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斯鸠为何向缪斯女神祈求灵感

Adiyat 2011-04-10 10:56:03

《论法的精神》第二十章前面插入的“向缪斯女神祈求灵感”一文令许多人感到困惑。1747年秋,Jacob Vernet曾建议孟德斯鸠删去此节,孟德斯鸠回信说:

“关于祈祷缪斯的那一段,不妥之处在于它在全书中显得突兀,别人从未这样写过。可是,如果一件与众不同的东西本身是件好东西,那就不应该因它与众不同而把它摒弃,因为它本身就是成功的原因之一。况且,任何一部著作都得考虑,不能因为冗长和沉重而让读者感到厌烦,对于我们这部书来说,尤其需要顾及这一点。”(戴格拉夫:《孟德斯鸠传》第386-387页)

这个解释在我看来多少有点荒谬,很可能,作者并没有说出真实的原因,他至多只是说出部分的原因,而且是最不重要的一个原因,因为它并不能消释读者的疑云。Garnier Frères出版社1949年版的编者就表达了这种困惑:“这段序引对这节的主题来说,实是不伦不类。是不是因为孟德斯鸠受到他所引尤维纳尔的两首诗【疑为“两行诗”】的感动才写出这段呢?”(张雁深译本原编者注)。Thomas Pangle在其《<论法的精神>评注》中倒是给出一个较有说服力的解释。

Pangle认为这篇散文诗的意义很复杂。首先,最明显的一层暗示是作者自信关于贸易的这一章是全书...

《论法的精神》第二十章前面插入的“向缪斯女神祈求灵感”一文令许多人感到困惑。1747年秋,Jacob Vernet曾建议孟德斯鸠删去此节,孟德斯鸠回信说:

“关于祈祷缪斯的那一段,不妥之处在于它在全书中显得突兀,别人从未这样写过。可是,如果一件与众不同的东西本身是件好东西,那就不应该因它与众不同而把它摒弃,因为它本身就是成功的原因之一。况且,任何一部著作都得考虑,不能因为冗长和沉重而让读者感到厌烦,对于我们这部书来说,尤其需要顾及这一点。”(戴格拉夫:《孟德斯鸠传》第386-387页)

这个解释在我看来多少有点荒谬,很可能,作者并没有说出真实的原因,他至多只是说出部分的原因,而且是最不重要的一个原因,因为它并不能消释读者的疑云。Garnier Frères出版社1949年版的编者就表达了这种困惑:“这段序引对这节的主题来说,实是不伦不类。是不是因为孟德斯鸠受到他所引尤维纳尔的两首诗【疑为“两行诗”】的感动才写出这段呢?”(张雁深译本原编者注)。Thomas Pangle在其《<论法的精神>评注》中倒是给出一个较有说服力的解释。

Pangle认为这篇散文诗的意义很复杂。首先,最明显的一层暗示是作者自信关于贸易的这一章是全书至为崇高的部分,孟德斯鸠需要缪斯的帮助才能正确地表达自己。其次,此前的论述使人悲观消沉,但贸易将把甜美与快乐重新引入政治思考中。其三,最重要的是,孟德斯鸠希望缪斯为他装饰论贸易的文字。经济学是一门非常枯燥乏味的新科学,他想让经济学变得更有吸引力,使之流行起来。之所以需要装饰,还因为对经济学的赞扬有悖传统道德,孟德斯鸠需要把读者的注意力从传统道德束缚中引开。Pangle大体上采信孟德斯鸠本人的说法,但作了进一步的发挥。

Pangle同样注意到此节注脚里引了尤维纳尔的两句诗:“说吧,皮埃里亚的闺女们,如果我称呼你们为闺女是适当的。”Pangle指出,尤维纳尔这里用戏谑的笔墨暗示缪斯神并不贞洁,这意味着孟氏意欲与“某些道德上成问题但强有力的女性神祇结盟”,而这使人联想到妇女的虚荣在孟德斯鸠的政治规划中扮演着不容小觑的角色。(Pangle前揭书,第200-203页)

这些分析对我们不乏启发,不过,在我看来,Pangle却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即他没有发现本章卷首的题辞与这首散文诗其实是密切相关的,尽管前者也引起他的关注。这句题辞引自《埃涅阿斯纪》1.741:“伟大的阿特拉斯所教导的”。

Pangle其实已经留意到《埃涅阿斯纪》对孟德斯鸠的意义(Pangle前揭书,第235-237页)。《论法的精神》的第一个注脚引的便是《埃涅阿斯纪》6.75(“任由群风戏弄”),全书的结尾又引了《埃涅阿斯纪》3.523(“意大利,意大利……”)。我们知道,《论法的精神》的第一版分为两册,下册就是从第二十章开始的,关于阿特拉斯的那句题辞就印在这册书的书名页上(Pangle前揭书,第322页注释2)。也就是说,这句题辞实际上处于全书的中间。联系序言和结尾的两处引用,看来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有意为之。我们且看看这句诗的语境。

流亡的特洛亚人遭遇海难,被迫登陆迦太基。迦太基人接待了特洛亚人,并为他们举办了宴会。席间,歌手约帕斯(Iopas)奏起乐曲,维吉尔写道:

“长发的约帕斯,曾受过伟大的阿特拉斯的教导,他弹起金色竖琴,咏唱迷路的月亮,太阳的辛劳,人类和野兽的起源,咏唱水和火生成之因,大角星、施雨的毕宿星团和大小熊座,为何冬日的太阳总是匆匆没入大海,漫漫长夜耽于何事竟久留不去。”(《埃涅阿斯纪》1.740-746)

迦太基人首先鼓掌喝彩,特洛亚人于是也跟着拍手叫好。Eve Adler认为,这表明“特洛亚人曾有过片刻的犹豫,不知是否该为约帕斯的歌喝彩。这首歌最终揭示了迦太基人此前的猜忌之举的基础:约帕斯教给他们万物的自然本性,却压根儿没提及任何神祇。第一次听到关于天地间万物的肇因和起源的自然叙述,特洛亚人一时没反应过来。”(Adler,《维吉尔的帝国:<埃涅阿斯纪>中的政治思想》第10页)

换言之,关键在于,阿特拉斯教给约帕斯的不是关于神的知识,而是自然规律。Pangle发表了相似的意见:“这些事情包括对自然的研究,尤其是对天、地及其间一切事物的起源的研究,包括人。”Garnier Frères版的编者的看法也大致相同,认为这句题辞可意译为:“研究大自然和它的伟大的规律所给我的启导”。

我们再看孟德斯鸠那篇乞灵的散文诗,它是这样开始的:

“皮埃里亚山的处女们,你们可听到我是怎么称呼你们的?赐我灵感吧。我历经漫长的途程。我饱受痛苦、劳累和忧虑的折磨。把弃我而去的安宁和温情赐给我的灵魂吧。当你们通过愉快的方式把人们引向智慧与真理,这便是你们至为神圣之时。”

很多人认为这是作者自述其艰辛的写作过程。但是如果联系那句题辞及其背景,也许就有更深一层的含意了——这段话看起来就像是在描写埃涅阿斯和他率领的特洛亚人,他们长期漂泊海上,饱尝各种艰难险阻,现在他们远离恶浪险涛,安逸地坐在迦太基人的宫殿里,一边宴饮一边听歌,开始体验到久违了的安宁和温情。但是这种安逸只是暂时的。迦太基只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站。他们的目的地是意大利。因此这句题辞只能出现在书的中间,只有到结束全书的时候,孟德斯鸠才能像望到意大利海岸的特洛亚人一样兴奋地喊道:“意大利,意大利……”。把这句题辞放在论贸易的第二十章也非常恰当,因为迦太基以贸易著称,正如罗马以治国术闻名。

假如这里是在暗示埃涅阿斯(Pangle在别的例子中也发现这类暗示),那么,很明显,孟德斯鸠向我们披露了宴会上的特洛亚人的心思——“当你们通过愉快的方式把人们引向智慧与真理,这便是你们至为神圣之时”——这意味着在Adler所说的“片刻犹豫”之后,以虔诚著称的特洛亚人——按照孟德斯鸠的说法——竟然愉快地接受了“迦太基建国者的导师”约帕斯的教诲。特洛亚人崇拜的诸神的地位动摇了,一个没有神灵主宰的自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从《论法的精神》正文的第一句话,我们就可以看到自然主宰了一切,自然就是万法之源:

“法,从最广泛的意义上说,就是源自万物自然本性的必然关系;在此种意义上,一切存在皆有其法:神有其法,物质世界有其法,比人优越的智灵有其法,野兽有其法,人有其法。”

这个法的概念既恢宏又怪异。法,原本只是一种“习俗”,而在此却与“自然”实现了令人惊讶的结合,生出一种抽象的“关系”。在孟德斯鸠看来,法首先是一种自然规律,其次才是习俗意义上的法律。“法的精神”可谓千头万绪,无奇不有,但是最终可以化约为“自然”与“习俗”两个最简要素。自然既有物理的自然,如气候、土壤之类;也有生理的自然,如人性、兽性之类。至于政体、风俗、宗教、商业之类,皆人为的习俗,但它们也各有其自然/性质,实际上只是一种仿造的自然,远不如真正的自然那样牢不可破,例如在中国这个例子中,气候的自然/性质就轻易克服了专制政体的自然/性质。习俗总要腐化,而自然恒久不败。孟德斯鸠并不非不尊重传统与习俗,但当传统或习俗已经腐化时,唯有诉诸自然这不竭的源泉:

“你们的泉水从可爱的岩石中喷涌而出,升向天空,并非是为了再次回落,而是为了遍洒草地。这些泉水是你们的欢乐,因为它们就是牧人的欢乐。”

因此,为了与某种腐化的传统或习俗对抗时,孟德斯鸠总是诉诸自然。在这里,为了反击基督教传统对贸易的偏见,孟德斯鸠很自然地与异教的缪斯女神联手——“你们可听到我是怎么称呼你们的?”孟德斯鸠模仿尤维纳尔的口吻,狡黠地问道。这些可怜的缪斯,自从基督教被立为正统,已经成为一些不洁的女神了。而孟德斯鸠则把“处女”这一圣洁的名号还给她们,让她们重新出来施展自然的魅力。但是孟德斯鸠对这些女神显然寄予了更多的希望,他不仅希望她们带回悦耳的音乐,还要带来新时代的“理性”:

“神圣的缪斯,我感到你们赋予我的灵感,不仅有潭陂谷伴着笛音的歌吟,或德洛斯岛上和着琴音反复咏诵的诗篇。你还要我让理性开口。这是我们最高贵、最完美、最精致的感觉。”

在孟德斯鸠的想象中,约帕斯的缪斯在宴会上启导了罗马人的先祖,他们终于能够运用理性发现万物的自然本性。罗马的伟大不在于虔敬,而在于其对自然的洞悉,这就是孟德斯鸠为近代的治国者构想的“新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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