,第二本中国古诗法译集。虽然《玉书》比《唐诗》仅晚五年出版,但其在法国与欧洲的流行程度,却远远超出后者,出版不久后就先后被译成德、意、葡、英、俄等多种文字,历经五次重版,在公众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2该书不仅使中国古典诗歌在西方开始得到重视并流行一时,更在文学研究、翻译研究、中国经典文学的海外传播与中西文化交流等领域中,留下了许多颇有争议的话题。而这些话题大多都与钱钟书提到的这位“丁敦龄”,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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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谈艺录》,钱钟书著,北京三联书店,2007年,P126-127

        
        朱迪特与《玉书》

        1863年,即朱迪特18岁时,一位在法国巴黎飘落的中国人丁敦龄来到她家,在父亲的鼓励与支持下,朱迪特开始跟随丁敦龄学习中文。之后不久,她就决定跟丁敦龄着手翻译“不可翻译的”中国古诗,两人经常去皇家图书馆查阅和抄写中国古诗原书。朱迪特根据自己的喜好、诗人的名声以及丁敦龄的建议,挑选中国诗词进行翻译。1864年1月和1865年6月,朱迪特以朱迪特·沃尔特的笔名在《艺术家》杂志上发表了《中国主题变奏曲》(Variations sur des thèmes chinois)。31867年,《玉书》出版。初版扉页上有“本书献给中国诗人丁敦龄”(A Tin-Tun-Ling Poête chinoi CE Livre EST DÉDIÉ)的献词,表现出朱迪特对这位汉语老师的尊敬与感激之情。
        1867年初版的《玉书》共收入24名诗人共71首诗,包括李白诗13首,杜甫诗14首,按内容分为七个章节,且每一部分都冠以专门标题,其中“情人(Les Amoureux)”17首、“月(La Lune)”9首、“秋(L'automne)”12首、“旅人(Les Voyageurs)”6首、“酒(Le Vin)”8首、“战争(La Guerre)”7首、“诗人(Les Poètes)”12首。1933年再版时增添了39首,共计110首,包括诗人与词家共35人,且增加了“宫廷(La Cour)”一章,八个章节的顺序与篇目也有所调整,依次为“情人”42首、“月”9首、“旅人”7首、“宫廷”6首、“战争”8首、“酒”8首、“秋”16首、“诗人”14首。入选作品较多的作者为:李白19首、杜甫17首、苏东坡8首、张若虚6首(包括节译的《春江花月夜》片段5首)、李清照6首。可以说,大多是具有一定代表性的优秀作品。4
        德理文在《唐诗》中对中国古诗的翻译比较忠实于原文,基本上是使用与原诗逐句对应的方式,并且每个重要诗人都附有简介,每首诗后都有详细注释,将原诗中所涉的各种典故、隐喻、历史故事详细地标注出来,这些注释所占的篇幅有时远远超过译诗本身。对于不了解中国的普通法国读者来说,这种写作方式给阅读造成了很多困难。而《玉书》则完全相反,不仅书中没有任何注解和介绍,对诗歌的翻译也没有参考前人的作品和研究,完全以朱迪特个人的喜好和想象,用一种自然清新又富有诗意的散文式语言重新书写了中国古诗,使得译诗既有中国古典诗的题材,又有西方式的表达,既能满足法国读者对于东方文化的猎奇心理,又符合他们对诗歌的阅读习惯。可以说,这种改写方式是《玉书》在法国与欧洲广受欢迎的重要原因之一。因此法国作家法郎士认为,《玉书》不仅是一部译作,更是一种创作,朱迪特在其中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一种形式,一种恬静而确信、丰富而心平气和的形式……朱迪特·戈蒂耶创造了辽阔的东方,安放着她的梦想。这就是天才!”而《法国作家与中国文化》的作者钱林森则认为,《玉书》是“取一勺饮,浇胸中块垒,或取一意象,加以渲染,表达新的诗情,创造新的形象。”因此“我们更倾向于把它看作是创作,至少是改写而非翻译,是由女作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5
        这种极富个性化的改写,不仅有对原诗的删节,重组,也有作者本人通过想象而产生的独特理解。以李白的《玉阶怨》为例,原诗为一首五言绝句:
        
                 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以下为《玉书》中的译诗:
        
        L'ESCALIER DE JADE
        (玉阶) 
        L'escalier de Jade est tout scintillant de rosée.
        (玉阶闪烁着露水的光芒。)
        Lentement, par cette longue nuit, la souveraine le remonte ; laissant la gaze de ses bas et la traîe du vêtement royal, se mouiller, aux gouttes brillantes.
        (在这漫漫长夜中,任袜子的薄纱和宫袍的拖裙被露水打湿,挂满晶莹的露珠,皇后拾阶缓缓而上。)
        Sur le seuil du pavillon, éblouie, elle s'arrête, puis baisse le store de cristal, qui tombe, comme une cascade, sous laquelle on voit le soleil.
        (她在亭阶上停下步,然后垂下水晶帘。水晶帘如瀑布般落下,瀑布下人们看到了太阳。)
        Et, tandit que s'apaise le clair cliquetis, triste et longuement rêveuse, elle regarde, à travers les perles, briller la lune d'automne.
        (当清脆的叮咚声平息时,忧郁而长时间沉思的她,透过珠帘,注视着秋月在闪闪发光。)
         
        首先可以看到,朱迪特的翻译并没有保留原诗的形式,而是将每句都演绎成几个句子,构成一篇带有叙事和抒情色彩的散文诗,《玉书》中几乎所有译诗都是遵照类似的形式。其次,原诗中并没有刻画人物形象与心理状态,甚至没有出现一个主语,这种处理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使得意境深幽。而朱迪特却根据“玉阶”、“罗袜”、“水晶帘”这些词语,很自然地联想到女主人公应该是一位“皇后”。更有趣的是,第三句中写到“水晶帘如瀑布般落下,瀑布下人们看到了太阳”。明明是“秋月”,却为什么会出现太阳呢?原来,作者对汉字的表意象形性情有独钟,为了向读者们揭示“晶”是由三个“日”字构成的,她索性将“太阳”明确标示,以此来凸显“晶”这个汉字带给视觉的图画特性。这种将中国汉字拆开进行演绎的表现手法,在《玉书》中多次出现,这其中或许就有中国教师丁敦龄的启发。6
        《唐诗》与《玉书》中的诗歌后来被德国作家汉斯•海尔曼(Hans Heilmann)转译成德文,于1905年出版了《中国抒情诗》(Chinesische Lydk);继而,德国汉学家汉斯·贝特格(Hans Bethge,1876-1946)又根据《中国抒情诗》和《玉书》仿译了《中国之笛》(Die chinesische F16te),于1907年出版。1908年,奥地利作曲家、指挥家古斯塔夫·马勒( Gustav Mahler,1860-1911)根据《中国之笛》中的唐诗歌词谱写成交响曲《大地之歌》,此曲成为他的代表作品,流传至今。贝特格的诗句优美,马勒之外,先后足有一百八十多位欧洲音乐家,包括理查.施特劳斯、阿诺德.勋伯格(Arnold Schonberg)等人受他影响,以他的诗集为蓝本替中国古诗作曲。
        1998年5月,一支由德国艺术家组成的交响乐团访华演出时,演奏了古斯塔夫·马勒的《大地之歌》。此次演出在中国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中国学者纷纷对该乐曲的创作基础——唐诗展开了一系列破译和查证工作,由此又产生了许多争议。《大地之歌》第二乐章《寒秋孤影》:“河上弥漫着蓝色的秋雾,草上覆盖着雪白的寒霜……我在孤独中尽情哭泣,心中的秋天正当长夜漫漫,慈爱的太阳,你是否不再把我痛苦的眼泪照干?”写明是来自Tsang Tsi的诗。然而,谁是Tsang Tsi?贝特格诗集中署名Tsang Tsi的一首诗是张籍的《节妇吟》。但是全唐诗内却找不出张籍写过的与《寒秋孤影》内容接近的诗,反而是钱起的《效古秋夜长》:“含情纺织孤灯尽,拭泪相思寒漏长”比较相似。因此,学者一般都相信是朱迪特翻译人名时不小心把张籍和钱起都译成Tsang Tsi所导致的。7
        《大地之歌》的第三乐章《青春》来自朱迪特的《 琉璃亭》(Le Pavillon de Porcelaine):“在一个小小的人工湖中央,有一个绿白两色的琉璃亭,走过一道虎背似的拱桥就可以到达。亭中有几个穿着浅色长袍的朋友喝几杯酒。他们喝得高兴,写起诗来,帽子推到脑后,袖子稍稍卷起。在湖中倒影的拱桥像一弯玉月,几个穿着浅色长袍的朋友,头朝下,脚朝上,在白瓷亭中饮酒。”
        《玉书》中记载这首诗的作者是李白,然而多年来学者们也没能在李白诗中找到这首的原诗,成为又一桩悬案。钱林森认为《琉璃亭》来自李白的《客中作》:“兰陵美酒夜光杯,玉碗盛来琥珀光。”朱迪特将“琥”字拆开,就有了“虎背似的拱桥”,加上丁敦龄对她讲过的李白成仙的故事,就演绎成了《琉璃亭》中的诗情画意。8而日本学者浜尾房子则认为,这首诗的原诗是李白在天宝元年和陶沔等“竹溪六逸”酣歌纵酒时写的《宴陶家亭子》:

曲巷幽人宅,高门大士家。
池开照胆镜,林吐破颜花。
绿水藏春日,青轩秘晚霞。
若闻弦管妙,金谷不能夸。

        标题中的“陶家亭子”被朱迪特当作是陶瓷的亭,再将后人对诗的注解误为诗句部分,成了如今难以辨识的模样。9不过,比照《宴陶家亭子》与《琉璃亭》这两首诗的内容与意境,毕竟相差比较远,只根据题目相近就对号入座,或也未必就能成立。依笔者浅见,更有可能是朱迪特从丁敦龄那里听到李太白的诗名和酒名,感慨赞叹之余,便将其关于饮酒的诗糅合了一下,变成一首署名“李白”的新诗,并且放在“酒”这个目录下第一首。题目或许真的是将“陶家亭”误认做“陶亭”所致,而在内容意境方面(譬如桥像玉月,与好友一起写诗,以及对诗人衣饰的描写之类),倒更像是来自李白的《玩月金陵城西孙楚酒楼达曙歌吹日晚乘醉》中的句子:

 昨玩西城月,青天垂玉钩。
 草裹乌纱巾,倒被紫绮裘。
 酒客十数公,崩腾醉中流。
 赠我数百字,字字凌风飙。

        不管怎样,这与《玉书》有关的另一桩公案,到现在尚没有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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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参见《简述<唐诗>和<玉书>》,张琴,《大众文艺》,2010年第3期,P129-130
3 参见《<玉书>对中国经典文学海外传播的启示》,蒋向艳,淮阴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9年第2期,P246-250
4 根据以下两个版本整理: Le Livre de Jade, Judith Gautier, Alphonse Lemerre, 1867; Le Livre de Jade, Judith Gautier, Librairie Plon, 1933
5 《光自东方来——法国作家与中国文化》,钱林森,宁夏人民出版社,2004年,P182
6 此处对《玉阶怨》的分析,参见《试论汉学建构形象之功能——以19 世纪法国文学中的“文化中国”形象为例》,孟华,北京大学学报,2007年04期
7 参见《<玉书>对中国经典文学海外传播的启示》一文
8 参见《光自东方来——法国作家与中国文化》,P193-195
9 参见《马勒的“大地之歌”和“陶器之亭”》,滨尾房子,黄元译,来自网络资源:
http://blog.jinti.com/kp8232021/436929.htm 滨尾房子原文见《マ-ラの大地の歌と陶器の亭》、音乐芸术、1989年11朋号
        


        “中国诗人丁敦龄”?

        有关《玉书》的诸多纷争,一方面来自于朱迪特本人在翻译时的大胆想象与再创造,另一方面,也与她的家庭教师丁敦龄有极大关系。朱迪特完成玉书时只有22岁,跟随丁敦龄学习中文尚不足五年,中文造诣自然远不及汉学家德理文精深,可以想见,她对中国古诗的挑选,理解,研读与阐释,必然受到了丁敦龄的极大影响。从这一方面说,丁敦龄这个人在中法文化交流史上,也应该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
        然而,钱钟书在《谈艺录》中却对其大加嘲讽,说此人“品行卑污”、“文理不通”、“不仅冒充举人,亦且冒充诗人”、“颜厚于甲,胆大过身,欺远人之无知也”。通篇指责,大致可以归结为“德”与“才”这两点。首先是此人品质可疑,“诱拐人妻女”、且“时时不告而取财物”。既然品质可疑,那么到底有没有受过教育,古诗词方面的修养到底如何,也就不得不打一个大问号。如果此人真是一个文墨不通,品质败坏,靠着信口开河在洋人堆里招摇撞骗的家伙,那么再看《玉书》中的许多难解之处,或许就真的很有可能是一种低级错误,是朱迪特被她深深尊敬的这位家庭教师“忽悠”的结果。
        带着这样的疑惑来看有关丁敦龄其人的记载,就会发现数幅截然不同,扑朔迷离的面孔。
        一方面,钱林森在《法国作家与中国文化》中,说“丁敦龄系中国山西落魄文人,由澳门主教卡莱里(Josephe Marie Callery)带到法国参与编选中法词典,曾担任法兰西学院教授、知名东方学家斯达尼斯拉斯·于连的助手。卡莱里主教逝世后,他无业流落街头。由戈蒂耶朋友克勒里蒙-卡奴(Clermont-Cannuau)介绍,充当朱迪特汉语教师,成为朱女氏的‘汉学’领路人。丁1886年去世,朱迪特参加葬礼。”10朱迪特自己的《回忆录》里也提供了类似的版本:丁敦龄在巴黎陷入经济困境,不懂法语,戈蒂埃慷慨提出买船票送他回国,但这位中国秀才表示太平军残部受官方清剿,他曾参加反抗清军的战斗,有家难回。于是,出于同情,父亲邀他留在家里做清客,兼教汉语。1872年,泰奥菲尔·戈蒂埃去世,朱迪特依旧维持同丁敦龄的师生关系。丁敦龄于1886年离世,最后是朱迪特为老师举办葬礼,将其掩埋在戈蒂埃家族的墓地。11
        另一方面,钱钟书却转引Émile Bergerat书中的话,说“戈氏之友记丁本卖药为生,居戈家,以汉文授其两女,时时不告而取财物。”而张德彝亦在《欧美环游记》中同治八年正月初五一篇中记下这样一笔:“闻丁敦龄品行卑污,四年前曾私某领事之幼女。领事怒,发于英伦孤岛充军。越二年某领事死,丁始会法京。后又将缝匠之妻拐去,缝匠鸣之于官,罚其坐监二年。现为欧健之记室,据外人云,恐其做幕中之宾矣。又闻新闻纸上载,丁某自称为举人;不知系某科中式?而同年者又何人也?”12
        历史真相永远像罗生门一样,取决于不同人的叙述,丁敦龄的“德”与“才”中究竟有多少真实或者虚构的成分,恐怕就像《玉书》中那些朦胧的诗句一样,永远也无法回到现场去考察。不过,除了那些记载他生平的只言片语外,我们毕竟还是有可能从他本人留下的唯一作品,也即是《玉书》中,寻找一点蛛丝马迹来进行推断。
        钱钟书说丁敦龄“文理不通”,最主要的一条证据来自于《白玉诗书》这个名字,“观译诗汉文命名,用‘书’字而不用‘集’或‘选’字,足见一斑。”也即是说,从来只有“诗集”或“诗选”,而没有“诗书”这个用法。是否确实如此,暂且不论,不过翻开初版的《玉书》,可以发觉不仅书名中有汉字,连七个章节上都分别印有汉字题词。其中“情人”一章的题词为“黃金桞葉浮水”(原文“桞”字中为“歹”而非“夕”);“月”一章题词为“玩月談情詩詞”;“秋”一章题词为“秋詩遊景快樂”;“旅人”一章题词为“遊花船觀娥詞”;“酒”一章题词为“談酒作樂提詩”;“战争”一章题词为“織錦回文給詩”;“诗人”一章题词为“詩家勝百君王”。若是单看这些题词,倒真可以说是半文半白,文理不通13。而再版的《玉书》中则没有这些中文题词,仅有法文章节标题。
        此外,初版《玉书》中,收录了署名为“丁敦龄”(Tin-Tun-Ling)的三首诗,分别为《橘叶的影子》(L'ombre Des Feuilles D'oranger),《白发》(Les Cheveux Blancs)和《小花笑巨杉》(Les Petites Fleurs Se Moquent Des Graves Sapins)14。而再版中则增加了一首《去Tchi-Li的路上》(En Allant A Tchi-Li)15。这首诗,初版《玉书》中也收入了,署名却是“Tse-Tié”。初版《玉书》中共收入这位“Tse-Tié”的三首诗,除了《去Tchi-Li的路上》外,另有《桃花》(La Fleur De Pêcher)与《歧路》(Le Mauvais Chemin)两首16。而1902年版中却完全不见“Tse-Tié”这个名字,《桃花》与《歧路》二诗的署名变成了“无名氏(Inconnu),而《去Tchi-Li的路上》则变成了丁敦龄的作品17。不管这位“Tse-Tié”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何在先后两版《玉书》中待遇如此不同,至少,我们可以由此对所谓“中国诗人丁敦龄”的文品先打上一个问号。
        对于丁敦龄的作品被收入《玉书》一事,显然钱钟书颇为义愤:“然丁不仅冒充举人,亦且冒充诗人,俨若与杜少陵、李太白、苏东坡、李易安辈把臂入林,取己恶诗多篇,俾戈女译而虱其间。颜厚于甲,胆大过身,欺远人之无知也。”一介文理不通,品行卑污之辈冒充诗人,玷污李白、杜甫、苏东坡这些伟大的名字,在中国学者看来自然是极为可气的一件事。更可气的是这种冒充在法国人那里竟然很成功,吃亏上当者不止戈蒂耶一家人:“后来克洛岱尔择《白玉诗书》中十七首,润色重译,赫然有丁诗一首在焉。”问题在于,既然译成了法文,又没有留下原稿,也就无从分辨原诗的文采好坏,不能理直气壮地断言丁敦龄到底有没有资格冒充诗人。虽然以钱钟书推断,水平应该很一般:“未识原文作底言语,想尚不及《东阳夜怪录》中敬去文、苗介立辈赋咏。”但毕竟要承认,经过朱迪特那样天马行空的再创作后,丁敦龄的诗已经成功地鱼目混珠,与其他伟大诗人的作品并置一处而难于分辨了。
        不管怎样,还是让我们先来看一看初版《玉书》中,署名丁敦龄的这三首诗吧17。

L'OMBRE DES FEUILLES D'ORANGER
(橘叶的影子)
        La jeune fill qui travaille tout le jour dans sa chambre solitaire est doucement émue si elle entend, tout à coup le son d'une flûte de jade;
        (在闺房中整日劳作的年轻姑娘,如果一听到玉笛的声音,就被感动)
        Et elle s'imagine qu'elle entend la voix d'un jeune garçon.
        (她想象着自己听到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
        A travers le papier des fenêtres, l'ombre des feuilles d'oranger vient s'asseoir sur ses genoux;
        (透过窗纸,柑橘树的叶子将阴影洒在她的膝盖)
        Et elle s'imagine que quelqu'un a déchiré sa robe de soie.
        (她想象着有谁撕开了她丝绸的裙子)

LES CHEVEUX BLANCS
(白发)
        Les sauterelles vertes poussent en méme temps que le blé; ainsi, dans la belle saison, les jeunes gens boivent et folâtrent.
        (绿色的蟋蟀和小麦一起生长,于是,年轻人在这好时节饮酒,嬉戏)
        Mais ceux dont l'esprit s'élève deviennent bientot tristes, car les nuages noirs se balancent à moitié chemin du ciel.
        (但欢乐的人们很快变得忧伤,因为天边乌云浮动,快要爬满半个天空)
        Les hirondelles noires s'en vont; les cigognes blanches arrivent; ainsi les cheveux blancs suivent les cheveux noirs;
        (黑色的燕子走了,白色的鸛来了,就像黑发走了,白发来了)
        Et c'est une règle unique sur toute la terre, comme il n'y a qu'une lune dans le ciel.
        (这是大地上唯一的规律,就像天空只有一个月亮)

LES PETITES FLEURS SE MOQUENT DES GRAVES SAPINS
(小花笑巨杉)
        Sur le haut de la montagne, les sapins de meurent sérieux et hérissés; au bas de la montagne, les fleurs éclatantes s'étalent sur l'herbe.
        (山顶上,杉树威风凛凛地挺立着,山脚下,鲜艳的花儿散落在草地上)
        En comparant leurs fraîches robes aux vêtements sombres des sapins, les petites fleurs se mettent à rire.
        (比了比自己鲜艳的衣裙与杉树黯淡的着装,小花笑了起来)
        Et les papillons légers se mêlent à leur gaieté.
        (蝴蝶与阳光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Mais, un matin d'automne, j'ai regardé la montagne: les sapins, tout habillés de blanc, étaient là, graves et rêveurs.
        (然而,一个秋天的早晨,我望着山上:杉树身着白衣,立在那里庄严地做着梦)
        J'ai eu, beau chercher au bas de la montagne, je n'ai pas vu les petites fleurs moqueuses.
        (我又仔细向山脚下看了看,却没看到嘲笑杉树的小花)
        
        此外,克洛岱尔在《中国诗歌拟补》(Autres Poèmes d'après le Chinois)中将丁敦龄的一首诗重译,也即是钱钟书所说“译者驱使本国文字,其功夫或非作者驱使原文所能及,故译笔正无妨出原着头地。克洛代尔译丁敦龄诗是矣。”这里也将克洛岱尔的译诗列出18:
        
L'OMBRE DES FEUILLES D'ORANGER
(橘叶的影子)
        L'OMBRE des feuilles d'oranger
        (橘叶的影子)
        Se peint sur le genou léger
        (轻轻绘在膝盖上)
        On dirait que quelqu'un a
        (就仿佛有人)
        Déchiré ma robe de soie!
        (撕碎我的丝绸裙!)
        
        从这些法文译诗中,大概可以推测原诗的思想内容。《橘叶的影子》显然是一首闺怨诗,《白发》抒发了光阴变迁与人生苦短的情绪,而《小花笑巨杉》则带有寓言和说理的意味,情境与意象都算得上有诗意,也颇符合中国古诗词特有的色彩。一个中国人能够创作这样的诗,从而引起朱迪特这样一个追求浪漫的法国少女的尊敬和崇拜,将其称作“中国诗人”,也算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三首诗,真的是“未识原文作底言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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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参见《光自东方来——法国作家与中国文化》,P184,钱林森在文后著名,这一段材料转引自约纳·理查森的《朱迪特·戈蒂耶》,第38-39页
11 《朱迪特——中国公主的化身》,《人民日报》2011年11月14日22版
12 《欧美环游记》(又名《再述奇》) ,张德彝著,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P161-162
13 Le Livre de Jade,1867, P5, P43, P63, P89, P105, P127, P143
14 Le Livre de Jade, 1933, P99
15 Le Livre de Jade, 1867, P13, 27
16 Le Livre de Jade, 1933, P68, P70, P130
17 此三首诗分别见 Le Livre de Jade, 1867, P7, P63, P81, 中译部分为笔者所加。
18 Oeuvre Poétique, Paul Claudel, La Pleiade, 1967, P945
        
        
        “山上青松山下花”

        不久之前,笔者很凑巧地在汪曾祺的小说《老鲁》中,看到这样一首没有名字的小诗:
山上青松山下花,花笑青松不及他。
有朝一日狂风起,只见青松不见花。
        很显然,这首诗无论是从情境、意象还是内涵,都能清清楚楚地与丁敦龄的《小花笑巨杉》对应上,说它是中文原诗,应该没有任何争议。
        既然有了原诗,就不难按图索骥找出处,网上粗粗一查,发现这样一首小诗竟然流传甚广。譬如王朔《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就有“山上青松山下花,花笑松树不如它。一阵狂风吹过后,只见青松不见花。”慧光僧《圣言善语》第九章第十篇中也有“山上青松山下花,花笑青松不如他。有朝一日冰霜降,只见青松不见花。”不过这些与汪曾祺的小说一样,同为现代作品,虽可以证明该诗像民间俗语一样流传已久且版本众多,却无法确定其最初的出处。
        所幸在此之外,还找到了一则考古学证据,那就是故宫博物院珍藏的一件明代文物上有这首诗。有关该文物的文字介绍部分如下:

        磁州窑白地赭墨彩花蝶纹诗文香筒 明
        高26厘米 口径12厘米 底径13厘米,故宫博物院藏。
        香筒呈六方形,底座六面花形镂空,底内砂底无釉。通体以白釉赭墨彩为饰,一面绘鱼和牡丹花,下写花中一王,两面绘蝙蝠折枝菊花两朵,花下写福禄两字,另一面绘蝴蝶、梅花,花下写蝴蝶两字。其余三面写有“山上青松山下花,花笑青松不如他,有朝一日夜霜打,即日青松不见花”等诗句,诗尾写有“甲午季花月写”。此器胎体厚重,纹饰布局新颖别致,诗、画融于一身,具有很强的装饰效果。19

        很显然,无论这件明代文物上的小诗作者姓谁名谁,都绝对不可能是清朝人丁敦龄,只凭这一件证据,便足以证明《玉书》中署名丁敦龄的《小花笑巨杉》是一篇抄袭之作。
        这样看来,所谓的“中国诗人丁敦龄”,不仅“时时不告而取财物”,还将别人的诗拿来,堂而皇之冠以自己名字,再让自己的女学生翻译成法文,跟李白杜甫的法译诗放在一起出版。更何况抄的并不是什么冷僻深奥,世人不知的诗,而是一首在中国流传已广,几乎滥大街的打油诗。钱钟书所说“颜厚于甲,胆大过身”这八个字,还真是一点没有冤枉他。
        在1867年初版的《玉书》中,《橘叶的影子》被放在第一章“情人”中的第二篇,也即是整本《玉书》的第二篇,《白发》被放在“秋”这一章的第一篇,而《小花笑巨杉》位于同一章中较靠后的位置。这样的安排,令人感觉朱迪特对丁敦龄的诗,似乎给予了并不亚于李白杜甫的重视与推崇。克洛岱尔挑选《橘叶的影子》进行重译,或许多少也与这是《玉书》中的第二首诗有关。不过,有了《小花笑巨杉》的案例在先,我们不仅要问,丁敦龄的另外两首诗,有没有可能也是抄袭?而那首原本署名“Tse-Tié”,后来变成丁敦龄作品的《去Tchi-Li的路上》,又能否找到出处呢?
        迄今为止,笔者还没有找到这几首的原诗。不过,从前两首诗的主题与意境来看,并非原创的可能性很大。毕竟,一个敢于抄袭“山上青松山下花”的人,对其创作能力和审美趣味,我们多少是会抱有疑问的。《橘叶的影子》作为一首浪漫旖旎的闺怨诗,着实不太像出自丁敦龄的手笔。笔者以“玉笛”为关键词在全唐诗中搜索,没有找到能够相符的诗,并且“撕碎丝绸裙”这种比喻,与南唐冯延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这一类闺怨诗相比,格调明显不如,或许更有可能是明清时流传的小曲。而《白发》一诗,将天地万物的更替与岁月蹉跎、人生苦短的主题相联系,尤其是对“蟋蟀”、“白发”、“燕子”、“乌云”、“月”等意象的使用,在中国古诗词中相当普遍。譬如《诗经·国风》中的:“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又譬如钱起的《秋馆言怀》:“蟋蟀已秋思,蕙兰仍碧滋。蹉跎献赋客,叹息此良时。日夕云台下,商歌空自悲。”都与诗中表达的意境十分接近,也不能排除丁敦龄截取前人佳句拼凑成篇,再冠以自己姓名的可能性。
        至于Tse-Tié,笔者起初认为有可能是谢眺,但在《谢宣城集校注》中却也没有找到能与《去Tchi-Li的路上》能对得上的原诗。“Tchi-Li”显然是一处地名,有可能是“直隶”或者“竹里”,但迄今为止,也未能找到标题中有这两处地名的诗。
        看来,除了《琉璃亭》之外,《玉书》中还有诸多历史谜团,在找到进一步证据前,或许只能暂且悬置,等待后人无意中的发现吧。丁敦龄其人的德与才究竟如何,《玉书》中的错误又有多少是真正意义上的误读,真相依旧隐藏在历史的迷雾中,等待有心人揭晓。
        最后,不妨试着将这两首诗译回中国古体诗,暂挂在“中国诗人丁敦龄”的名下,如钱钟书先生所说,“此虽只谈资笑枋,亦足以发。”20

橘影
        丁敦龄
闺中独坐闻玉笛,声声恍若少年语。
橘影透窗染膝间,惊疑罗裙成碎缕。


白发
        丁敦龄
五谷肥促织,少年正饮乐。
乐去哀愁起,黑云浮天阙。
银鸛代乌燕,青丝入白雪。
大地行此令,如月自圆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 见网络资料:http://www.gg-art.com/include/viewDetail.php?columnid=10&colid=8638
20 此二诗的翻译均出自师兄宝树之手,笔者仅略作改动,特在此致谢。

最后附上另一位微博网友贡献的诗经体翻译,也特别致谢~

啾啾斯冬,离离麦黍。
且吟且歌,其蹈其舞。
将尽欢娱,忽焉悲楚。
翳云弥散,青冥欲暮。
玄鸟有逝,素羽还浮。
青丝无常,鹤发终覆。
天地不仁,如月亘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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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文献:
        《谈艺录》,钱钟书著,北京三联书店,2007年
        《光自东方来——法国作家与中国文化》,钱林森,宁夏人民出版社,2004年
         Le Livre de Jade, Judith Gautier, Alphonse Lemerre, 1867
         Le Livre de Jade, Judith Gautier, Librairie, 1933
         Oeuvre Poétique, Paul Claudel, La Pleiade, 1967
        《欧美环游记》(又名《再述奇》) ,张德彝著,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
        《谢宣城集校注》,谢朓著,曹融南注解,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
        《<玉书>对中国经典文学海外传播的启示》,蒋向艳,淮阴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9年第2期
        《简述<唐诗>和<玉书>》,张琴,《大众文艺》,2010年第3期
        《试论汉学建构形象之功能——以19 世纪法国文学中的“文化中国”形象为例》,孟华,北京大学学报,2007年04期
        《唐诗密码如何破译?》,照君,《文汇读书周报》,2000年1月1日
  
夏笳
作者夏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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