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里的水银之谜

栩然 2011-03-07 15:49:12
今天再看“西门庆贪欲丧命”那一段,发现一个以前未曾注意的细节。形容西门庆被潘金莲下猛药后“髓竭人亡”时,小说用了一个非常新奇的意象:“犹水银之泻筒中相似”。每个文学象征的背后,都是具体的历史存在。水银是现代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毒物,接触到实物的机会已经很少。在明代社会,它又代表什么?当写下这一句时,金瓶梅那神秘作者的脑海中正浮现怎样的联想?

水银听来现代,但在中国有很长的历史。古时最著名的一条记载就是《史记》里写的秦始皇陵中“以水银为江河大海,相机灌输”。炼丹术中至关重要的朱砂是硫化汞的天然矿石,朱砂加热后可提取水银。查阅资料后发现这种提炼多用蒸馏法,以“抽汞法”产量最大(参见《道家文化与学》,179)。明代《墨娥小录》有此记录:“朱砂不拘分两,为末,安铁锅内。上覆乌盆一个,于肩边取孔一个,插入竹筒固济,口缝合牢固,竹筒口垂入水盆水内,锅底用火。其汞有在乌盆上者,扫取之。亦有自竹筒流下者。”从这条资料看,《金》中描写的“水银之泻筒”显然影射这种提炼过程。明代的炼丹与房中术,春药结合紧密,女体常被称为“炉鼎”,西门庆又癖好烧香。此处他的“管中之精”却成了“泻筒”的水银,可谓讽刺之极。另朱砂赤红,与西门庆“精尽继之以血”的形象赫然相应。至于“血尽出其冷气”这一触目惊心的结尾,又可与炼丹的热浪相对想象,再显全书“炎凉”之对比。

同时,水银当然与白银的意象相联。炼丹的一个重要目标就是将水银变为金银。银与淫同音,不仅串通了书中财色的主题,更凸显了欲望无限的,毁灭性的增长。中文的“淫”字其实很象英文中的excess或indulgence, 意思是超过了正常的尺度。中庸里有段著名的话,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人性本身不是罪恶的,但若在表达时过了度,不能“中节”,就是恶。《金》中评论西门庆之死时说道,“一己精神有限,天下色欲无穷”,“嗜欲深者生机浅”(来自《庄子. 大宗师》“嗜欲深者天机浅”),也与此思想相关。在物欲中的过度沉溺,最终造成的是自我毁灭。明朝的一串皇帝就是最好的例证,春药酒色等等的作用下,一个个在三十几岁时暴毙,与西门庆何等相像。

然而西门庆之死并不是小说唯一提到水银的地方。水银一词还在《金瓶梅》中出现了三次。第十六回中,它是李瓶儿的财产之一。十二和五十八回中都与镜子有关。另外书中还多次提到朱砂,多为药用,此处暂不细述。

第十六回中水银的出现也很有意思。这一回李瓶儿气死花子虚后,急着要嫁西门庆。西门庆在花子虚忙着打官司时,已将花家的房宅买下。两家原是隔壁,此时他正准备打通院墙,把两家并为一个花园。李瓶儿知道西门庆等着用钱,就慷慨地再次捐出自己的部分财产。这次她给的倒不是直接的金银财宝,而是许多值钱的货物:

“‘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使。你若不嫌奴丑陋,到家好歹对大娘说,奴情愿与娘们做个姊妹,随问把我做第几个也罢。亲亲,奴舍不的你!’说着,眼泪纷纷的落将下来。”

这一段,可谓晓之以利,动之以情。后来这些货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盘缠,其余都付与西门庆收了,凑着盖房使”。西门庆盖花园共用了五百两,李瓶儿赞助了小一半。要知道,这花园可是在她前夫的地产上翻盖的。花子虚以前又是西门庆的结义兄弟,李瓶儿和西门庆的关系不仅是通奸,从儒家角度看也是乱伦。《三国演义》里关羽对两位皇嫂诚惶诚恐,唯恐嫌疑。《卧虎藏龙》里的李慕白和俞秀莲,不也因为李曾和俞的前夫结义而不能结合么?《金瓶梅》中,传统人伦却系统化的土崩瓦解。李瓶儿和西门庆的关系就破坏了五伦之三:夫妇,兄弟,朋友。那推墙而建的花园,象征着传统道德的彻底崩塌。

有趣的是,李瓶儿为这极具象征意义的花园捐出的财产,是一系列让现代人看了十分陌生的货物:沉香、白蜡、水银、和胡椒。沉香是中国自古从东南亚进口的奢侈品, 主要用来制香,此处不多说。白蜡在《金瓶梅里的民俗》一书中有很详细的讨论,按其说法是用于当时蓬勃兴起的印刷业。胡椒也是从东南亚进口的。值得注意的是,胡椒是将欧洲人引向东方的重要原因之一。晚明时葡萄牙人抵达澳门,西班牙人占了菲律宾,后来又有荷兰及英国东印度公司等的活动。在东南亚贸易网的扩大中,胡椒在中国的进口量的有明显的增大(可参见“胡椒贸易与明代日常生活”一文)。

那李瓶儿财产中的水银又能做何用呢?从葛洪时开始,服食水银就被认作成仙的途径。利玛窦在1580年左右还提到明代人相信龙涎香和水银可以混成灵丹妙药(见记忆之宫256)。水银有毒,是1596年首次刊行的《本草纲目》里提出的。这一年袁宏道正巧写了一条关于读《金瓶梅》的记载(见民112),可见小说在此时应已脱稿。李瓶儿的水银很可能卖作药用。但同时,我相信还有种新的可能:被运往海外。利玛窦的日志中已提到葡萄牙人曾从广州购买大量的水银运往日本和印度。菲律宾的西班牙官员也讲过水银是到达马尼拉的中国商人常带的货物之一(见维梅儿的帽子)。17世纪末一个欧洲商人说中国水银卖到墨西哥能赚300%的利润(见记忆之宫注)。外国从中国输出水银的贸易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末,1890年至1908年中国最重要的汞矿贵州万山被“英法水银公司”控制,采走了700万吨水银。中国的汞资源相对丰富,是世界第二,仅次于西班牙。

十九世纪欧洲人的大量用汞大概与工业化需要有关。十六七世纪时呢?中国人过去常认为水银可以炼成金银。现在我们认为这是愚昧的迷信,但它其实并非完全没有科学道理。一种重要的冶金方法就叫“混汞法”,即将含有金银等贵金属的矿石加水后研磨,再与汞混合形成化合物(汞齐),使金属矿物与脉石分离,再蒸馏去汞取得金银。这种方法于1570年左右开始在美洲矿山大量使用,极大的提高了当地的白银产量。按史景迁的话说,“拉丁美洲的白银生产,以及与之紧密相连的西班牙帝国的经济实力,建立在与现有水银的供应量精确的对应关系之上”(记忆之宫255)。西班牙正好是盛产水银的地方,尤其在其Almaden地区。16世纪末Potosi等美洲矿山所需水银,主要都是从西班牙运来的,直到17世纪初在秘鲁等地发现汞矿后才转向更近的供应源。从欧洲商人常从中国转运水银到美洲的记载来看,不少中国水银应该也被用于美洲白银的开采中: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有李瓶儿那一份呢?
来自布罗代尔《贸易之轮》p344
来自布罗代尔《贸易之轮》p344

如果他们真存在的话,西门庆和李瓶儿大概对美洲一无所知。但万历皇帝确实曾听说过Potosi这座驰名欧洲的银矿:利玛窦在献给他的世界地图上,特将这个地点标为世界的主要银矿资源地。银子对明朝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但中国的白银资源却不多,只能从美洲和日本大量进口。这点现在已经有大量的研究证明。按学者们的不同估算,晚明和清代吸收了世界白银总产量的1/4至1/2。这些白银的流入主要靠出口丝绸,瓷器,茶叶,以及其它许多货物,比如水银,还有不少黄金。李瓶儿一开始送给西门庆那三千两白银,大部分应是美洲或日本的矿产。而她卖出的水银,也有可能回流到那遥远美洲矿山的白银生产之中。金瓶梅的世界看似封闭,其实是处在一个覆盖全球的国际贸易圈里。商品与资本的不停流动造成了欧洲社会的巨变,中国的晚明又何尝没有相似的现象?李瓶儿和西门庆颠覆传统人伦的关系就是一证。

另外补充说明一下日本的情况。可能由于火山活动多,日本极富金银铜等金属资源。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统一日本后大力发展金银矿山。日本经济以前主要以大米为交换手段,从十七世纪起却迅速进入了金银货币的时代。为了换取丝绸和生丝等产品,日本的白银大量流入中国,甚至可能比美洲白银的数量还大。

还有让人深思的一点是“混汞法”的来源。《道家文化与科学》里提到与葛洪同时的方士狐刚子有一本《出金矿图录》,里面写的“作金银粉法”,就是用金或银的汞齐与盐一起研磨,将金银与矿石分开,再蒸去水银,与十六世纪末美洲矿山采用的方法基本相同。由此看,这项技术应是由中国传入西方的。另据化学史专家曹元宇(1898-1988)考证,英文里的chemistry源于中国炼丹术里的“金液”一词,中间通过阿拉伯语中的“炼丹术”Al-Kimiya和泉州话里金液的发音Kim-Ya。“金液”按《抱朴子》里的记载,是汞与黄金结合后的液态或泥状物,抹在铜或银制器皿上,再将水银蒸发,可达到镀金效果。考古分析证明这种“鎏金术”在战国时就有了。

最后再谈一下金瓶梅中水银与镜子的关系。第十二回中提到西门庆一群狐朋狗友在他为李桂姐“梳笼”的宴席上丑态百出,临走还顺手偷了不少东西。祝实念就从桂卿房里“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这条描写让我十分费解。欧洲十六世纪左右出现了玻璃镜,用水银与锡的化合物反光。晚明到达中国的传教士应该带来一些,但未广泛流传,很难想象清河一个妓女屋里能有这种稀有物品。欧式玻璃镜在清代倒是越来越多见,当然也只限于富贵人家。贾宝玉房里让醉醺醺的刘姥姥分不清真假的大镜子,就是这种,书里还点明了镜子上有西洋机括。另外让刘姥姥觉得“活凸出来的”的美女图,大概也是用西方油画技法,可惜怡红院里的西洋风情似乎在各部基于《红楼梦》的电视电影中都没有体现。

再把话题回到祝实念从桂卿那里偷的水银镜上。查了一下,桂卿的水银镜子应是一种叫“水銀沁”的铜镜,又称水銀青、水銀古、水銀包漿等,汉代时就有了,以白亮著称。1987年的时候上海博物馆分析了一片东汉“水銀沁”的残片,结论是以铜锡铅为主,并不含水银,镜面光亮是因为锡含量高,而非《天工开物》里说的“水银附体”。

金瓶梅第五十八回里水银的出现也与镜子有关。这一回结尾处出现一个磨镜老人,潘金莲就叫他来把家里的几面镜子磨磨。结果小厮来安提了八面镜子,怀里还抱了个四方穿衣镜出来。这穿衣镜应该也是铜镜,但按潘金莲的描述,“且是亮”。看到这段有几个疑问。一个是这些镜子的重量,因为想象中铜制的物品很沉。但来安一次能拿这么多镜子,如果不是文本的疏漏,这些铜镜应是比较轻巧的。另外潘金莲说来安应分两次拿,不然把她的镜子“叮铛了”怎么办:难道铜镜也怕摔?最后,潘金莲还怪春梅放着自己的镜子不用,只使她的,把镜子“弄得昏昏的”。只照照,怎么会弄“昏”呢?莫非照镜时候还要因某种原因触摸镜面?或是这里牵涉到某种关于镜子的迷信?

按书上写,磨镜老人使了水银,一时把许多镜子磨得“耀眼争光”。早在西汉时,刘安就在《淮南子•修务训》中写到:“明镜之始下型,朦然未见形容,及其粉以玄锡,摩以白旃,鬓眉微毫可得而察。”“白旃”是羊毛,“玄锡”则是所谓的“磨镜药”。 这“磨镜药”常被认为是某种水银和锡的混合物,如宋代赵希鹄《洞天清禄集》里提到:“以水银杂锡末,今磨镜药是也”。明代刘基《多能鄙事》,方以智《物理小识》,冯梦祯《快雪堂漫录》等则有更详细的配方。在上博的复原试验中,研究人员却用完全不含水银的配方使铜镜恢复光亮,粉末在使用后变为黑色,但还有效。上博研究人员认为这就是《淮南子》里说的“玄锡”。

那明人诸多关于用水银磨镜的记录都是谣传么?又看到一篇很专业的文章,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文中提到给铜镜上锡汞齐的实验,结果是镜面会在几分钟到几个月不等的时间内发生汞扩散,使镜子从光亮到昏暗。按文中的结论,宋代以前的白亮镜子含锡高,不经处理就可以保持光亮。宋以后的含铅高,但进行表层处理时用锡就可以了,不必用汞。看过后,我却产生一个疑惑:那汞扩散的过程,莫非就是潘金莲说的镜面变“昏”?虽是小说家言,但作者毕竟是在那个时代真实生活过的人,应该比我们更了解当时的物品。当然,对我这个化学盲而言,这点只能存疑。

按金瓶梅里的描写,磨镜老人似乎直接用水银在镜子上擦拭。这应是不可能的。历史博物馆有幅《磨镜图》,图中的老者身旁有个大桶,里面装的就是磨镜药。旁边几个女子正在照刚磨好的镜子,镜里面容清晰可见,与金瓶梅里的描写非常相像。或许,加水银只是磨镜行当的人为自己的服务增加资本的夸词。磨镜这个行业在文学作品中一向有神秘色彩,与道教炼丹术等相关。唐传奇里的聂隐娘自己选中的丈夫就是个磨镜少年。对于如何化出明亮的镜面,究竟是技工还是文人知道的清楚呢?只可惜,前者在历史中往往是沉默的。几百年前,他们却是喧哗的一群,日复一日在今天车来车往的街道上摇响手中的“惊闺叶”,那声音的起伏,可能就像十来年前还能听到的“磨剪子来戕菜刀”一样。一听到那熟悉的响声,闺中的女人们便纷纷拿出自己珍藏的镜子,等待它们在神秘的磨镜粉的作用下,由昏暗变成一汪秋水。解读历史的乐趣,也正在这拂拭的过程吧。

栩然
作者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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