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特隆的一封信

john vin 2011-04-30 19:32:17
邹姑娘:
    虽然早在从深圳回昆的旅途上就阅读了《虚构集》中的第一篇小说——《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可是自觉一直未能很好的理解其中所要表达的意义。自此之后便一直盼望能与你探讨一二。本来这周我们已经计划周末上网讨论的,可惜周末我不得不加班,因此只好匆匆写下这三五片语,谨留与你。自知无能力帮助你面对,只有用自己的心试图换取你片刻思维上的愉悦,若在这点上真能做到万一,我便也幸福万分了。
    今天上班的时候忙中偷闲,有精读了一遍这篇小说,就其中发现了几个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值得注意的地方。故事的开头提到百科全书与镜子,却开始于博尔赫斯与朋友卡萨雷斯的讨论。卡萨雷斯告诉博尔赫斯有一处地名,唤作乌克巴尔。然而任凭博尔赫斯与朋友查阅书籍,也找不到一处提到这个地点的文字。几天后,卡萨雷斯带来了一本奇特的《英美百科全书》,在这本书的一个不可能的位置,他们找到了乌克巴尔的些许描述:有形的宇宙是个幻影、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镜子和父亲的身份是可憎的,因为他们使宇宙的数目倍增和扩散。我觉得这段描写是后文所提到的特隆人的世界观的一个伏笔,一个预告和一个隐喻。
    之后小说提到一个名叫阿什的人,在死去之后寄给博尔赫斯一本特隆第一百科全书,书上有奥比斯.特蒂乌斯的字样。自此,小说便兀自的转入了特隆的故事。特隆是一个集体虚构的星球,百科全书上对此星球虚构的描写非常的细致,除了怪诞的特征,细致程度可以媲美真实的世界。就特隆人看来,世界不是物体在空间的汇集,而是一系列杂七杂八、互不关联的行为。它是连续的、暂时的,不占空间的。特隆人的古典文化中只有一个学科:心理学,宇宙是一个思维过程,只在时间中展开,而不在空间中展开。特隆人对世界的看法中有几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特隆人认为世界是一系列行为;互不关联、不占空间而又连续,连续而又暂时。这一系列奇特的描述,让我想起了舍尔巴茨基在《佛教逻辑》一书中的叙述。《佛教逻辑》的起点是法,法是不可言说之物,法只存在于一个刹那中,而刹那又是不连续的、最小的、不可分割的时间单位。一刹那过去,一个法也就完成了生灭的过程,而刹那本身是无限小,也就是不占时间的。就这个逻辑起点而言,终点便已经应该来到。可是,《佛教逻辑》中继续描述道,此法在一刹那中生灭,而另一法又在下一刹那中生灭,这两个生灭在知觉上是前后继起的,这种前后继起的知觉关系被称为法的“运动”,既是“业”。而对业的认知的习惯,便是因果。这个观点和休谟的认知理论多么的类似阿!在这个逻辑框架内,确实做到了特隆人眼中的那几对荒谬的矛盾事物的共存。很有意思。
    之后小说中继续写道,目前不能确定;将来并不真实,只是目前的希望;过去也不真实,只是目前的记忆。全部时间均已过去,生命仅仅是一个无可挽回的衰退过程或反映,毫无疑问的遭到了歪曲和破坏。前一句,对于时间的理解,可以用佛教逻辑来解释:法生灭于每一个刹那,在下一个刹那继起之法究竟是何,是前一个法的继承,还是独立之法,是不可回答的问题。因此,谈到法的时候,只有特定的一个刹那之意味,而那一个特定的刹那也就是“现在”。法只是“现在”之法。
    后一句谈到了真与歪曲。小说中的观点是,认识只能是歪曲的认识。小说在后文展开了这一观点。特隆人看来,所有的作品出自一个永恒的、无名的作家之手。这个作家是谁呢?我认为是一切人,一切人在语境中著述。而在小说“正文”的最后,更是提到了“赫隆尼尔”:两个人寻找同一支笔,前者找到了,却不作声;后者占到了第二支笔,却更符合他的期望,则第二支笔成为第一支笔的赫隆尼尔(第二级客体)。又说道,特隆尼尔这个概念对特隆的历史学家帮助很大,他们可以对过去作出质疑或者修改,这样一来过去也像将来那样有可塑性了。我们假设两个无法交流的思考者,共同思考着一个概念,每一个人都先后找到了自己的一个答案。把这个假设比喻倒找笔人的故事上,思考者就好比找笔人,概念就好比那支笔。在找笔人找到笔以前,笔和概念之于思考者一样,都不是现实之物,而仅仅是一个心中的印象。因此也就不能说第一个找到笔的人找到的是“那支笔”,正如第一个找到概念的人,不真能说他找到的是概念的真意。继而,第二个人找到了笔,或者概念,此时赫隆尼尔出现了。特隆尼尔与客体的关系正如之前讨论的那样:仅仅是一个思维的系列,是一系列杂七杂八、互不关联的行为。它是连续的、暂时的,不占空间的。而事实上,我们可以说两个找笔人找到的都是特隆尼尔,客体仅仅是一个概念。
    我觉得到这里,小说的主题也就产生了:世界是什么?是思维的创造。乌克巴尔是卡塞雷斯口中的世界,在博尔赫斯千方百计寻他的时候寻不得,后来却在一个不可能的书页上出现了,在当博尔赫斯希望追寻的时候又再次失去线索。但追寻本身也有了结果,便是找到了一个虚构的星球:特隆。小说通过对特隆的描写展开了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如前所述。之后,小说在“后记”中提到了不知所云的特蒂乌斯。特蒂乌斯是一群人的狂想,也是人类的野心:想不存在的上帝证明,凡夫俗子也可以创造一个世界。
    是的,我认为这便是这《杜撰集》(《虚构集》中所包含的这第一个小说集)整体构思的总括:创造世界。正本《杜撰集》我觉得都是在讨论创造世界的种种可能性,如后面我们曾讨论过的两个故事《巴比伦彩票》和《通天塔图书馆》。正如你所说,博尔赫斯在这本小说集里面对巴比伦有特别的嗜好,我想也正因为巴比伦在历史上的神秘感和传奇性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巴比伦正是历史学家集体创造的那个世界。小说集中的每一个故事都提出一种世界的可能性,而每种可能性都是对《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中那个世界的变奏。在变奏中世界的数目倍增和扩散了。而小说集的最后一篇小说是《小径分叉的花园》。这篇小说我觉得和《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首尾呼应了起来,后者提出了创造世界的观点,中间的小说提出种种创造世界的可能性,而前者博尔赫斯提出了自己所要创造的世界:文字的迷宫。而文字是思维的创造,也便是世界。现实世界是最伟大的迷宫,博尔赫斯的写作旨在创造文字的迷宫,因此他的文字便是在模拟现实。魔幻现实主义。
从时间上看,这本小说集是博尔赫斯较早期的著作,因此我把他理解为博尔赫斯牌迷宫产品说明书。《杜撰集》是《阿莱夫》们的说明书,是《沙之书》们的说明书;《阿莱夫》们,《沙之书》们是博尔赫斯的迷宫,是博尔赫斯的世界,是博尔赫斯对现实的理解。


附文:
《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



 

    我靠一面镜子和一部百科全书的帮助发现了乌克巴尔。镜子令人不安地挂在高纳街和拉莫斯•梅希亚街①一幢别墅的走廊尽头;百科全书冒名《英美百科全书》(纽约,1917),实际是1902年版《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一字不差、但滞后的翻版。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比奥伊 卡萨雷斯②和我一起吃了晚饭,我们在一部小说的写法上争论了很长时间,小说用第一人称,讲故事人省略或者混淆了某些情节,某些地方不能自圆其说,有的读者——为数极少的读者——从中猜到一件可怕或者平淡的事。走廊尽头的镜子虎视眈眈地瞅着我们。我们发现(夜深人静时那种情况是不可避免的)凡是镜子都有点可怕。那时,比奥伊 卡萨雷斯想起乌克巴尔创始人之一说过镜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因为它们使人的数目倍增。我问他这句名言有没有出处,他说《英美百科全书》“乌克巴尔”条可以查到。我们租的那幢带家具的别墅正好有那套百科全书。我们在第四十六卷最后找到了“乌普萨拉”条目,在第四十七卷的前几页找到了“乌拉尔-阿尔泰语言”的条目,但根本没有“乌克巴尔”。比奥伊不死心,翻阅目录卷。他查遍了各种可能的谐音:乌可巴尔、乌科巴尔、奥克巴尔、敖克巴尔……可是遍着无着。他离去前还对我说,那是伊拉克或者小亚细亚的一个地名。我讪讪地表示认可。我猜想,比奥伊为人谨慎,刚才随口说了一个不见经传的地名和异教创始人,总的找个台阶下。后来我又查阅了尤斯图特?佩尔特斯的《世界地图集》,仍没有找到,更坚定了我的猜想。

    第二天,比奥伊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打电话来对我说,他在《英美百科全书》第二十六卷找到了有关乌克巴尔的条目。里面没有那个异教创始人的姓名,但提到了他的教义,所用的语言同比奥伊上次说的几乎完全相同,只不过也许不及他说的那么文雅。他记得是镜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百科全书》里的文字是这样的:对于那些诺斯替教派信徒来说,有形的宇宙是个幻影,后者(说得更确切些)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镜子和父亲身份是可憎的因为它使宇宙倍增和扩散。我开诚布公的对他说,我想看看那个条目。几天后,他带来了。然而出乎我意外,因为里特《地理学》的详尽的地图绘制目录里根本没有乌克巴尔。

    比奥伊带来的那册实际是《英美百科全书》的第二十六卷。外封和书脊上的字母(Tor-Ups)虽是我们要找的,但那卷有九百二十一页,而不是标明的九百十七页。多出的四页恰好是有关乌克巴尔(Uqber)的条目,正如读者已经注意到的,不在字母标明范围之内。我们后来加以对照,除此以外,两册没有别的区别。在我印象中,两册都注明根据《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十版翻印。比奥伊那套书是在降价处理时买的。

    我们仔细看了那个条目。唯一令人惊异的地方是比奥伊记得的那段文字。其余部分似乎都很可信,但符合全书总的格调,并且有点沉闷(那是很自然的事)。我们再看时,发现它严谨的文字中间有些重要的含糊之处。地理部分的十四个专名中间,我们知道的只有三个——乔拉桑、阿美尼亚、埃尔祖鲁姆——含糊不清地夹在文中。历史部分,我们知道的专名只有一个;骗人的巫师埃斯梅迪斯,并且时作为比喻提到的。条目似乎明显界定了乌克巴尔的位置,但它模糊的参考点却是同一地区的河流、火山口和山脉。举例说,条目写道:乌克巴尔南面时柴贾顿洼地和阿克萨三角洲,三角洲的岛屿上有野马繁衍。那是九百十八页开头。历史部分(九百二十页)说,13世纪宗教迫害后,东正教徒纷纷逃往岛屿躲避,岛上至今还有他们竖立的方尖碑,不时能发掘出他们的石镜。语言和文学部分很简短。能留下印象的只有一点;乌克巴尔文学有幻想特点,它的史诗和传说从不涉及现实,只谈穆勒纳斯和特隆两个假想的地区……参考书目提的四本书我们至今没有找到,虽然第三本——赛拉斯 哈斯兰:《名为乌克巴尔的地方的历史》,1874——在伯纳德?夸里奇书店的目录里可以找到。③第一本,1641年出版的《小亚细亚乌克巴尔地区简明介绍》,作者是约翰尼斯 瓦伦迪努斯 安德列埃。这件事意味深长;两年后我无意中在德 昆西的作品里(《作品集》,第十三卷)发现了那个名字,才知道那人是德国神学家,17世纪初期描述了假想的红玫瑰十字教派社团——后人按照他的设想居然建立过那样的社团。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国立图书馆,查阅了许多地图册、目录、地理学会的年刊、旅行家和历史学家的回忆录,但是徒劳无功;谁都没有到过乌克巴尔。比奥伊那套百科全书的总目录里也没有那个名字。第二天,卡洛斯 马斯特罗纳尔迪(我向他提到此事)通知我说,他在科连特斯和塔尔卡瓦诺街口的一家书店里看到了黑色烫金书脊的《英美百科全书》……我赶到那家书店,找到第二十六卷。当然,根本没有乌克巴尔的任何线索。

 



 

    阿德罗格④旅馆茂盛的忍冬花和镜子虚幻的背景中还保留着有关南方铁路工程师赫伯特 阿什的有限而消退的记忆。阿什生前同大多数英国人一样显得像是幽灵;死后则比幽灵更幽灵。他身材修长,无精打采,蓄着疲惫的、长方形的红胡子。据我所知,他丧偶后未续弦,没有子女。每隔几年回英国一次去看看一座日冕和几株橡树(这是我根据他给我们看的几帧照片里判断出来的)。我的父亲同他密切了(这个动词用得过分夸张)英国式的友谊,开始时互不信任,很快就达到了无须言语交流就能心照不宣的程度。他们常常互赠书报;默默的下棋……我记得他在旅馆走廊里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有时凝视着色彩变幻不定的天空。一天下午,我们谈论十二进制的什么表转换为六十进制(这个方法把六十写作十)。又说这项工作是南里奥格朗德的一个挪威人委托他做的。我们相识八年,他从没有提起过他在南里奥德朗德呆过……我们谈论田园生活、枪手、高乔一词的巴西根源(某些上了年纪的乌拉圭人仍把高乔念成高乌乔),恕我直言,我们再也不谈论十二进制的功能了。1937年9月(我们不在旅馆),赫伯特 阿什因动脉瘤破裂去世。前几天,他收到巴西寄来的一个挂号邮件,是一本大八开的恕。阿什把它留在酒吧里,几个月后我发现了。我随便翻翻,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这里不细说了,因为现在讲的不是我的感受,而是乌克巴尔、特隆和奥比斯 特蒂乌斯的故事。据说在一个千夜之夜的伊斯兰夜晚,天堂的秘密的门洞开,水罐里的水比平时甘甜;如果那些门打开了,我就不会有那天下午的感受。那本大八开的书是英文,有一千零一页。黄色的书脊和外封上都印有这些奇怪的字样:特隆第一百科全书。第十一卷。Hlaer-Jangr,没有出版日期和地点。首页和覆盖彩色插图的一张薄页纸上盖了一个椭圆形的图章,图章上有奥比斯 特蒂乌斯几个字。两年前,我在一部盗版百科全书的其中一卷里发现了一个虚假国家的简短介绍;今天偶然找到了一些更珍贵、更艰巨的材料。我现在掌握的是一个陌生星球整个历史的庞大而有条不紊的片段,包括它的建筑和纸牌游戏,令人生畏的神话和语言的音调,帝王和海洋,矿物和飞鸟游鱼,代数学和火焰,神学和玄学的论争。这一切都条分缕析、相互关联,没有明显的说教企图或者讽刺意味。

    我所说的“第十一卷”提到后面和前面的几卷。内斯托 伊巴拉在《新法兰西评论》发表的一篇文章里言之凿凿地否认那些卷册的存在;埃斯基耶尔 马丁内斯 埃斯特拉达和德里厄 拉罗歇尔驳斥了这一怀疑,也许有相当的说服力。事实是到目前为止,所有调查一无所获。我们查遍了美洲和欧洲的图书馆,都白费力气。这种侦探性质的、意义不大的工作使阿方索 雷耶斯感到厌烦,他提议我们干脆举一反三,补全那些缺失的浩瀚卷册。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计算,一代科隆学者投入毕生的精力大概够了。这种大胆的估计使我们回到了主要问题:谁发明了特隆?肯定不止一个人,大家一致排除了只有一个发明者的假设——像莱布尼茨⑤那样孜孜不倦、默默无闻地在暗中摸索使不可能的。据猜测,这个勇敢的新世界应该使一个秘密社团的集体创作,由一个不可捉摸的天才人物领导的一批天文学家、生物学家、工程师、玄学家、诗人、化学家、代数学家、伦理学家、画家、几何学家等等。精通那些学科的人有的是,但不是个个都能发明,更不是个个都能把发明纳入一个严格的系统规划。那个规划庞大无比,每一个作者的贡献相比之下显得微乎其微。最初以为特隆只是一团混乱,一种不负责任的狂想;如今知道它是一个宇宙,有一套隐秘的规律在支配它的运转,哪怕是暂时的。第十一卷里的明显矛盾就是证明其他各卷存在的基石;该卷的顺序十分清晰正确,这一点足以说明问题。通俗刊物情有可原地大肆传播了特隆的动物和地形;我认为那里的通体透明的老虎和血铸成的塔也许不值得所有的人继续加以注意。我斗胆利用几分钟的时间来谈谈特隆的宇宙观。

    休漠干脆利落地指出,贝克来的观点容不得半点反驳,但也丝毫不能使人信服。这一见解完全适用于特隆那个完全虚假的地方。那个星球上的民族是天生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的语言和语言的衍生物——宗教、文学、玄学——为理想主义创造了先决条件。在特隆人看来,世界并不是物体在空间的汇集,而是一系列杂七杂八的、互不相关的行为。它是连续的、短暂的、不占空间的。特隆的“原始语言”(由此产生了“现代”语言和方言)里面没有名词;但有无人称动词,由单音节的、具备副词功能的后缀或前缀修饰。举例说:没有与“月亮”相当的词,但有一个相当于“月升”的动词。“河上升明月”在特隆文里是hlorufangaxaxaxasmlo,依次说则是“月光朝上在后长流”(苏尔 索拉尔把它简化译成“上后长流月”)。

    前面谈的是南半球的语言。至于北半球的语言(第十一卷里极少有关它们的原始语言的资料),基本单元不是动词,而是单音节的形容词。名词由形容词堆砌而成。那里不说“月亮”,只说“圆暗之上的空明”或“空灵柔和的橘黄”或者任何其他补充。上面的例子说明形容词的总体只涉及一件真实的物体;事实本身纯属偶然。北半球的文学(如同梅农的现存世界)有大量想象的事物,根据诗意的需要可以随时组合或者分解。有时候完全由同时性决定。有的物体由两个术语组成,一个属于视觉性质,另一个属于听觉性质;旭日的颜色和远处的鸟鸣。这类例子还有许多:游泳者胸前的阳光和水,闭上眼睛时看到的模糊颤动的粉红色,顺着河水漂流或者在梦中浮沉的感觉。这些第二级的物体可以和别的物体结合;通过某些缩略后,结合过程无穷无尽。有些诗歌名篇只有一个庞大的词。这个词构成作者创造的“诗意物体”。不可思议的时,谁都不信名词组成的现实,因此诗意物体的数量是无限大的。特隆的北半球的语言具备印欧语言的所有名词,并且远不止这些。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特隆的古典文化只包含一个学科:心理学。其余学科都退居其次。我说过,那个星球上的人认为宇宙是一系列思维过程,不在空间展开,而在时间中延续。斯宾诺莎把引申和思维的属性规诸心理学的无穷神性;特隆人不懂得把前者和后者相提并论,前者只是某些状态的特性,后者则是宇宙的地道的同义词。换一句话说,他们不懂得空间能在时间中延续。看到天际的烟雾,然后看到燃烧的田野,再看到一枝没有完全熄灭的雪茄,被认为是联想的例子。

    这种一元论或者彻底的唯心论使科学无用武之地。把一件事和另一件事联系起来才能对它作出解释(或判断);特隆人认为那种联系是主体的后继状态,不能影响或阐明前面的状态。一切心理状态都是不可变的:即使加以命名——就是加以分类——也有歪曲之嫌。从中似乎可以得出特隆没有科学,甚至没有推理的结论。但自相矛盾的真相是有几乎不计其数的推理的存在。北半球的这一切和名词和情况相同。一切哲学事先都是辨证的游戏,似是而非的哲学,这一点使得哲学的数量倍增。它的体系多得不胜枚举,结构令人愉快,类型使人震惊。特隆的玄学家们追寻的不是真实性,甚至不是逼真性;他们寻求的是惊异。他们认为玄学是幻想文学的一个分支。他们知道所谓体系无非是宇宙的各个方面从属于任何一个方面。“各个方面”这种说法遭到了排斥,因为它意味着目前和过去时刻的添加,而添加是不可能的。复数的“过去”也遭到了非议,因为它意味着另一个不可能的操作……特隆的学派之一甚至否认时间,他们是这样推理的:目前不能确定;将来并不真实,只是目前的希望;过去也不真实,只是目前的记忆。⑥另一个学派宣称,全部时间均已过去,我们的生命仅仅是一个无可挽回的衰退过程的记忆或反映,毫无疑问地遭到了歪曲和破坏。还有一派宣称,宇宙的历史——以及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生命中的细枝末节——是一位低级的神为了同魔鬼拉关系而写出来的东西。再有一派认为宇宙可以比作密码书写,其中的符号并不是都有意义,只有每隔三百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才管用。有一个学派宣称,我们在这里睡觉时,在另一个地方却是清醒的,因此每一个人都是两个。

    特隆的诸多理论中间,只有唯物主义引起了轩然大波。像提出悖论的人那样,某些热情有余、分析不足的思想家提出了唯物主义。为了便于人们懂得那不可理解的论点,11世纪⑦的一个异教传世人想出了九枚铜币的似是而非的理论,在特隆引起了轰动。那个“骗人的推理”有许多说法,铜币的数目和找到的数目各各不同;下面的说法流传最广:

    星期二,某甲走在一条冷僻的路上,遗失了九枚铜币。星期四,某乙在路上拣到四枚,由于星期三下过雨,钱币长了一些铜锈。星期五,某丙在路上发现了三枚铜币。星期五早上,甲在自己家的走廊里找到了两枚。异教创始人想从这件事中推断出九枚钱币失而复得的真实情况——即它的连续性。他断言,假设星期二至星期四之间四枚铜币不存在,星期二至星期五下午之间三枚铜币不存在,星期二至星期五清晨之间两枚铜币不存在的这种想法是荒谬的。合乎逻辑的想法是,在那三段时间中的所有瞬间钱币始终存在,只是处于某种隐蔽的方式,不为人们所知而已。

    在特隆的语言里,不可能提出这种悖论;人们根本不能理解。维护常识的人起先只限于否认故事的真实性。再三说那是一派胡言,胆大妄为地引用了既非约定俗成、又不符合严谨思维的两个新词,“找到”和“遗失”两个动词含有逻辑错误,把未经证明的判断作为证明命题的论据,因为它们假设了最初九枚和最后九枚钱币的同一性。他们指出,一切名词(人、钱币、星期四、星期三、雨)只具备比喻的意义。他们指出,“由于星期三下过雨,钱币长了一些铜锈”这句话是别有用心的,以企图证明的论点为前提:即在星期四和星期二之间四枚钱币的继续存在。他们解释说,“同等性”和“同一性”是两回事,因而落入了“规谬法”的范畴,即九个人在连续九个夜晚感到剧痛的假设情况。幻想同样的疼痛岂不荒谬?他们质问到。⑧他们说那个异教创始人的亵渎神明的动机在于把“存在”的神圣属性给了几枚普通的钱币,有时否认多元性,有时又不否认。他们摆道理说:如果同等性包含了同一性,就得承认九枚钱币只是一枚。

    难以置信的是,辩论并没有结束。问题提出了一百年后,一位不比那个异教创始人逊色、但属正统的思想家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他推测主体只有一个,那个不可分的主体即是宇宙中的每一个人,而这些人则是神的器官和面具。甲是乙,又是丙。丙之所以发现三枚是因为他记得甲遗失了钱币;甲之所以在走廊上发现两枚钱币是因为他记得其余的钱币已经找到……第十一卷说明决定那种唯心主义泛神论彻底胜利的主要理由有三:第一,对唯我主义的扬弃;第二,保存了科学基础的可能性;第三,保存了神道崇拜的可能性。叔本华(热情而又清醒的叔本华)在他的《附录和补遗》第一卷里提出了一个极其相似的理论。

    特隆的几何学包含了两个略有不同的学科:视觉几何和触觉几何。后者相当于我们的几何学,从属于前者。视觉几何的基础是面,不是点。这种几何学不承认平行线,宣称人在移动位置时改变了他周围事物的形状。特隆算术的基本概念时不定数。他们强调了在我们的数学里用>和<符号表示的大小概念的重要性。他们断言运算过程能改变数量的性质,使他们从不定数变为定数。几个人计算同一个数量时得出相等的结果,这一事实在心理学看来就是善于运用记忆的例子。我们知道,特隆人主张认识的主体是单一和永恒的。

    在文学实践方面,单一主体的概念也是全能的。书籍作者很少署名。剽窃观念根本不存在:确立的看法是所有作品出自一个永恒的、无名的作家之手。评论往往会虚构一些作者:选择两部不同的作品——比如说,《道德经》和《一千零一夜》——把它们规诸同一个作家,然后如实地确定那位有趣的“文人”的心态……

    特隆的书籍也不一样。虚构性质的作品只有一个情节,衍生出各种可能想象的变化。哲学性质的作品毫无例外地含有命题和反命题,对一个理论的严格支持和反对。一本不含对立面的书籍被认为是不完整的。

    存在了几百年的唯心主义一直影响到现在。在特隆最古老的地区,复制泯灭的客体的现象并不罕见。两人寻找一枝笔;前者找到了却不做声;后者找到了第二枝笔,真实程度不亚于第一枝,但更符合他的期望。那些第二级的客体叫做“赫隆尼儿”,比第一级的长一些,虽然形状不那么好看。不久前,那些“赫隆尼儿”是漫不经心和遗忘的偶然产物。它们有条不紊的生产的历史只有一百年,彷佛令人难以置信,但是第十一卷里就是这么说的。最初的尝试毫无结果。然而它的做法却值得回忆。一座国立监狱的典狱长通知囚犯们说,一条古河床底下有墓葬,谁挖掘到有价值的东西就可以获得自由。着手挖掘前的几个月,给囚犯们看了一些可能找到的东西的照片。第一次试验证明,希望和贪婪是有抑制作用的;囚犯们用铁铲和尖镐干了一个星期,除了一个锈蚀的轮子以外没有发掘出任何“赫隆”,而那个轮子的年代还属于试验以后的时期。监狱的试验没有外传,后来在四所学校里予以重复。三所学校可以说彻底失败;第四所学校(校长在开始发掘时意外死亡)的学生们发掘了——或者生产了——一个金面具、一把古剑、两三个陶罐和一位国王的发绿而残缺的躯干,胸部有文字,但文字意义至今未能破译。通过这些试验,发觉由了解发掘的试验性质的人参与是不合适的……从大规模的调查中得到的客体是互相矛盾的;如今多采取单干和几乎带有临时性质的方式。有条不紊地制作“赫隆尼儿”(第十一卷里是这么说的)对考古学家们的帮助极大,使他们有可能对过去提出质疑甚至修改,使过去也像将来那么有可塑性了。奇怪的使,第二级和第三级的“赫隆尼尔”——也就是另一个“赫隆”派生的“赫隆尼尔”,或者“赫隆”的“赫隆”派生出来的“赫隆尼尔”——夸大了第一级的畸变;第五级几乎没有变化;第九级容易同第二级搞混;第十一级的纯度甚至超过第一级。演变过程有周期性;第十二级的“赫隆”开始退化。有时候,比所有“赫隆”更奇特、更正宗的使“乌尔”,也就是暗示的产物,期望引申出来的客体,我提到的那个黄金大面具使极好的例子。

特隆的事物不断复制;当事物的细节遭到遗忘时,很容易模糊泯灭。门槛的例子十分典型:乞丐经常去的时候,门槛一直存在,乞丐死后,门槛就不见了。有时候,几只鸟或一匹马能保全一座阶梯剧场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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