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的新欢,软文之一

purplepine 2011-06-09 22:20:49
1996年二月的一个大风天,星期二,正在上班的胡诺特·迪亚斯被喊去接一个电话。当时他从康乃尔大学研究生班毕业已一年,白天在曼哈顿的辉瑞制药公司做复印员,晚上和早晨的时间则用于创作。挂上电话后,他大叫起来:嚯!有人要出我的书!我不干了!

这是属于他的奇迹之年的开始。

巨大的成功几乎是猝不及防地拜访了他,就像当年拜访同样27岁,同样默默无闻、生活拮据的东安格利亚研究生写作班毕业生麦克尤恩。太过相似的情形,不同的似乎只剩下书本身了。一夜成名的新案例的主人公的处女作名字叫做《沉溺》,是一本包含十个故事的半自传性短篇小说集,出版后,立即受到读者和评论界的热烈追捧,登上全国图书畅销榜的同时,也成为各种报纸杂志文学期刊的聚焦热点和各大文学奖项奖金的青睐目标。反响之大,多年未遇,到了年底盘点季,众所周知的 “性感光头年轻黑人作家”自然而然地被《新闻周刊》列为年度全美十大新面孔,一时于文坛风光无两。

这实在是出乎他本人意料甚至期盼之外。迪亚斯出生在贫穷的中美岛国多米尼加,父亲在他五岁时偷渡去美国,几年后将他们接到新泽西郊区小镇团圆。迪亚斯早年便喜欢阅读,上中学后,父亲失业,家庭陷入窘迫境地,阅读更成了他逃避现实困扰的主要途径。上大学后,他选修了拉美和非美历史,视野进一步打开,同时强烈的表达欲也被激发,写作成了他的志趣。但写作班的经历让他看到成为作家所要面对的一些令人厌烦之事,比如和文学经纪人打交道,参加各种自我推销活动等等。这不是他愿意做的,因此以写作为生的前景十分渺茫,他从没想过作品会大受欢迎,他认定自己是那个成功群体的局外人。复印员生涯里,他和一些不名一文的艺术青年交游一处,参加下东区的诗歌朗诵会,出租屋里的艺术展览等等,倒也逍遥。他也曾向《纽约客》等杂志投稿,起初收获的都是失望。但内心的表达欲驱使他坚持写下去,终于,他得到了回应,来自曾经发掘过麦卡勒斯等众多美国文学之星的著名文学杂志《故事》。

《故事》的编辑说,他读完之后,几乎是立刻拨通了迪亚斯的电话,因为,“他作品的声音是如此新鲜,匪夷所思,同时又充满了力量。”他想问他是谁。

他就是那些拉美移民少年成长故事的亲历者。贫穷的故国童年,辛酸凄凉。一度被父亲抛弃,孤苦无依,勉强支撑的母亲;既早熟又懵懂,喜欢打架,有暴力倾向的哥哥;长年缺席只存在于相片中的父亲,被猪咬毁容的无脸男孩是悲惨命运的标本。然后是新泽西郊区的青春期,灰败窒闷。暴虐而不忠的父亲,最终离家出走;男孩们干起了贩卖毒品的营生,交嗑药女友;送货小工从老板的收银机里偷钱给女友买内衣;最好的朋友忽然暴露出同性恋性取向;习惯逃课,游荡夜店,可又惶惶然不知前途在何方。经历在断裂,世界在飞旋,人在其中随波逐流,无力脱出,只有沉溺。

自我认定的作家圈的局外人,顺应自己的内心,书写的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的混沌真实,无所畏惧,毫不避讳,甚至,使用的语言也是街头的西班牙式英语,无意迎合读者大众。但这恰恰成就了他的新鲜感,和对美国文学传统的真正继承。纽约时报书评作者大卫盖茨评论说:“他的作品赋予混乱和无序以严整的秩序感,那个辛劳而被人轻视、软弱又暴虐的父亲形象,经由儿子对他的爱、渴望、愤怒的情感的析滤,以一种刻度精确的力量揪动读者的心灵。”

的确,全书中最长也最令人难忘的篇目,不是以迪亚斯为原型的少年尤尼尔的故事,而是尤尼尔的父亲,偷渡者拉蒙的故事。那几乎是一个小长篇,占去全书三分之一篇幅。拉蒙,24岁的年轻父亲,抛妻别子来到美国,做起了非法劳工,为获得一个合法身份历尽艰辛。实现美国梦的过程却是一场无法退场的噩梦。残酷现实碾压下,拉蒙妥协,选择忘却责任,自我放逐为家庭的叛徒。命运却没有因此停止戏弄,拉蒙一再表现出人性的软弱与可笑,在各种遭逢的撞击下又拐向了“正途”。尤尼尔和母亲多年后终于等来了团圆结局,可那只是出于偶然。即便拉蒙暴露出种种缺陷与滑稽之处,却没有人可以轻松嘲笑他。相反,这个故事曲折的情节更像一面多棱镜,那么诚实,因诚实而清晰,而可信,拉蒙自私软弱挣扎妥协的瞬间,我们自己的形影似乎也一瞥而过。说到底,他只是大时代里受命运播弄不知所以的小人物中的一个,可爱可恶,可怜可恨,风中凌乱。

不仅是父亲,我们无法俯视或讥讽书中其他人物。因为,迪亚斯在展现他们生活邋遢真相的同时,给故事注入深沉热爱,以及无可动摇的归属感。他以最冷静笔墨描绘他的人群的现状,也以最温柔最巧妙的力道加以节制。整本书的叙述风格,是轻捷精确,诙谐而平和。语言上除了大量保留街头语汇之外,偶尔又会切换到迪亚斯教育背景所指向的文雅词句,显出诗意和轻度抒情瞬间。如此叙述风格也与碾压下仍然保有一份优雅的人群性格相呼应。书中的这些人,无论表现多么凌乱,过得多悲惨,却都有一股潜流托举,是他们内心对于诗意,或者说各种美好的认知和向往。最明显的例子,婴孩时被猪啃掉半边脸,只能带面罩生活,在第一篇里备受凌辱的男孩伊斯莱尔,在倒数第二篇他的专属篇目“无脸”中,透过诗化语言,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感触纤细、坚韧友善的形象,残缺外表下,是一个比健全人更有力量,人格更完整的勇敢者。也因此,在这本书描绘的残酷凄凉的底色之上,也充满了希望。挣扎于酷烈青春中的少年,一样有他的白云轻愁。

当然,书中最完美的形象是母亲。迪亚斯在扉页题献上,将此书献给了她。关于母亲的细节,都是美好的。母亲的气味,像风吹树木,母亲的手掌,温暖而没有汗水。不光是母亲,迪亚斯也赞美多米尼加的女性整体。在回答媒体的采访时,他认为是女性以她们的坚韧务实在支撑这个匮乏而落后的社会不致分崩离析。

作为拉美裔作家,迪亚斯对于故乡抱有深厚感情,他说,无论我到哪里,都不能忘掉自己的根。我是罗格斯大学的男生,是新泽西移民聚居区的少年,也是多米尼加的五岁小男孩,部分地游离于上述群体之外,我才能成为这些群体身份的统一体,而不是某些时候的理想切片。在《沉溺》英文版的扉页上,他引用了一首古巴裔美国诗人盖斯塔夫·佩雷斯·费尔马特的一首诗:

我写信给你/用英语/这个事实/已然证伪/我之欲诉。/我的命题:/怎样向你说明/我不属于英语人群/却也不属于别处。

通过清晰呈现这个新的移民群体的被忽略的存在,迪亚斯发出了新鲜而独特的声音。他以一种混淆高眉与低俗的、貌似断裂其实正贴切的语言风格讲述从第三世界乡村到发达现代大都市的迁徙过程中的历史场景和生动细节,一次次肯定了自己对于这个具有复杂层次的移民新身份的归属感,我们不属于英语人群,也不属于别处。

对于中国读者,在我看来,除去它已获得的那些显赫的光环所昭示的好处之外,它尤其值得推荐的地方在于,书中的主题和背景与我们的国度和时代的契合性。三四十年来中国的巨变也让大多数人经历了一个类似的迁跃过程。70年代或以前生人的城市居民,大多数有过乡村或城乡结合部生活经验。只要将书中人物改一个中国名字,那些生动的故事几乎就是我们社会里的农民工和留守儿童的生活写照。迪亚斯敏锐的观察力和精准的印象勾勒技巧,更加强了作品吸引读者产生代入感的机制。一些不经意的细节总能勾起我们某种遥远而深层的记忆,让人时时穿越回到多年以前。隔着语言和国别,他的童年记忆同样也唤起我们的乡愁,而回荡在字句表面之下那深沉潜流,那种归属感和热爱,也能让我们感受到它的力量所支撑起的希望。

谨此推荐。一本诚实而有力量的书,一本希望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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