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本:论我们之所能不做

Levis 2011-05-28 13:06:41
论我们之所能不做



[意]吉奥乔·阿甘本 著

王立秋 试译

 

 

 

德勒兹曾经把权力的运作界定为人与他们之所能做,也即,他们的潜能的分离。积极的力量被阻止(被)投入实践要么是因为它们被剥夺了使之可能的物质条件,要么是因为某种使之在形式上不可能的禁止。在这两种情况下权力——而这正是其最具压迫性也最残忍的形式——都把人类存在与他们的潜能分离,并且,通过这样的方式使他们变得无能。然而,还有另外一种更具阻碍性的权力的运作,这种权力的运作不会直接影响人们之所能做——他们的潜能——而相反影响的是他们的“潜(在的)不能(impotentiality,潜在的不能,吴寿彭先生译为‘阙失’)”,也即他们之所不能做的,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之所能不做。[1]

 

潜能永远构成性地是一种潜(在的)不能,一切做的可能性同时也一直是一种不做的可能性,这是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九卷中发展的潜能理论的决定点。“潜(在的)不能[adynamia]”,他写道,“是对立于潜能[dynamis]的一种剥夺。一切潜能都是同一[潜能]的,相对于同一[潜能]的潜(在的)不能”(1046a30-31)。[2]“潜(在的)不能”在这里意味的不仅仅是潜能的缺席/阙如,它也意味着并且首先意味着“有去不做的能力”,有去不运用某人自身潜能的能力。而且,确实,正是(为)所有潜能——它总是去成为以及去不成为,去做以及去不做的力量——(所有)的这种特定的模棱两可,在事实上界定了人类的潜能。这也就是说人类存在是生活在潜能的模式中的,在一件事情及其反面上有着相同的能力,能够去做同样也能去不做的,活生生的存在。这使他们,比任何其他活的存在更暴露于犯错的风险;然而,同时,它又允许人类存在积累并自由地掌控他们自己的能容(capacity,可发展的能力空间),以(实现)把它们变成“能力(faculties)”(的目的)。界定一个人的行动状态的,不仅是他之所能做的尺度,还是且首先是他维持他与他自己之不去做的可能性的关系的能力。火只能燃烧,而其他活的存在则只具备其自身特定潜能的能力——它们只具备铭写在其生物禀赋中的这种或那种行为的能力——而人类,却是具备其自身之潜(在的)不能的动物。

 

今天,被人们讽刺性地定义为“民主”的权力,恰恰偏好于在潜能这别样且更加晦暗的一面上行动。它不仅而且并不是那么主要地把人类和他们之所能做分离,而且,并且是主要地,更多地,在极大的程度上使他们与它们之所能不做分离。在与他的潜(在的)不能分离,被剥夺了对他之所能不做的经验的情况下,今天的人相信他们无所不能(有做一切事情的能力),并因此而在,确切来说,在他应当相反意识到他已经以一种前所未闻的方式,被交付给那些他已经完全失去控制的力量和进程的时候,重复着他愉快的“没问题”,以及他不负责任的“这我能做”。他已经变得盲目,不是对他的能力,以及对他的无能力(incapacities)盲目,不是对他之所能做盲目,而是对他之所不能,或者说他之所能不做盲目。

 

因此也就有了我们时代工作(jobs)和职业(vocation),职业认同和社会角色之间定义上的混淆,这些概念中的每一个都为一个临时演员似的行动者(walk-on actor)所扮演,这个行动者的傲慢恰与他或她的表演的不稳定和不确定成反比。那种任何人都能做或成为某事物——那种不仅今天给我检查身体的医生明天可能就是一名影像艺术家,而且甚至杀死我的侩子手实际上,就像在卡夫卡的《审判》中那样,也可以使一名歌唱家的怀疑——不过是对这样一种意识,即一切人都仅仅是根据这样一种作为今天市场从每个人那里要求的首要品质的灵活性/弹性(flexibility)来调整自己(简单地屈服于那种弹性)的反映罢了。

 

没有什么比这种与潜(在的)不能的疏离更使我们贫困而更不自由的了。不管怎么说,那些与他们之所能做分离的人,还可以抵抗;他们还可以不做。而另一方面,那些与他们自身的潜(在的)不能分离的人,则失去——首先是——抵抗的能力。而正如只有对我们之所不能是(我们之所不可能是)的强烈的意识才能确保我们之所是的真实那样,同样,只有对我们之所不能,或我们之所能不做的清楚的想象,才能给我们的行动以连贯性。

 

[注]译自Giorgio Agamben, “On What We Can Not Do”, in Giorgio Agamben, Nudities, trans.David Kishik and Stefan Pedatell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 4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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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注:这里我们遵循了达尼埃尔·黑勒-罗阿岑(Daniel Heller-Roazen)更准确但不那么自然的译法,把potenza译为“潜能(potentiality)”而把impotenza译为“潜(在的)不能(impotentiality)”,尽管记住更为简单的“(有)力(power)”和“无力(pwerlessness)”也是有帮助的。

[2] 参见吴寿彭译本:“‘无能’与‘无能者’相对反于这些‘潜能’,代表着‘阙失’;每一种类潜能的主题与过程,相应有同种类的无能”(1036a 29-31)。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吴寿彭译,北京:商务出版社1995年版,第172页。——中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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