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INKILLER——忆亡友小招

>>>>>>>> 2011-03-29 22:02:15
    2011年2月24日,我像往常一样登陆微博,丝丝一条记录让我心猛一揪。她只写了小招两个字,后面很多个哭脸,也没写到底怎么了。很快我得知,十天前,也就是情人节那天小招在湖南老家自杀。他曾是荒凉公路上一台马达轰隆永不停歇的超级跑车,居然熄火。我曾无聊的预言他活不过25岁,竟成真。
至少有两年,我不怎么想起小招这两个字,曾与他极快成为朋友,又极快决裂。而他的离去,又使我时时刻刻再度想起他。回忆就像一只小猫在窄巷里摸索,哪怕走入死角,也不至于撞得头破血流,相反,它传来呆鬼乱魂打墙的砰砰声。


08年10月,我赶去宋庄请一位长沙来的小弟吃饭,他曾通宵无偿为我家做墙面彩绘,去时我捎上了好友丝丝。席间多来一位叫阿休的画家。很巧,阿休是我另一位小弟的堂弟。餐毕我提议玩杀人游戏,阿休叫了四五人,其中之一就是小招。小招玩杀人游戏全无章法,闭着眼睛乱点人。现在想来,小招最初一定是以他的童真吸引了我。阿休称他是一位诗人,叫我去看他的博客。回家上网,打开小招的博客,倒吸一口冷气:父母离异、跟继母对打、从重点大学退学、民运、酗酒、流浪、跟各色女人性交……其中不乏鲜活细节描写。联想到小招那张无邪的脸庞,我放下了偏见。


往后我和丝丝经常来到宋庄,快活地走进他们的出租房。这是一套小院,占地有一百多平,当时年租只需七千元。院子里有破败的植物,深秋的阳光将它们烤出很好闻的气味。要是谁站在院里,阳光就会在脸上打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阴影。冬天到来,又似一幅灰色调的苏式绘画,沉缓流动。房间里摆着阿休的套画,杜尚在沉思,小招画了一头猪躲在好些个杜尚边上。他们抽廉价的都宝,喝燕京。门一打开,就放出阵阵烟雾,烟酒味及浓重的油墨味呛得人打喷嚏。只见画里画外几个艺术家和一头很好笑的猪在烟雾缭绕中扯淡。站在那,经常莫名其妙张口哈哈大笑。至今我还能记起那段时间陪我们玩的小艺术家们的名字:老何,天生豁嘴、罗利小明,一对怨偶、小张,尚是处男、小肖小王,他俩租了一套条件稍好的院子。不知何时起,他们集体称呼我为叶大妈。没有爱与不爱,随他们去吧。
同为恶作剧爱好者,我和小招比赛谁更狠。吾友刚强某次无意露出钱包里伍佰元钱,我一把抢去交给小招,说这是刚强哥资助你们的。刚强大惊之后默许,小招则闪电买米买菜手机充值,并将余钱分与患难兄弟,颇具共产主义风范。伍佰元顷刻瓦解,我欲讨回不得,补偿刚强也不得。此举令我招致其他朋友诟病。
我和丝丝曾试着以正统思维教化小招,让他尽量戒烟酒,减少通宵游戏次数,多花时间在绘画和写作上,甚至让他节制乱性,帮他物色正经恋爱的女友。至少我看到小招的那两个多月,他很乖,没干什么所谓伤风败俗的事。而今回想,却好似扼杀过自由灵魂,充满负罪感。



宋庄有个现象电影工作室,我和丝丝经常溜去看免费独立纪录片,他们中只有老何常去。小招被我招呼去了一次,看胡杰拍的《国营东风林场》。全场肃穆,独小招不屑,他直接斥之无新意无趣味无难度。此番言论引来众口交讦。小招对所谓责任感或社会道德的蔑视,使其不愿在发言前扣个诸如“看了胡导的片子,我很受感动,但是我觉得……”此类帽子。某些正义热血人士、过来人的痛脚被戳到,他们的愤怒不可名状。名纪录片导演柯枫更是抛出“你拍一部片子再来评说”的口号。柯枫以右之名行了左之实,他不知自己是在以有倾向性的政治观点来掩盖影片自身的缺陷。小招指出了影片组织结构的不足,却被以政治错误为由进行批判。现场激愤情绪成为主流,反面意见被视为政治问题。如此时有人呼吁将这个无耻之徒拍下,人肉搜索搞臭他,我不会意外。极小的一个冲突霎时就会升级至恐怖事件,语言暴力能迅速过渡到生活暴力,我甚至能想象到小招被人xx的画面。我感到脊背冰冷,此时一如反右、文革时期,人无从反抗,只能任由宰割。
但我与小招几乎不在日常交往中谈论重大议题,尽管这是我长期关注并根植于内心的东西。我习惯不着边际的说话,开各种骇人的玩笑,一再熄灭暗处那个悲观、压抑自以为看透一切的自我,代之以疯狂和热情。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优秀的中和方式,使我精神正常,不至于偏离正常人生轨道太远,即使外力使然,仍能准确的回到原点。



小招和阿休偶尔会随我进城,大多数朋友都不喜欢他俩。小招越来越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身上一些二流子习气慢慢显露出来。我却在那时萌生了拍摄以他们为题材的纪录片的想法,联系某影视公司的老总吕。我们相识多年,迅速互通想法,他也对小招产生了兴趣。殊不知,此举拉开了我们决裂的序幕。
去吕公司的前晚,因怕吃饭太晚耽误回程,我为他们联系了学院东门的内部招待所,丝丝也一直相随。深夜小招忽然定要抽烟,而东门外荒无人烟,最近的小卖部必须穿过学院去往南门。他没有证件,无法进入。即便白天我带他们入院,卫兵也独独拦下招休二人。因为他们外表实在落魄,在卫兵看来,他们应该不是好人吧。最后我还是不忍他折磨自己,放下原则,带他去买烟,一路上几无交谈,形同路人。天亮后,我又犯浑搞恶作剧,用丝丝的口红给熟睡的他俩涂了大花脸,乐得肚痛,好像从未有芥蒂。
次日去到吕的公司,小招发了很大的酒疯,竟至深夜赖着不肯走,对吕等人颐指气使,并对我及我的亲人莫名破口辱骂。我一气之下冲出门,不负责任丢下三个酒疯子(还有小招的诗人朋友阿J)在吕公司。回家的士上,冲动之下流泪许了毒誓:往后若再跟小招联系,就死全家。之前对他的理解与宽容也在霎时烟消云散。事后得知小招三人继续在吕的公司大闹天宫,后来阿J撇下他们去了别的酒局,休甚至喝得当场尿失禁。
第二天,小招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几条恳切的道歉短信。我颇有几分迷信,所以不给任何响应,因为要守誓。纪录片自然搁置。丝丝继续跟招休保持密切往来,小招成了丝丝短片的男主角,他扮演了一个小丑,休成为丝丝的剧务。
后来丝丝在网上传来张照片。小招竟跪在院里,于零下五度赤裸上身,胸前是阿休用红色颜料书写的几个字:叶大妈我错了。我有点懵,还是狠心不予理睬。
就这样,从08年10月到12月,短短两个多月的来往后,彻底跟招休断了联系。
丝丝经常透露点招休的消息,我每次都不置可否,误以为心底里那俩纯洁的小男孩没有了。


留在脑海中最动人的画面,当是某次请他们在金源吃饭。小招当场在福城肥牛唱起了《梦回唐朝》,酒后招的声音颤抖高亢,余座皆惊。正人君子们先假惺惺以热情许之,后小招至癫狂状态,正人君子们又按捺不住奔来制止。目睹此状,我开心狂笑。
饭后漫步昆玉河边。招复又唱起,一片静谧的黑色将我们淹没,歌声慢慢将人从水面升至寂寥的星空。休喝得东倒西歪,招却显得气势恢宏。此时,我仿若窥探到他内心的混乱和挣扎:圣洁与污浊纠结不清,欢乐与痛苦复杂莫辨。他放下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体验,无尽索取着尊严与信心。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小招的歌声,很久之后才感到它已趁着微弱的星光悄悄埋藏于心。我无从知晓这也是最后一次,甚至不知道它已经永远地被定型。


小招的作品很多,他腹笥颇富,文笔又长,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深具毁灭气质。爱与恨,痛苦与愤怒,轻蔑与迎合,皆在他笔下结成惊世骇俗的文字。读其文,少有美感,只有惊心动魄的体验。这是常人永远无法也不屑企及的生活。
他不乏自恋、虚荣、任性,热衷于酒局和圈里斗。他不分时宜对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破口大骂,哪怕此人对他并无恶意,还曾对他施以援手。他习惯了挑起仇恨,轻易熄灭他人对他的最后一丝尊重和好感。他不计较吃残羹剩菜,可以穿别人不要的过时衣服,在女人来月经时同样操她,甚至他会在酒桌下将尿撒在啤酒瓶里,哄身边的醉鬼一道痛饮。他爱过别人别人也爱过他,在酒桌上被人殴打也殴打别人,生活中利用别人也被别人利用,他总跟别人要钱也给钱给别人。谁都知道这一切的生命体验也正是他天赋的源泉,每一首诗每一句话都是他真实的人生写照。
他只要伸出特立独行的触角,必然触到凡俗体制的硬壳,他难道不知道,这种阻碍,在积重难返的中国几无人可突破?即便他真达到竹林七贤般的狷狂,虚伪的晋朝还是不可遏制地存在着。嵇康傲然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转身又苦心教导其子嵇绍为官之道。嵇康为皇帝所杀,嵇绍却替皇帝受死,这完全不再是个人的悲哀了。小招是不是也坠入迷雾?他可以咒骂整个时代,但他干扰得了这个制度吗?


    我们常常美化死者,比如雷锋,比如焦裕禄,又或者是草根的小招。我不喜欢此种方式。只是对于小招,已无法再用普世的道德去衡量他,世上有几人能做到如他一般真实和不加掩饰?他憎恶卑鄙,也不稀罕高尚。他素以堕落反抗堕落,不甘于出身卑微、家道衰落、体制伤害,长期通过一系列为世俗所不容的方式来治愈精神,升华生命。这正是他的祸根。路过他身边的所谓的正人君子纷纷以道德之名伏击他,最后一刻他选择逃避,自己灭了肉身。小招就像一个大啤酒瓶,胡乱贴满标签,不管装的是酒还是他的尿,里面全是疯狂和苦涩。别人榨取他,他也将自己一饮而尽,啤酒瓶注定最终破碎。小招诚然品德不高,但他们和我们又是何其虚伪。事实上,世俗所规范的道德戒律,名门正派,正人君子们压根连一条都做不到。
小招所踏上的,是一条自我放逐、趋于毁灭的的路,他的精神愈发不堪一击,临死前几个月竟患上精神病,要靠昂贵的药物来维持。只要回到湘西那个仄逼的老家,只需继母的一个冷眼几句辱骂,他就会立刻崩溃。他伪装的精神世界如此强大,现实又如此刻薄于他,他怎能不疯?
他其实是一个婴儿,无法真的伤害到别人,但任何人都能随意作贱他。基于此,我曾产生过保护他的念头。可惜我不够强大,未及保护他,便先遗弃了他。他生活中一定还有很多如我这样的所谓朋友,不然不会死了很久别人才知道。想到这,内心滑过一丝痛悔。


小招是跳桥自尽的。我很为他这样的死法不值,尤其是尸身上搜出的竟然是两张招工启事,他妥协得这样彻底,他曾在诗中不止一次恶毒的嘲笑过农民、小市民,而今这浓重的市侩气终于将他玷污。我本一直以为他这样的人应该战死街头。
但小招,你从此再也不会回到你深深失望的这片土地。也许流水会逆转,带你驰往上游,豪车减速,能及时捎上你破碎的灵魂。那些被你打过骂过恨过的人差不多都已经平复,他们也会默认你升入天堂。只是上游仍会有污渍,前路仍会覆盖冰霜和哀愁,天堂同样乌烟瘴气,你就算反悔也回不来了。


《约翰克里斯托夫》里写道:大半的人在二十岁或三十岁上就死了:一过这个年龄,他们只变了自己的影子;以后的生命不过是用来模仿自己,把以前真正有人味儿的时候所说的,所做的,所想的,所喜欢的,一天天的重复,而且重复的方式越来越机械,越来越脱腔走板。
写到这,我已完全没把握自己延续了怎样的生活。仍是会一次次去到宋庄——这个跟小招的初次相遇之地,会突发奇想:小招会像悟空,在阎王老子的花名册上勾掉自己的名字。最终我知道已永远再无可能跟他宋庄的街头偶遇。这个世界,仍会有一些人突然死去,更多的人则卑躬屈膝的老去。

                                       2011年3月29日于教保综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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