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刀鱼之味》:路子之“死”

东遇西 2011-05-16 13:10:25
  在《秋刀鱼之味》故事的中段,情节有一幕是路子来给幸一送钱,后来幸一的同事三浦来给他送球杆,于是四人得以出现在同一场景之中。在小津标志性的单人相似构图剪辑里,穿插着数个全景镜头用以表现整体。意外的是,这四人在场的全景镜头里,路子作为其中之一却被镜框所形成的构图排除在外(上图)。形成完整的四人构图只需略为调整机位,并非不可克服的障碍。那么作为路子本应在场的空间,却被抹除了其存在,这一即成的事实包含了何种意义呢?这个略显诡异的构图很容易就让我们联想起拉康所引用的、来自弗洛伊德《释梦》的『父亲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死去的梦』——一个男子在长期看护重病的父亲,后来他失去了父亲。父亲死后,他一再经历一个奇怪的梦,就是那个本该死去的父亲复活了,自己和父亲像平常一样谈话。但是,在梦中儿子内心感到父亲不知道自己死去,因而非常地伤心——拉康将之称为“主体之死”;对应的《秋刀鱼之味》的这一时刻,则是路子之“死”。

  在弗洛伊德的解释中,他在这个“梦”之前,加上了一个“如我所愿”,就把梦中所包含的象征性意义揭示出来。简单的说,梦所传达的对于男子的意义就是『如我所愿,父亲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死去』,也就是男子没有察觉的自身的俄狄浦斯情结。拉康的诠释更进一步,他所强调的是『父亲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死去』这一点,也就是父亲作为梦的主体,这个梦就指喻了主体之死,即主体的自我所无知的一面。在《秋刀鱼之味》中,这一构图所传达的隐藏意义正是作为主体的路子之“死”所揭示的“梦的操纵者必须隐藏的主体之死”这一真相——在这一四人构图中,被排除在外的路子不知道自己被“构图”所排除在外——在故事之中,这一构图首先指向了父亲平山可能的“排她”愿望,但平山的愿望无法通过构图来加以实现,这实际上就指向了《秋刀鱼之味》的“梦的操纵者”——小津。

  暂不考虑“主体之死”对于小津的俄狄浦斯意义,路子之“死”对于故事有何意义呢?在这里,路子不知道自己被从构图中排除在外,也就意味着她不知道自己在言说,她“没有觉察到自己在言说着自身言说之外的事情”。把这一多层言说分割开来,在路子“没有觉察到自己在言说”这一层次的表达里,她把自身主动隐藏起来,正是内心隐隐流露的对于三浦的好感(路子在自己所喜欢的人面前,必须把自己作为一个虚无的符号隐藏起来这一事实,也印证了她作为主体的空无特征,这是主体之死的必然性所在。将之扩展开来,则主体之死指称了主体必死)。但此时这种好感还不足以取代父亲平山在她心中的位置,也就是作为特权能指替代恋父欲望对象的三浦,还不足以阻断她与父亲之间互为乱伦欲望对象时所形成的回环,他的存在仅仅是指出了这一特权能指的可能性,最终达成统一显然需要得到“父之名”的认同或者支持。

  当我们把路子的言说扩展到“没有觉察到自己在言说着自身”这一层表达之后,其意义指向了在场/不在场的“父亲”,在场的“父亲”是父亲的化身之一即幸一,不在场的“父亲”则是对于嫁女犹豫不决的父亲平山。当三浦通过卖高尔夫球杆而获得幸一的好感时,也就意味着“父亲”对于三浦认可的可能性,这就是“父之名”认同所给予的特权意义。但路子之“死”这一事实终归是“没有觉察到自己在言说着自身言说之外的事情”,这就意味着不在场的“梦的操纵者”的母性超我,它最终所暗示的是在构图中被排除在外的路子,最终要被“母性超我”阻断『恋父—恋女』这一乱伦欲望的回环,“被嫁出门去”,这就是《秋刀鱼之味》的可能性故事结局。一旦故事的最终结局与中途的这一构图所暗示的结局吻合,那么就意味着叙事深度的达成,也是整体借助完整性所达成的“真实”。

  认知到这一构图所包含的多层隐喻,我们就会揭开笼罩在叙事上的“平淡”面纱,把握其中情节的精妙建构——在此之前与“嫁女”平行的关于高尔夫球杆的情节,其实就是“嫁女”的“等价”表达。由这一场景回溯向前、进展聚焦在幸一的这三场戏里,我们可以发现,在看似轻描淡写的情节中,都无一例外的提到了跟时间有关的话题。首先是在吉田喜重老婆饰演的秋子来到邻居家借两个西红柿的场景里,她发现邻居太太新买了吸尘器,羡慕之余告诉邻居太太说自家也打算买冰箱了;邻居太太却答非所问道,“那种东西越早越亏,以后会发明越好”。其后是幸一和三浦在高球练习场里,幸一因为秋子不同意自己买下球杆而闷闷不乐、又有些恋恋不舍而不愿离开,三浦看看表提醒他说 “没多少时间了”,幸一却说“没关系的”。最后的场景又来到幸一家,秋子看郁闷的幸一无精打采横躺在地上,催他要“把时钟的发条转一转,快停了”;之后看他不愿动弹,又半是埋怨半是劝诫道,“快点成为可以随心所欲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人不就好了”,之后幸一才爬起身去拧钟的发条。

  这三个场景都被整合在“高尔夫球杆”这一“买卖”情节的周围,在看似散漫的空间转换里,各自其实都“言说着自身言说之外”的事情。这其中,借西红柿这一细节在叙事的进展中颇为突兀,但我们把其中涉及时间的对话都提取出来后,就可以发现这一细节显然被有意安放在这一前置的位置之上,成为整个段落的提喻,巧妙的为故事所包含的种种设下一个用以参照的基调——如果冰箱买的越早就越亏,那么高尔夫球杆是否如何呢?那么在上述对话之后出场的路子其婚姻,是否又是如此呢?更进一步的,高尔夫球杆和路子的婚姻这两件事之上,如果两者所体现意蕴各不尽同,那么其中的差异是否指向更多的分裂呢?如果说高尔夫球杆所意味的快乐相对漫长人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而路子的婚姻较之则沉重无比,是否及早完成显然值得『反复掂量』。

  由此,当幸一在手中把玩着高尔夫球杆,犹豫这是否买下来的时候,这实际上就是他作为“父亲”在心中『反复掂量』着是否要让路子出嫁的心情写照,也是不在场的父亲平山的暗示性在场。就像幸一买下喜爱的高尔夫球杆需要得到妻子秋子的认可一样,父亲平山让女儿继续留在家中、互动的乱伦欲望得以持续所意味着的快乐同样需要得到“妻子”的认可;得到妻子同意的幸一得以买下高尔夫球杆,而未能得到“母性超我”认可的平山,则只能让女儿出嫁。各场景中有关时间的话语,恰好对应了人物各自的潜意识“言说”——“那种东西越早越亏,以后会发明越好”所包含的态度就是父亲平山和女儿路子对于嫁女一事不置可否的态度;三浦提醒幸一“没多少时间了”,则是他内心期待与路子缔结婚姻的愿望;幸一说“没关系的”,同样是父亲不置可否的态度延续,同时也是作为“父亲”以及“父之名”的代理对三浦未完成的认证。秋子“把时钟的发条转一转,快停了”的对白,则暗示了欲望回环所带来的对伦理的破坏(阻止了家庭作为社会细胞的正常分裂),必须要幸一作为“父之名”的介入达成阻断,维持体系的正常运转;而秋子最后所说的“快点成为可以随心所欲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人不就好了”这一句,则体现了存在与意义于此的分裂。

  球杆的流转所体现的经济法则,正是欲望里快乐的交换原则,亦是能指转喻得以形成能指链的基础。其替代的意义正像幸一通过高尔夫球杆来获得快乐一样,在婚姻所形成的对等关系里,与这一行为等价交换的则是妻子秋子意欲购买的白色手袋。在这种欲望通过能指转喻而不断流动的过程里,三浦成为路子心中恋父欲望的可替代物,这一替代物也得到了“父之名”所意味的秩序与伦理的认同,足以成为特权能指,在能指链中阻止父女两人乱伦欲望的无限扩张。但故事的发展却偏离了“父之名”所期望的美满结局,路子本应与得到“父之名”所认可的三浦结合,但却阴差阳错的与他错过,这正是“没多少时间了”所包含的更深一层意味,但却为不自知的“父亲”其“没关系的”态度所延误。在此,“父之名”并未发挥出其绝对权威,成为阻止恋父欲望扩张的象征性存在,缺席的同时也指出“母性超我”的完全控制——三浦作为特权能指,被许可替代父亲平山作为路子快乐缺失的填充,但这种可替代即意味着“恋父/恋女”的延伸,这显然有违“母性超我”的独占欲望,最终连其意义也一并掠夺。

  正是在这一“想嫁而不能嫁”的断裂里,能指链得以继续延伸下去,平山朋友所介绍的对象成为路子的最终对象。被割裂了欲望回环的父女,不仅被迫分离,同时又在分离里被迫选择了存在与意义的各一端,将被剥夺了的自身的无粘贴到新的无之上,重新确立自身的存在。而在断裂的缝隙与扩展了的能指链里,我们也由父之名深入到母之欲,确证了“梦的操纵者”的内心欲望,即嫁女这一完整能指链里象征着的所指。而那些关于时间的“言说”,在扩展了的能指链里无疑又体现出新的内涵。在路子与三浦的美好姻缘这一可能性里,“那种东西越早越亏,以后会发明越好”的“言说”,恰好体现了“没关系”态度里的深层否定立场,也就是说,这个根本没有存在必要性的邻居太太,就是“母性超我”在《秋刀鱼之味》中的一次“显形”——主体之死所体现的“梦的操纵者”不自知的自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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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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