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奥•施特劳斯与卡尔•施米特在中国(之一) ——一种生存论式的政治哲学

Bacchant 2011-06-05 16:59:43
为汉堡举行的一个非学院的跨学科论坛准备的发言稿,这次的主题是Macht,权力,所以不得不又选了这个让人蛋疼的题目。对德国学者来说非常新鲜,用中文写出来都是老生常谈,不过还算为这十年来的这股潮流理出一个内在逻辑,聊备一案。先是施特劳斯,后是施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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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介绍的是晚近十年来中国知识界的一种变化趋势和潮流,在这个潮流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是两位中国学者,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甘阳和刘小枫。甘阳和刘小枫是Nobel.L的同辈,都曾在1980年代的北京大学哲学系接受教育,当时他们就已经是私交甚笃的好友。虽然他们曾不同程度地参与80年代的xy,但与L踏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90-1之后,甘阳前往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攻读博士,曾师从Allan Bloom,但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他在美国游学十年却并未获得博士学位。而刘小枫在90-1年就前往瑞士巴塞尔大学,后来以Max Scheler为题在新教神学系获得博士学位,此后很长时间他在香港一家教会机构工作,编译出版大量西方神学著作,并以文化基督徒而著称。

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知识分
为汉堡举行的一个非学院的跨学科论坛准备的发言稿,这次的主题是Macht,权力,所以不得不又选了这个让人蛋疼的题目。对德国学者来说非常新鲜,用中文写出来都是老生常谈,不过还算为这十年来的这股潮流理出一个内在逻辑,聊备一案。先是施特劳斯,后是施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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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介绍的是晚近十年来中国知识界的一种变化趋势和潮流,在这个潮流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是两位中国学者,他们的名字分别是甘阳和刘小枫。甘阳和刘小枫是Nobel.L的同辈,都曾在1980年代的北京大学哲学系接受教育,当时他们就已经是私交甚笃的好友。虽然他们曾不同程度地参与80年代的xy,但与L踏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90-1之后,甘阳前往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攻读博士,曾师从Allan Bloom,但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他在美国游学十年却并未获得博士学位。而刘小枫在90-1年就前往瑞士巴塞尔大学,后来以Max Scheler为题在新教神学系获得博士学位,此后很长时间他在香港一家教会机构工作,编译出版大量西方神学著作,并以文化基督徒而著称。

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知识分子都处于不断学习西方的过程中,甘阳和刘小枫也不例外,1990年代他们在中国大陆发表的文章显示出他们先后受到西方各种思潮影响,不过大家仍公认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自由主义者,直到上世纪末。此时他们已先后回到中国大陆,并开始向中国学界介绍两位西方思想家,他们并非当代西方声誉最为卓著的哈贝马斯和德里达,而是两位早已去世、已不大被人谈论的徳裔学者,即列奥•施特劳斯和卡尔•施米特。

施特劳斯对于中国人来说是如此陌生,以至于最初很多中国学者将他与人类学家列维•施特劳斯混淆。Allan Bloom可能是他们了解施特劳斯的一个源头,因为这位美国著名的知识分子是施氏最杰出的弟子之一。另外据刘小枫自己回忆,他是阅读德国学者Heinrich Meier的《施米特、施特劳斯与政治的概念》一书后最终了解到施特劳斯的重要性。他们为什么迟至本世纪初才开始宣扬应该早已知晓的施特劳斯的学说事关他们个人的思想历程,在此不做赘述,不过我想有两个事件构成施特劳斯思想在中国传播的重要背景。一个是9.11之后美国新保守主义的兴起,有美国学者发现,新保守主义的许多领军人物和政府高官都曾经受过施特劳斯或其弟子的教导,一时间美国人忽然觉得有一个由施特劳斯分子构成的隐秘学派在暗中操纵美国政治,而中国人了解到美国社会的思想光谱并不仅仅是只有自由主义那么简单。另一件事是在中国,随着中国市场化改革的深入,高等教育体制也面临巨大变革。北京大学的一位经济学家在校方委托下制定了一份教育改革计划,这份计划的核心就是向美国大学学习,其程度远比如今欧洲的博洛尼亚计划彻底,它要求用严格量化的论文发表数量考核所有教师和研究生的成绩,而大学课程的安排也完全以职业化为指向。但这个草案一经公布立刻遭到许多学者批评,甘阳即其中之一。甘阳在美国求学十年,对芝加哥等大学进行的一套博雅教育深有感触,彼时他正着手向中国的几所名牌大学介绍这套教育模式,而北大作为中国历史最长的大学,其教改方案却与这套模式相悖。在甘阳和其他很多学者看来,这份技术化的教改方案不能完成对学生进行人文教育的目标,已经背弃了理想的大学精神,而这精神是北大历史上最出名的蔡元培校长从洪堡那里学来的。所以甘阳极力向国人宣传,美国大学绝不仅仅是量化科研那么简单,大学教育必须将古代经典作为重要内容。不过阅读古人在甘阳眼中显然已不单是为了像洪堡以至黑格尔等古典教育者主张的那样,通过精神的陌异化使心灵获得自由的扩展,而是要发现施特劳斯所教导的一种古典政治哲学。

这种古典政治哲学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说实话,以我的观察,至今含混不清。除了所谓哲人在大众的敌视下采取一种隐微的书写技艺和秘传的教导方式之类显得有些神秘主义的教义之外,从施特劳斯那里似乎看不到什么对政治现实进行分析和建构的理论。他的学说首先表现为一种批判,对现代性的批判。1990年代末期的中国知识界确实展开了各种关于现代性的讨论,从西方引进了种种批判理论,从法兰克福学派到各类后现代主义。与甘阳侧重实践不同,刘小枫承担起理论阐释的工作。在关于现代性的讨论中,他的观点独树一帜,但他不再倚借任何当代新潮理论,而是别有所依,那就是尼采。刘小枫应该是从施特劳斯那里发现了对尼采的另类解释,后者对尼采倍加推崇,在他眼里,尼采是一个戴着现代性面具的古典政治哲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最深刻地阐明了哲人的生存处境。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在刘小枫和甘阳推广施特劳斯的的学说之前,首先复活了对于尼采的阅读热潮,这种热潮对于如今的德国人而言想必已然陌生,但将时间倒推一百年,人们会觉得似曾相识。在我看来,要理解施特劳斯在中国的流行必须首先了解刘小枫基于尼采思想对当代中国做出的诊断,他对尼采的解释构成了他一系列主张的生存论基础。

与一百年前的德国不同,中国并没有面临“上帝已死”的宗教危机,但经济发展与社会转型同样使传统伦理道德遭受侵蚀,无论是儒家传统的家庭伦理还是共产主义的革命伦理,尤其在革命理想彻底破灭和几十年红色恐怖下的人道灾难之后,中国人陷入了自我中心、拜金主义和消费主义狂潮中,没有对他人的信任,也没有对他人的责任,更重要的是没有生活的意义。因此可以说,尼采曾经宣告的那样一种坏的虚无主义也感染了中国人。刘小枫并没有将症结的原因归到共产主义专制对道德的摧毁,而认为这是一个更长的世界历史进程,即现代启蒙运动的必然结局。对于他而言,正是尼采将启蒙的逻辑推演到了极端,如果康德定义的经典意义上的启蒙意味着消除所有传统形而上学的迷思,但同时坚决否认世界的荒谬性,从而能以理性的道德法则作为悬设人实现德性与幸福之完满结合的惟一基础,那么尼采则用他的“命运之爱”完全肯定了世界的荒谬性,在他的永恒轮回学说里这个荒谬的世界处于永恒复归之中,更准确的说,这个世界无所谓荒谬,它就是惟一可能和唯一好的世界,而康德的实践哲学仍旧设定了一个更好的彼岸世界,他所希望的是通过普遍启蒙的理性实现世界普遍的道德化,因而不过是从柏拉图到基督教以降的奴隶道德的残余。尼采鼓吹的主人道德则要求对此世做出最大的肯定,对生命的强力、对强力意志做出最大的肯定。尽管在他的道德谱系学中时代的道德也是强力意志的历史体现,但那只是低级的形态,只有古希腊悲剧中尚未被道德化世界观玷污的精神才是强力意志的最高形态:诸神和半神的英雄承受着和人一样的苦难,从而对苦难的生命做出最有力的辩护。故而尼采的启蒙不仅要废除以往的形而上学和神学谬误,而且要求一切价值的重估。然而,要承受彻底的启蒙所宣告的新的形而上学事实,即世界的永恒轮回,和新的认识论事实,即过往一切价值的虚无化及真理的相对化,必须具有最为强健的精神,为此他呼唤一种新的人类——超人。

刘小枫追随施特劳斯对这套学说做出一番政治哲学的解读。在他看来,超人的要求天然地会将人类划分出等级,那些精神强健、为超人的到来作出准备的和那些精神虚弱、被惟一的绝对真理所击垮的。尼采本人便区分了两种虚无主义,一种是好的、优秀的、强者的虚无主义,一种是坏的、颓废的虚无主义,前者坚定地承受世界虚无的真相同时又对生命做出最大肯定,后者极力逃避这一真相,但一切意义对其而言已经烟消云散。政治哲学的关键则在于,如何处理这一坏的虚无主义。在刘小枫看来,尽管尼采完成了启蒙的极端化,但这一趋势早在启蒙之初就已决定,因为正是在启蒙哲人所信仰的理性之光的照耀下,一切传统的价值终将被证明只是各个时代的历史偏见,尼采的极端化恰恰揭露了启蒙的困境。他从施特劳斯那里获知,古代哲人从柏拉图到迈蒙尼德,其实早就洞察这一实情,因为在哲人求真理的意志面前,大众的伦理与信仰不过都是意见的混杂,而他们深知,大多数人将无法忍受这个事实,一旦他们宣布真相,将面临生命危险,苏格拉底无疑是最典型的例证,所以从柏拉图以降的古典政治哲人们都采取隐微的书写和真理的秘传,面对大众则施以种种高贵的谎言,直到启蒙哲人揭穿这层高贵的“无知之幕”。启蒙哲人宣扬人的自由和平等,如果自由仅仅意味免于强迫的消极自由,平等仅仅意味权利的平等,这在成熟的现代民主国家中基本是事实,然而如果自由还包括自我发展的自由,平等还诉诸自我发展的能力,这就不再是事实。按照康德对启蒙的经典定义:“启蒙是走出人自我招致的不成熟状态”,这显然不仅需要前一层次意义上的自由和平等。西方现代社会的一大问题是,人们接受康德意义上的一个普遍法则,即不侵犯他人的自由,却未必愿意运用自己的自由和能力进行自我发展和自我教养,甚至会逃避这一自由,在脱离了传统宗教之后人们并不愿意坚持求真理的意志,反而会转身投入其他的迷信:个人快乐的迷信、消费的迷信、各种民间宗教的迷信,也就是说,陷入坏的虚无主义——超人没有到来,到来的很有可能是尼采所说的“末人”。基于这样的观察,刘小枫不再信任启蒙的观念,尽管他无疑夸大了西方社会的问题,但中国更严重的处境有理由让他怀疑,仅仅靠民主和人权是否能构建一个好的社会。由此出发,施特劳斯的重要著作《自然权利与历史》中所说的“启蒙的理性主义终究是一种历史主义”在他看来就成为对现代最精确的诊断,其中对自由主义和相对主义的批判也甚合他胃口。在此还值得一提的是与施特劳斯关系密切的俄裔法国哲学家亚历山大•科耶夫的思想,众所周知科耶夫是欧共体的重要设计师之一,在他的思想里世界历史的最终进程就是奴隶道德战胜主人道德,通过自由民主制使世界成为普遍均质国家的联合体,换言之,即历史的终结。施特劳斯反对他的主张,认为那样建立的只是新的“末人”的僭政,刘小枫也同样如此。给坏的虚无主义这一病症开出的药方不是推进启蒙的逻辑,而是向回走,复活施特劳斯所说的古典政治哲学。然而如上所述,这一古典政治哲学事实上缺乏确定的内涵,看起来它只是这样一个粗糙的政治阴谋:重新用一套高贵的谎言搭起那层“无知之幕”,使民众安于一种稳定的伦理和政治秩序,而由哲人独自承受苦涩的真理,为此需要一个封闭的社会。和施特劳斯派一样,刘小枫自愿站到了卡尔•波普尔所说的开放社会的敌人一侧。

这套方案其实非常拙劣,它以为公民都像白痴一样好愚弄。但不幸的是,它在中国确实起了作用。首先因为它和中国历史在某些方面正相应和,在古代中国儒家将帝王称作天子,意思是他是天道在人间的体现,儒家士大夫认为他们主张的伦理与天道相合,他们以此为据时时告诫君王,一言一行必须与这套伦理相符,否则就有违天道,尤其当出现异常天象之时,他们更会劝诫皇帝,反省自己的行为,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指出帝王的某项主张不合理或者应该推行某项仁政。即便不经过启蒙人们也会对这套体系产生怀疑,一位皇帝就曾经问自己的儒家首辅:“天人感应是否果真为真?”这位大臣的回答是:“对此不能不信,否则天下大乱。”对帝王如此,对庶民更是如此,所以施特劳斯的主张很容易在中国引起共鸣。其次,尽管刘小枫未必认同尼采的永恒轮回学说,但这个学说对基督教传统的西方人来说也许难以接受,对于几乎没有彼岸和永恒观念、从来都把变易视为实体本身的中国人而言,并无令人痛苦之处,关键是如何找到一套与变易相合的世俗秩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尽管孔子也像柏拉图一样在政治实践上屡遭挫折,但他的传人取得了巨大成功,哲人为王在中国不仅仅是理论假设,至少,历代君王都有一个亚里士多德那样的老师,而科举考试更为无数儒生提供了进入权力中枢的可能,与启蒙以来的西方知识分子大多以批判者自居不同,在中国,权力与知识一直在合作。所以当施特劳斯的学说将哲人放到一个特殊位置时,特别让在资本主义时代倍感失落的中国知识分子振奋,这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再次成为黑格尔意义上的时代精神的代言,成就不朽的功业。于是,刘小枫和甘阳对施特劳斯学说不遗余力的推介在不同学科产生了影响,近十年来,无论研究经济学、社会学、法学、政治学、文学还是哲学,如果不了解施特劳斯就会落伍,在1990年代对政治持批判态度的许多知识分子也随之转向与权力合作、为权力辩护,更为显著的是无数年轻的大学生开始学习古希腊文、拉丁文,阅读西方经典,当然,与只关心找到一份好工作的大多数相比,他们仍是极少数,但确实有相当数量的精英分子,他们最初就读于中国最好的大学,学习一些很实用的专业,但纷纷受到施特劳斯学说影响,转向阅读西方古代经典,随即前往美国的常青藤名校深造,攻读政治学、法学或者哲学。目前还不能预计他们会在未来中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但大学校园里这种明显的保守化倾向将使得再发生一次90-1年那样的xy不再可能。

不过,他们虽然踏上向古代哲人寻求智慧的道路,但应该用一套什么样的“高贵谎言”恢复中国的伦理秩序依然悬而未决。施特劳斯并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建议向古人学习。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尽管他在中国如此流行,很多著作却一直没有翻译成中文。中国的施特劳斯派们当然立刻意识到,比阅读西方经典更重要的是阅读中国自己的经典,这便是近年来也为西方注意到的中国儒学复兴的一个重要成因。在这股复兴浪潮中,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特征是,被复活的不是自公元1000年以来发展出的新儒家,他们的心性儒学相当程度上可以和康德哲学相容,受重视的是原始儒家的政治儒学,它关心的核心是儒家伦理的基础——礼。这套礼法秩序显然是“高贵谎言”的首选,但备选项并不止如此,对于内心并不认定某套价值体系的人来说,毛主义、民族主义、社会主义甚至基督教都是可能。善于进行概念创造的甘阳提出一个大综合: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还有不少人野心勃勃地抛出自己制订的宪法草案,立志成为像美国国父那样的当代中国的立法者。但无论是现代版儒家伦理还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的建立都需要一个漫长过程,立刻能够产生号召力的只有民族主义。这便构成施米特思想获得中国知识分子青睐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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