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TT之一月,黑天鹅

苏七七 2011-02-25 11:13:43

天鹅的欲望
文/苏七七


TT:

真正的冬天来了。你那里冷吗?杭州连下了两场雪。雪是最干净的,从天下飘下来的六瓣小花,谁都爱雪的纯洁,它还给整个世界都带了纯洁,一场大雪,众生平等地盖在一切美的与丑的东西上,像是一个温柔的,完整的拥抱。然而南方的雪,又总是很快地融了,铲起的雪堆在路边,黑灰得像是脏泥,不再有孩子伸手去团一个雪球。——走在雪后的街道上,TT,我忽然开始想一个算是逻辑的问题:纯洁与污秽的边界在哪里呢?纯洁里是不是有肃杀,污秽里是不是有生机?这些关于雪的想法,算是“赋比兴”的“兴”吧,因为我最近刚看了一个电影,叫《黑天鹅》,我想跟你说说它。

《黑天鹅》,是娜塔丽•波特曼的新作。看完这个电影去翻娜塔丽的电影年表时,发现一转眼她也已经三十岁了,十六年前,《这个杀手不太冷》时的小玛蒂尔德赢得了所有观众的爱,和那些冰雪聪明的小洛丽们(比如朱迪•福斯特,比如爱玛•汤普森)一样,娜塔丽书也读得好,十九岁时,她进哈佛读临床心理学。没有人比娜塔丽更适合《黑天鹅》里的娜塔丽了,这个角色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个完美的女孩怎样成长为一个完美的女人?电影用一个寓言来试图作答,这个电影是个类型片,惊悚片。

电影中的妮娜,处在一个“前夜”,一个从女孩到女人的前夜,从一个普通的芭蕾演员到天鹅皇后的前夜。这个惊悚的前夜完全是“虚”的,一切恐怖的场景,都是幻觉,都是心像,魔由心生。妮娜美丽,勤奋,资质超群,她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从外向内,而是由内向外,在身体里膨胀,又折磨着她的精神。电影围绕着妮娜,设置了两重人物关系。一组人物关系是以妮娜为核心,一边是妈妈,一边是艺术指导。这组关系是用来解决她的身体问题的,是一个普泛性的问题,每一个女孩在成长中都会遇到的问题。怎样面对自己身体的成长,情欲的成长,怎样让身体在情欲之火中得到粹炼,从一个少女成长为女人。

妈妈还是把妮娜当作一个小女孩来看待,她粉红色的房间里放满了布偶,妈妈不愿意面对或者承认这只小天鹅已经长大,希望她永远都听话,纯洁,但是她自己却已经感受到身体内部的喧哗之声,不自觉地要走上叛逆的道路了。艺术总监,是个男人,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只纯洁的白天鹅,他还要这只白天鹅同时能演邪恶的、放纵的黑天鹅。他引导着妮娜发掘与释放情欲,让黑天鹅具有一种热烈魅惑的美。

这个过程对于妮娜来说是孤军作战的,战战兢兢的。就像每一个成长前夜的女孩一样,她也有一种对身体的不自信,一种难以诉说的孤苦。从这个角度看,电影拍得够惊悚(身上的抓痕啊,浴缸里的血滴啊),但却还是拍得皮相了点。妮娜像是困兽犹斗,自己跟自己斗了半天,最终还是在莉莉给她的一杯加了迷幻药的酒的帮助下,真正体验了一次高潮。这是电影中第一个长的幻觉段落,从妮娜与莉莉上了出租车开始,车上的挑逗,回家的欢好,都是妮娜的幻觉,中间夹了一段与妈妈的冲突是真实的,真实的冲突又推动了幻觉,这段忽幻忽真,拍得流畅优美,中间包含着罪恶感,抗拒,叛逆,放纵,放纵后的恐惧,拍得非常漂亮。而且,将一个女孩解放身体的重要一步不放在一场男女之间的性爱,而放在一次自慰上(自尉里还夹杂着女同性恋的性幻想),是导演特别的地方吧,而且特别地有点时尚感。

幻觉是虚幻的,快感是真实的。妮娜需要一次出格的快感来发掘身体的可能性:不只是美的吸引力,而且有性的吸引力。性的吸引力,需要有对性快感的透彻的体验与了解。经过了这场戏,她才踏过了走向黑天鹅的最重要的那条独立桥。但是在电影里,黑天鹅又不仅仅是一种情欲之美的化身,她还是邪恶的,黑暗的——这个比情欲的发掘更难,就是人怎么样正视自己身上邪恶的,黑暗的那一面?这种东西也产生一种美,一种凌驾于善的,轻藐众生震慑众生的美。

所以电影里还以妮娜为中心的,是另一组人物关系,一边是贝思,一边是莉莉。妮娜在承担着身体成长的压力,一种普泛的压力时,她还背负着一个艺术家的压力,她需要完美,需要成功,需要众生都为她欢呼,而她极其害怕自己是“可以替代”的,就像自己把贝思替代了一样,莉莉时时刻刻都可能把她替代。天鹅不是没有欲求,天鹅的欲求是要当所有天鹅的皇后,不管白天鹅黑天鹅都是这样。当黑天鹅凭借着情欲与邪恶的力量登上了成功的顶峰时,白天鹅只能以死亡的力量与之抗衡,以死亡,纯洁与无辜的死,将自己推上天堂,超越人世的顶峰。

妮娜怎样才能获得邪恶的力量?莉莉充当完她情欲的合谋者,又充当了她成功的假想敌。电影是最后一段真幻夹杂的高潮,是失败后从舞台上退下的将莉莉在化妆间杀死了。镜子在这个电影里的作用显而易见,莉莉一会儿是妮娜在镜子里看到的分身,一会儿是妮娜破镜而入想拔除的心障。白天鹅要把心中的黑天鹅杀死,而在杀死黑天鹅的幻觉里,她体验了妒忌与恐惧怎样让一个人发狂,让自私邪恶的内在变成一种践踏生命、君临天下的能量。于是妮娜终于可以变成一只真正的黑天鹅,娜塔丽也终于可以在仙女与巫女的角色间游走。——电影来了个好结局,它把妮娜的落脚点放在仙女上,就像去地狱里体验了一趟又重回人间,妮娜发现莉莉之死只是幻觉,镜片实际上插进了自己的身体,她不是踩在别人的痛苦上欢笑的黑天鹅,而还是用自己的痛苦换来了彻悟的白天鹅。

这是《黑天鹅》的基本逻辑,把它从故事,从画面中拆出来看的话,是很黑格尔式的逻辑,正反合。从完美出发,螺旋式上升,然后达到了新状态下的新完美。当然惊悚片不能这么理性地去看,惊悚片是用来刺激感官的,是用来激荡身体与精神的记忆,人为地给人的神经加加发条的。所以在《黑天鹅》里,最惊悚的镜头,还不是那些真幻相间的情欲与精神的纠缠,而是妮娜发现的,肩胛骨上的抓痕,无名流血的手指,连在一块儿去的脚趾头。这些比较粗鄙的细节带来的感官刺激,总是比更精致,更有隐喻色彩的镜头来得惊悚,但《黑天鹅》基本上还是文艺范儿的,整体而言,显得流丽华美,有格调。娜塔丽借这个电影贡献出她有层次感的,成熟的表演,在这个电影拍摄的过程中,她认识了电影的编舞,舞蹈指导本杰明•皮勒米,恋爱,订婚,然后怀着身孕站到了金球奖的领奖台上。——电影与现实的界限,虚构与真实的界限,幻觉与实感的界限,有时真是分不清啊,幻觉是种很奇妙的东西,它那么轻盈,像是一点份量也没有,但却最终压到在真实之上,改变了真实。TT,这像不像一场雪?

妮娜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在与妈妈,与艺术指导的教量中,她最后都成了胜利者,黑天鹅与艺术指导的最后一吻里,天鹅已经出师了,她不再是一个被引导者的女孩,而是一个强势的,掌握了主动权的女王(这个艺术指导是文森特•卡索演的,气质非常切合),在娜塔莎最重要的两个电影里,《这个杀手不太冷》与《黑天鹅》里,男性与女性的关系都是亲密与善意的,他们对她,都是有一种保护,一种爱赏。这个艺术指导能发掘她,琢磨她,将她推向了一个他自己到不了的高处。这是容貌美丽端正的娜塔丽的特长,她似乎能引导出两性关系中特别好的那一面。如果给娜塔丽打分,可以打个九十分了,但是如果给电影打分的话,这个电影只能打个八十分吧。因为……逻辑还是太清晰了,整个电影太光洁,太工整,有一定的惊悚效果,但是回头想想,理清头绪,就没那么害怕了,它甚至显得太时尚了点,缺乏一种成为经典的气质。导演达伦•阿罗诺夫斯基已经很使力了,但这个电影缺乏一种类似于气孔的东西,拍的是幻觉,最后还是拍得太实,没有给神经留下余震。所以,比起波兰斯基来,达伦还是个小字辈呢,老波总有些解释不清的地方,有些天外飞仙似的手笔,没法在一个框架里解释通的,但又唇亡齿寒地联系着,像是在神经上悬了个老是不掉地的靴子。下回再说老奸巨滑的老波吧!

冬安。
七七。
苏七七
作者苏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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