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特:哀悼日记

Levis 2011-02-16 12:45:22
巴尔特:哀悼日记
哀悼日记
Roland Barthes, Mourning Diary
Roland Barthes, Mourning Diary

  



[法]罗兰·巴尔特 著
理查德·霍华德英译
王立秋 试译




谨以此译文纪念我的姨妈何益华,她不幸于2011年2月12日下午6点25分去世,妈妈说姨妈非常挂念我,可她辞世时我却不在她身边。


王立秋


编者注


在日记中,罗兰·巴尔特提到了许多作品。这些对读者来说可能令人困惑的指涉在脚注中得到了解释。为了编年上的一致,我们列出了巴尔特提到的作品的法语版,其中一些在他写作他的哀悼日记的时候可以在他的藏书室中找到一些副本。在有英译本的地方我们在随后的括号中对英译版本进行了说明。



前言


在母亲去世那天,也就是1977年10月25日之后,罗兰·巴尔特开始撰写“哀悼日记”。他用水笔,有时用铅笔,在纸条上写作(被切成四等分的打印纸)——他在书桌上保持着充足的储备。


在写作这部日记的同时,巴尔特也在准备他在法兰西学院关于“中性”(1978年2月-6月)的课程,撰写他的演讲《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将早睡》(“For a Long Time I Would Go ”,1978年12月),在许多期刊和杂志上发表了许多文章,在1979年4月到6月期间写作《明室》(Camera Lucida),在1979年夏天为他的计划《新生》(“Vita Nova”)起草了数页提纲,并准备了他在法兰西学院关于《小说的准备》(“La Preparation du roman”,1978年12月至1980年2月)的课程。这些著作——所有这些作品都明显地被放到了他母亲之死的符号之下——中的每一部的根源,是《哀悼日记》中的笔记。


这些笔记大部分是在巴黎和巴约纳附近的乌尔(Urt)——巴尔特不时会到那里和他的兄弟,米歇尔,以及后者的妻子,拉谢尔一起生活。在此期间他作了数次旅行,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摩洛哥,巴尔特经常受邀到那里任教,在那里,巴特接受了许多人的来访。《哀悼日记》原稿保存在IMEC,这里呈现的是它完整的版本,逐条的笔记。我们对这些笔记的编年次序进行了订正,因为不久之前它的顺序被打乱过。四等分纸的格式总是要求精确的用词,但一些笔记也写在了纸张的正反面上,而有时,文本也会续接在一些笔记的前面。作者提供的首字母缩写指的是他的至交,这些缩写按原样保留了下来。括号是作者的;为解释语境或澄清暗示,在书中我们给出了一些脚注。


昂莉叶特·冰儿(Henriette Binger)生于1893年。二十岁时与路易·巴尔特结婚;二十二岁时成为母亲,二十三岁时因战争而成为寡妇。终年八十四岁。


读者面前的不是一部由它的作者(亲自)完成的著作,而是为他所欲望的书的假设,这一假设有助于阐明他所有的作品并且,本身就对这些作品进行了说明。


娜塔莉·蕾热儿(Natalie Leger)


[注]若没有贝尔纳尔·孔蒙(Bernard Comment)和埃里克·玛尔蒂(Eric Marty)友善的帮助,本书是不可能完成的。




哀悼日记

1977年1月26日-1978年6月21日



1977年10月26日


第一个婚礼夜。

但第一个哀悼夜?


10月27日


——你从未认识过一个女人的身体!


——我知道我母亲的身体,垂病而后死去。


10月27日


每天早上,在六点三十分左右,外面的黑暗中,有垃圾罐头金属的喧闹。


她会舒缓地说:夜晚终于结束了(她在夜间承受着——一个人——一桩残酷的生意带来的苦难)。


(背面)一旦某人死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对)未来的狂乱的建构(变换家具,等等):futuromania。


10月27日


谁知道呢?也许这些笔记也有些价值。


10月27日


——SS:我会照顾你,我会给你安宁。


——RH:你已经沮丧了六个月原因你是知道的。丧亲,沮丧,工作,等等。——但谨慎地说,一直都是这样。


激怒。不,丧亲(沮丧)不同于疾病。我应当被治愈什么?去找到何种境况,什么生活?如果某人要诞生的话,那个人也不会是空白的,而是一个道德的存在,一个价值的——而不是整合的——主体。


10月27日


不朽。我从来就不理解那种奇怪的,皮浪怀疑论的立场;我只是不知道。


10月27日


每个人都在猜测——我感觉到了这点——丧亲(带来的悲伤)的猛烈程度。但要衡量一个人的痛苦程度是不可能的(无意义的,矛盾的符号)。


10月27日


——“永远不再,永远不再!”


——然而却又这样的矛盾:“永远不再”不是永恒的,因为有一天你自己也会死去。


“永远不再”是属于不朽者的表达。


10月27日


过度拥挤的聚会。不可避免的,不断增加的徒劳。我想到她,就在隔壁的屋子里。一切崩溃。


这,正是那巨大、长期的丧亲的正式的开始。


两天来第一次,我自己的死亡的观念变得可以接受。


10月28日


把妈妈的遗体从巴黎带到乌尔(和JL与丧事承办人一起):在(图尔之后的)索里尼,在小卡车的俯冲中停下来用午餐。承办人在那里遇到了一名“同事”(后者正把一具尸体运到沃特-维埃纳)并和他一起吃午饭。我和让-路易在广场(和它丑恶的通向死亡的纪念碑)一边走了几步,光秃秃的土地,雨的味道,枯枝。然而,某种类似于生命的拯救者的东西(因为与水甜美的气味),第一次卸下重负,就像一时间心的悸动。


10月29日


真奇怪:她的声音,我如此熟悉,而且据说就是记忆的纹理(“音容笑貌……”)的声音,我却再也听不到了。就像局部的耳聋……


10月29日


在“她不再受苦”这个句子中,“她”指的是什么,指的是谁?这里的现在时意谓着什么?


10月29日


一个使人震惊,却不令人悲痛的观念——她对我来说并不是“一切”。如果她是的话,我就不会写出我的作品。因为我一直在照顾她,事实上最后的六个月,她对我来说就是“一切”,而我完全忘了我曾经写作。从那时起,除了绝望地属于她之外我什么都不是。之前,她使她自己变得透明这样我才能写作。


10月29日


在记这些笔记的时候,我把自己信托给我内心的平庸(banality)。


10月29日


在她死前(在她生病的时候)我所有的那些欲望不可能再实现,因为那意味着正是她的死亡使我实现了这些欲望——那么她的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我的欲望而言,将是一种解放。但她的死使我改变,我不再欲望我曾经欲望的东西。我必须等待——假设这么一件事情可能发生——一种新的欲望形成,一种随她的死亡而来的欲望。


10月29日


哀悼的量度。


(字典,备忘录):用八个月来哀悼父亲,母亲。


10月30日


在乌尔:悲伤,温柔,低沉(放松)。


10月30日


……这死亡并没有完全地摧毁我意味着我想要狂野,疯狂地生活,因此也意味着对我自己的死亡的恐惧总在那里,寸步不移。


10月30日


许多其他人还会爱我,但从现在开始我的死亡不会杀死任何人了。


——这就是新鲜之处。


(但米歇尔呢?)


10月31日


我不想谈论这个,出于对把它文学化的恐惧——或不确定不会这么做——尽管事实上文学就在这些真实中起源。


10月31日


星期一,下午三点——第一次独自呆在房间里。我怎么能在这里独自生活?同时,显然,(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10月31日


一部分我保持某种绝望的警戒;而同时我的另一部分则挣扎着要把我最琐碎的事务置入某种次序。这种经验就像是一场病。


10月31日


有时,非常短暂地,一个空白的时刻——某种麻木——这并非遗忘的时刻。这令我恐惧。


10月31日


一种奇特新鲜的敏锐,看到(在街上)人们的丑陋或美丽。


11月1日


最有力地对我产生影响的:一层又一层的哀悼——某种僵化。


11月1日


在我“分心”(说话,甚至不得不说些笑话)——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枯燥——的时刻之后是一段突然残忍的感情阶段,直至落泪。


感觉的不确定:人们也可以说我没有感情或我被交给某种永恒的,母性的(“肤浅的”)敏感,与“真实”的悲恸的严肃意象相反——否则就是,我陷入了深刻的绝望,挣扎着隐藏这种悲痛,不让我周围的一切变得黑暗,但在特定的时刻却不能再忍受这种悲痛并因此而“崩溃”。


11月2日


关于这些笔记,最突出的,是一个成为心灵之在场的受害者的被毁灭的主体。


11月2日


(傍晚和马尔克在一起)

现在我知道我的哀悼会变得混乱。


11月3日


一方面,她想要一切,总体的哀悼,绝对的哀悼(但这样一来就不是她,而是我在用对这种东西的要求来覆盖她了)。另一方面(那么她作为真正的自己),她给我光亮,给我生命,就好像她还在对我说:“继续,出去,好好玩……”


11月4日


我那天早上想到的,关于哀悼中光亮的给予的观念,感觉,今天埃里克告诉我他刚在普鲁斯特那里读到(祖母对叙事者的给予)。


11月4日


昨晚,第一次,梦到了她;她躺着,但没有生病,躺在她粉红色的优尼布里睡衣里。


11月4日


今天,在下午五点钟左右,一切都决定好了:一种确定无疑的孤独,除我自己的死亡外没有其他结论。


我咽喉的肿块。我的悲痛导致我泡了一杯茶,开始写一封信,把事情放朝一边——就好像,足够可怕地,我享受着现在相当有序的房间,“一切都属于我自己”,但这种享受和我的绝望黏在一起。


所有这一切决定了一切工作的失效。


11月4日


下午六点钟左右:房间温暖,干净,明亮,舒适。我把它收拾成这样,积极地,投入地(苦涩地享受着):从现在起我永远是我自己的母亲。


11月5日


悲伤的下午。购物。在面包店点了(轻率)一块茶点。在招呼我前边的顾客的同时,收银台后的女孩说喏(Voila)。在我给妈妈带回某种东西的时候,在我照顾她的时候,我用的就是这个表达。曾经,直到最后,半昏迷地,她微弱地重复着,喏(我在这里,在我们的全部生命中我们互相使用的一个词)


面包店的那个女孩说出的那个词使我的眼睛浸满了眼泪。我回到沉默的房间继续哭了一阵。


这就是我把握/理解我的哀悼的方式。


不是直接地在孤独中,经验地,等等;我看起来有某种安逸,有某种世人认为我承受的苦难比他们想象的要少的控制(力)。但在我们对彼此的爱被再度撕裂的时候,哀悼就会抓住我。在最抽象的时刻上最痛苦的那点……


11月6日


星期天早晨的安慰。一个人。第一个没有她的星期天的早晨。我忍受了星期的日常循环。我遭遇了没有她的漫长的时间序列。


11月6日


我理解(昨天)了许多:困扰我的一切(安顿下来,房间的舒适,与朋友们的闲聊甚至笑语,制定计划,等等)的不重要。


我的爱到是对爱的关系的哀悼,而不是对某种对生活的组织的哀悼。它发生在涌上心头的言语(爱的言语)之中……


11月9日


我独自蹒跚着穿越我的哀悼。


持续地回到,那个痛苦的点上:在垂死的呼吸中她对我说的话,淹没我的痛苦的抽象而可憎的关键(“我的R,我的R”——“我在这里”——“在那里你不舒服”)。


——纯粹的哀悼,这与生活的改变,孤独等无关。标记,(是)爱的关系的空虚。


——要写的,要说的越来越少,除了这点(我谁也没告诉)。


11月10日


人们告诉你要保持你的“勇气”。但(需要)勇气的时间是她生病的时候,是我照顾她并看着她受苦,看着她的悲伤的时候,是我不得不隐藏我的眼泪的时候。持续地,人们不得不做出决断,戴上面具,而那就是勇气。


——现在,勇气意味着生活的意志以及生活的意志太多。


11月10日


被缺席的抽象本质打击;然而它又是如此地痛苦,撕心裂肺。这多少让我更好地理解了抽象:那就是缺席和痛苦,缺席的痛苦——也许因此这也就是爱?


11月10日


尴尬并近乎于内疚因为有时我感到我的哀悼只是一种对感情的敏感。


但我全部的生命不就在于此么:被感动?


11月1日


孤独=家里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会对你说:在某个的时候我会回来或你可以大声对她说(或者你可以只对她说):喏,我现在在家里了。


11月1日


可怕的一天。越来越多的不幸。哭泣。


11月12日


今天——我的生日——我感觉生病了我我不能再——我不再需要告诉她我生病了。


11月12日


[愚蠢]:听苏宰(Souzay)*唱:“我的心充满一种可怕的悲伤”,我突然哭了起来。


*我过去取笑过他。[1]


11月14日


在某种意义上我抵抗为解释我的悲痛而乞灵于母亲的身份/地位。


11月14日


一种慰藉是看到(在我收到的信件中)许多读者已经通过她在“RB”[2]中的存在/在场模式而意识到她之曾所是,我们之曾所是。因此在这点上我成功了,这成了一种在场的成就。


11月15日


曾经死亡是一个事件,一种向风险的运动(ad-venture,冒险),并且本身就动员,引起兴趣,激活,使人强直。接着有一天,它不再是事件,它是另一种期间(duration),被压缩,无关紧要,不被讲述,冷酷,没有资源:不受任何叙事的辩证影像的真正的哀悼。


11月15日


我要么撕心裂肺要么在安逸中患病

并不时地屈服于生命的款待


11月16日


现在,到处,在街上,咖啡店,我看到的每个人都表现出这一面: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不得不死去,这正是(作为)有死(者)的意谓。——而同样明显的是,我看到他们并不知道会这样。


11月16日


有时被各种欲望唤醒(比如说,突尼斯之旅);但它们是之前的欲望——从某种角度来说年代错乱的欲望;它们来自另一个海岸,另一个国度,之前的国度。——今天它是一个单调,枯燥的国度——事实上没有水——而且可鄙。


11月17日


(适合压抑)


(因为V给我写信说她还看得到妈妈,在吕埃,穿着灰色的衣服)


哀悼:一个残忍的国度,在那里我不再害怕。


11月18日


不展示哀悼(或至少对它冷漠)而要强加哀悼隐含的那种对爱的关系的公共的权利。


11月19日


[身份混乱]。几个月来,我一直是她的母亲。就好像我失去的是我的女儿(一种比那更大的悲伤?那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


11月19日


带着恐怖把那个时刻——当对她对我说的那些言语的记忆不再令我哭泣的时候——当作相当可能,单纯地可能……


11月19日


从巴黎到突尼斯之旅。一系列的飞机故障。在机场无休止的逗留,在一群群为宰牲节儿回家的突尼斯人之间。为什么故障连连的这一天的不详的影像如此地适合哀悼?


11月21日


混乱,背叛,无情:只是,一阵阵地,写作作为“某种可欲的东西”,天堂,“救赎”,希望,简言之“爱”,愉悦的意象。我想想一个真心虔敬的女人对她的“上帝”也有着同样的冲动。


11月21日


在我和之前一样在谈话、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观察和生活的安逸与绝望的冲动之间永远是那种痛苦的(因为神秘,不可理解)扭曲。额外的苦难:不会更“紊乱”了。但也许那么一来我承担的就只是先入之见带来的苦难。


11月21日


自从妈妈死后,一种消化力的虚弱——就好像确切来说我恰恰在她最照顾我的地方受苦:食物(尽管数月来她已经不亲自准备食物了)。


11月21日


现在我知道沮丧来自何处了:在重读我夏天的日记的时候[3],我既“入迷”(受诱惑)又失望;因此写作最多只是一种拙劣的模仿。沮丧来自于当,在绝望的深处,我不能通过我对写作的依恋把自己拯救出来的时候。
 
11月21日

傍晚


“我在我是之处无聊(I’m bored wherever I am)。”


11月23日


加贝斯的冷酷的傍晚(大风,乌云,丑陋的平房,旅馆房酒吧里的“民俗”演出):我不能再到我的思想中避难:在巴黎不能在旅行中也不能。无路可逃。


11月24日


我的震惊——实际上是我的焦虑(我的不适)事实上来自于,不是某种缺乏(我不能把这描述为某种缺乏,我的生活并不紊乱),而是一种创伤,一种伤及爱之心脏的东西。


1977年11月25日


+自发性


我称作自发性的:仅仅是这样一种极端的状态,在此状态中妈妈,从她虚弱的意识深处,忽视她自己承受的苦痛,对我说,“在那儿你不舒服,你坐的方式”(因为我坐在凳子上给她扇扇子)。


11月26日


我发现根本上让人恐惧的是哀悼不联系/间断的特征。


11月28日


我能对谁提出这个问题(带着任何得到某种回答的希望)?


能够在没有你爱的某人的情况下生活是否意味着你没有你想的那么爱她……?


11月28日


一个寒冷的冬夜。我足够温暖,但我却是一个人。而我意识到我将不得不习惯于相当自然地在这孤独中存在,在那里多动,在那里工作,陪伴、固着于“缺席的在场”。


11月29日


回顾我为《中性》[4]做的笔记。摇摆(中性和在场)。


11月29日



“哀悼”


在一场独白中对AC解释,我的悲痛是如何地混乱,不稳定,借此以抵抗被人们接受的——心理分析的——那种臣服于时间,变得辩证,耗尽,“适应”的哀悼的观念。从一开始我的这种哀悼就什么也不曾带走——另一方面,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损耗。


——对此AC回应道:那是因为哀悼之所是。(他因而继续把它当作某种知识的,还原的主题来处理)——“那就是最使我不安的东西。我不能忍受看到我的苦难被还原——被普遍化——(克尔凯郭尔):就好像它正被人从我这里偷去。[5]


11月29日


→“哀悼”


[对AC解释]


哀悼:不会减少,不屈服与侵蚀,也不臣服于时间。混乱,不稳定:(悲痛、爱与生命)的时刻,现在和第一天一样新鲜。


主体(我就是)只是当下,而不仅是在当下/处于在场状态(at present)。所有这一切之所是≠精神分析:相当地十九世纪:时代的哲学,错位的哲学,为时代(解药)所修正;有机体论。


Cf.凯奇。[6]


11月30日


不要说哀悼。那太过于精神分析。我没有在哀悼。我在受苦。


11月30日


新生,[7]作为一个激进的姿势:(不连续——间断先前在它自己的势头上继续的东西的必要性)。


两条矛盾的道路是可能的:


1) 自由,硬,真相


(反转我一贯之所是)


2) 松懈,宽容


(强调我一贯之所是)


11月30日


在每个苦痛的“时刻”,我相信这个时刻就是那个在其中我第一次实现我的哀悼的时刻。


换言之:激情(intensity)的总体性。


12月3日


[埃米利奥的晚餐和FM巴尼埃一起]


逐渐地我放弃了对话(因为其他人可能会假设我这么做是为了寻求安慰而痛苦)。FMB(在优素福的支持下)提出了一个强大(而有独创性的)价值、代码、诱惑、风格的体系;但即便在这个体系获得了连贯性的情况下,我依然感觉被排除在外。而一点一点地我也不再斗争,我退缩,不再关心我在他人那里看起来如何。因此,开始的对社交的轻微的不满,变得十分激进。在这种不满发展的同时,它逐渐和一种对对我来说依然鲜活的东西:妈妈的怀念结合在一起。而最终,我落入了痛苦的深渊。


12月5日


[我正在失去JL——他正在使自己远离我——的感觉]。如果我失去他的话,我就会被决绝地被排除,被还原到死亡的区域。


12月7日


现在,不时地,出人预料地,在我心中,像一个迅速膨胀的气泡一样,会涌现出这样的意识:她不复存在,她不复存在,彻底而永远。这是一个单调的境况,全然不加修饰——令人混乱因为没有意义(没有任何可能的阐释)。


一种新的痛苦。


12月7日


死亡的(纯粹的)言语:

——“不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

——“永远”

等等。


12月8日


哀悼:不是某种压倒性的压迫,某种抑制(那会假设某种“替换物[refill]”),而是一种痛苦的可用性(availablity):我警戒,期待,等待着某种“生活/命意义”的攻击。


12月9日


哀悼:不适(indisposition),一种不可能被要挟的情景。


12月11日


在这个沉默的星期天早上的最黑暗的部分:


现在在我心中逐渐升起这样一个残忍(绝望)的主题:从现在开始,我的生命还能有什么意义?


1977年12月27日


乌尔


一种暴力的哭喊的狂欢。


(某种与黄油,黄油碟相关的东西,涉及拉谢尔和米歇尔)。1) 不得不与另一“家人”一起生活的痛苦。在乌尔,一切都把我带向她的家人,她的家。2) 每对(夫妻)都形成了一个统一体,其中单个的个人被排除了出去。


1977年12年29日


我的哀悼的不可描述性(indescribableness)是我使之歇斯底里(hystericize)的失败的结果:持续而极其独特的不适。


1978年1月1日


乌尔,强烈而持续的痛苦;持续的损耗感。哀悼加强,深化。起初,很奇怪,我对探索新的情景(孤独)感到了某种兴趣。


1月8日


每个人都“极度地和蔼”——然而我感到完全地孤独。(“抛弃[Abandonitis]”)。


1978年1月16日


极少的记录——但是:悲痛——持续的,被痛苦中断的不适(今天,剧烈。不可能写作任何种类的不适)。


一切都使我痛苦。最少的琐碎也会激起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我对其他人,他们生活的意志,他们的世界的不耐烦。为这样的一个决定所吸引:离开所有人[不再承受Y的世界。]


1978年1月16日


我的世界:单调。这里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结晶。


1978年1月17日


昨晚,梦魇:妈妈受着各种不适的痛苦。


1978年1月18日


无可救药的是把我撕裂、控制我的一切(没有任何用苦难来要挟的歇斯底里的可能性,因为那已经结束,已被抛弃)。


1978年1月22日


我对孤独没有欲望,只有需求。


1978年2月12日


困难的感情(讨厌的,令人沮丧的):大度(generosity)的缺乏。令我苦恼。


我只能把这放进与妈妈的影像——她是如此地大度——的某种关系之中(过去她常常告诉我:你又一颗好心肠)。


我曾经假设一旦她走了我就会通过某种“好心(kindness)”的完满,对一切种类的不洁、嫉妒、自恋的放弃来升华那种缺席。我正在变得越来越不“高贵”,越不“大度”。


1978年2月12日


雪,巴黎上空的真实的雪暴;奇怪。


我告诉我自己,并因此而受苦:她不会再在这里看到这场雪,或者对我来说我也不能再对它描述这一切了。


1978年2月16日


这天早上,更多的雪,广播里在放抒情曲。多么悲伤!——我想到我生病不能去上学的那些早晨,那时我还能享受和她呆在一起的欢乐。


1978年2月18日


哀悼:我已经知道它不可改变并且一直断续地存在:它不会损耗,因为它不延续。


如果中断,朝向某种别的东西的轻浮的飞跃来自于某种世俗的分心的话,一种强求,沮丧只会增长。但如果这些“改变”(这意味着断断续续)导致了沉默,精神性(inwardness)的话,那么哀悼的创伤转向了一种更高的思想领域。(歇斯底里的)琐碎≠(孤独的)高贵。


1978年2月18日


我原想妈妈的死可以使我成为某个“强大”的人,尽我所能地加入世俗的差异。但事实却截然相反:我甚至更加脆弱(不令人感到奇怪:没有原因,一种被抛弃的状态)。


1978年2月21日


[支气管炎。自妈妈死去以来的第一种病。]


这天早上,继续想到妈妈。令人作呕的悲伤。无可救药的恶心。


1978年3月2日


让我忍受妈妈的死的东西类似于某种对自由的占有。


1978年3月6日


我的外套是如此地沉闷以至于我知道妈妈绝不会忍受我经常和它一起穿戴黑色或灰色的围巾,我不断地听到她告诉我要穿得白一些的声音。


因此,第一次,我决定戴上一条彩色的围巾(苏格兰格子)。


1978年3月19日


M.和我感到悖论地(由于人们经常会说:工作,娱乐你自己,见见朋友)在我们忙碌,分心,寻找,具体化(exteriorized),我们受到的痛苦最多。精神性,平静,孤独使我们不那么悲惨。


1978年3月20日


据说(根据潘采拉夫人[8])时间会安抚哀悼——不,时间不会带来什么;它仅仅使哀悼的敏感(emotivity)过去。


1978年3月22日


在痛苦的时候,当哀悼进入它游弋的速度……


1978年3月22日


感情(敏感)过去,痛苦还在。


1978年3月23日


学会敏感(它消逝)与哀悼,与痛苦(它当下/在场)的(可怕的)分离。


1978年3月23日


我重获着手写作关于摄影的著作,换言之,整合我的苦难与我的写作的自由(现在摆脱延迟)的匆忙(在近几周中持续得到了验证)。


写作对我来说转化为各种情感的“化石”,辩证我的“危机”的信念以及,显然,确认。


——摔跤:写下之后,没有去看它的需要

——日本:同上

——奥利维埃危机(Olivier Crisis)>《论拉辛》

——RH 危机>《恋人絮语》

[——也许中性→冲突的恐惧的转变?][9]


1978年3月24日


痛苦,像一块石头……

(在我的脖子周围,

在我内心深处)


3月25日


昨天,对达弥施(Damisch)解释敏感过去,苦难继续——他告诉我,不,敏感会回来,你会看到的。


昨晚,噩梦:妈妈丢了。我不知所措,处在泪水的边缘。


1978年4月1日


实际上,事实是,总是这样:就像我像一个死人。


1978年4月2日


如今我不得不失去的是我,我已经失去了我生活的理由——为一个人的生命感到恐惧的理由。


1978年4月3日


“我苦于妈妈的死。”

(触及文学事实的进路)


4月3日


绝望:这个词太过于戏剧性,语言的一个部分。


一块石头。


1978年4月10日


乌尔。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的电影《小狐狸》(The Little Foxes),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


——一度,女儿提到了“米粉”。


——我全部早年的童年都回到了我身上。妈妈。米粉盒。一切都在这里,当下/在场。我在这里。


→自我永远不老。


(我和“米粉”的日子里一样新鲜)


1978年4月12日左右


写下来为了被记住?不是为了回想起我自己,而是为了反对遗忘的撕裂因为它揭示了它绝对的本质。在哪里,在任何人身上都——即刻——“没留下任何痕迹”。


“纪念碑”的必要性。

Memento illam vixisse。[10]


1978年4月18日

马拉喀什


既然妈妈不在了,我不再有那中我在旅行中(当我短暂地离开她的时候)拥有的自由的印象。


哀悼



加尔代(Gardet)

奥秘,24[11]


[踌躇,消失,确定的羽翼的影子]


(印度)


=
“对某种根本的阳否阴述(apophasis),一种经历过的智识的不可知论的清晰的肯定。”


——哀悼的消逝=顿悟(Satori)(v.p. 42)


“缺乏一切心灵的波动”


(“使一切主-客体的区分崩塌”)


哀悼
卡萨布兰卡,1978年4月21日


想到妈妈的死:突然、易变的踌躇,短暂的消逝,空洞却尖锐的拥抱,它们的本质是确定之物的确定性。


哀悼
拉萨布兰卡

1978年4月27日

我回巴黎

的早上


——这里,两周以来,我一直想到妈妈并因她的死而痛苦。


——无疑在巴黎还有房子,在她还在那里的时候我拥有的体系。


——这里,在遥远的地方,一切体系都崩溃了。这使我,悖论地,在我“外出”,远离“她”,置身于愉悦之间(?),“分心”的时候承受了更多的苦难。世界越是告诉我,“这里你有用来遗忘的一切”,我遗忘的也就越少。


哀悼
卡萨布兰卡

1978年4月27日


——在妈妈死后我相信会有某种在善意方面的解放,她前所未有地强烈地作为模范(形象)幸存下来而我则从那种如此多的琐碎的卑鄙的源头处的(对奴役的)“恐惧”中解放出来(既然自那时起,难道一切都对我冷漠?难道某种善意的境况(自我)不是冷漠的么?)。


——但事实上发生的,唉,恰恰相反。我不但没有放弃我的自我主义,我小小的依恋,我还继续把我自己放到第一位,在每一次转向的时候偏好我自己,不能亲切地投入任何其他的存在;是他们对我冷漠,甚至他们中最亲爱的人也一样。我苦于——而这,是真实的痛苦——“心的冷酷”——冷漠忧郁综合症(acedia)。


1978年5月1日


去想,去知道这样一个事实:妈妈永远,彻底地死去了(“彻底地”,在没有暴力和没有一个人最后有能力去承担这样一种想法的情况下是不可设想的),也就是去想,逐字地(照字面,同时地),我也会永远,彻底地死去。


因此,在哀悼中(在这种哀悼中,也即我的哀悼中)也就存在一种激进的、全新的对死亡的驯化(domestication);因为先前,它只是一种借来的知识(粗陋的,来自于他者[12],来自于哲学,等等),但现在它是我的知识了。它几乎不能给我带来比我的哀悼更多的伤害。


1978年5月6日


今天——情绪已经很不好了——在邻近午后的一刻,令人可怕地悲伤。出自汉德尔(Handel)的《塞墨勒》(Semele)(第三幕)的一个很棒的低音咏叹调让我哭泣。我想到了妈妈的话(“我的R,我的R”)。


1978年5月8日


(为我最终能够写作的那天做好准备)


终于!与我在其中置入我的气息的写作分离,在那里我从苦难中把握我的呼吸,通过一千零一种令人讨厌的强求,最终……


(其他人让我和我的苦难分离,他们使我与“哲学化”分离)


我向那种意象[的]哲学化(那种意象),而不是向那种意象伸出我的手臂。[13]


1978年5月10日


近几个夜里,意象——噩梦,期间我看到妈妈生病,受虐的样子。恐怖。


我承担着来自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恐惧的痛苦。


Cf.威尼考特:对已经发生的崩溃的恐惧。[14]


1978年5月10日


孤独——妈妈的死把我留在其中——把我一个人留在她没有任何在场/存在的领域之中:在我的那些作品之中。我在阅读关于这些领域的攻击(创伤)的时候无法遏制地不幸地感到比以前更加孤独,比以前更为人所抛弃:对它(往昔)的求助的崩溃,即便它在那里,我也绝不会直接地诉诸于它。


哀悼,被抛的被竭尽的(惊恐的)转喻。


1978年5月12日

哀悼


我摇摆——在黑暗中——于我只是不时地,痉挛性地和突然地不快乐,即便这样的发作都很相近的观察(但这完全精确?)——和内心深处,事实上,自从妈妈死后我就持续地,一直不快乐的确信之间。


1978年5月17日


昨晚,看了一场愚蠢,粗劣的电影,《一二二》。[15]影片设定在斯塔维斯基事件时期,我经历了这一事件。基本上,关于过去它什么也没有说。但突然,一个布景的细节突然使我崩溃:只有一盏灯和褶皱的影子,摇晃的开关。妈妈制作这样的东西——在她做蜡染的时候。整个的她从我眼前掠过。


1978年5月18日


和爱一样,哀悼用不真实,用强求影响世界——以及世俗的一切。我抵抗世界,我苦于它对我的要求,苦于它的要求。世界增加了我的悲伤,我的乏味,我的混乱,我的愤怒,等等。世界使我沮丧。


1978年5月18日


(昨天)


从花神咖啡馆的阳台,我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桅楼(La Hune)书店的窗台上;她的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看起来很无聊;她身后的整个房间里挤满了人,他们背对着我。鸡尾酒会。


五月鸡尾酒。一种对一种季节性的社会的陈词滥调的悲伤、沮丧的感觉。我想到的是妈妈再也不在这里了,而生活,愚蠢的生活,还在继续。


1978年5月18日


妈妈的死:也许这是我生命中,我还没有神经质地对之作出回应的那一件事情。我的悲伤还没有歇斯底里,对他人来说几乎不可见(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观念:“戏剧化”我母亲的死是可以容忍的);而无意,在更加歇斯底里地炫耀我的沮丧,把所有人赶走,不再社会地生活的时候,我会变得不那么不快乐。我看到这种非-神经质并不好,根本不是正确的事。


1978年5月25日


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换言之,在我所有过去的生命中)我神经质地害怕失去她。


现在(这是哀悼教会我的)这种哀悼可以说是我身上唯一一种不神经质的东西了:就好像妈妈,作为最后的礼物,从我身上带走了神经质,最坏的一部分。


1978年5月28日


关于哀悼的真相十分简单:因为妈妈死了,我也就和死亡面对面了(除时间外没有什么再能使我和死亡分离了)。


1978年5月31日


妈妈如何在我写作的一切中在场:就到处都有至善(the Sovereign Good)的观念而言。


(见JL和埃里克·M在《宇宙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Universalis]中关于我的文章)


1978年5月31日


我需要的不是孤独,而是匿名(作品的匿名)。


我把分析的意义上的“工作”(哀悼的工作,梦想-工作)变成了真实的“工作”——写作。)


因为:


我们借以(据说)走出巨大的危机(爱,悲痛)的“工作”不可能被草率地清偿:对我来说,只有在写作中,只有通过写作,这一切才能完成。


1978年6月5日


每一个主体(这看起来前所未有地清晰)都为被“承认”而行动(斗争)。


对我来说,在这点上我的生活(在妈妈死了的时候)我被(书本)承认。但奇怪的是——也许也是虚假的?——我有种模糊的感觉,现在她不再在这里了,我必须重新得到承认。这不可能通过写作任何著作来完成:那种过去从一本书到另一本书,从一门课程到另一门课程的行进的持续的观念立即把我击打致死(我看到这种行进指向我死去的那天)。


(由此出现了我当下放弃的努力)。


在明智地和斯多噶式地重新开始作品的过程(再加上相当地不可预见)之前,对我来说写作这本关于妈妈的书是必要的(我强烈地感到这点)。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这就好像我不得不使妈妈得到承认。这就是“纪念碑”的主题;但是:


对我来说,纪念碑不是持续的,而是永恒的(我的学说是过于深刻地一切都会过去:墓碑也会死去),它是一种行为,一个行动,一种带来承认的活动性。


(6月7日。 展览“塞尚最后的时光”[16],

与AC同往)


妈妈:就像塞尚(后期的水彩)。


塞尚的蓝。


1978年6月9日


出于爱FW受伤,痛苦,一直沮丧,对一切要求漫不经心等等。然而他谁也没有失去。他爱的那个存在还会继续生活,等等。而我,在他身边,倾听他,表面上平静,专心,在场,就好像某种更加严肃直至无限的东西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那样。


1978年6月9日


今天早上,走过圣苏比教堂,它简单的建筑拱顶使我高兴;为了走进(in)建筑——我坐下了一会儿;某种本能的“起到”:我完成了相片-妈妈的书。而那时我注意到我总在要求某种东西,总是想要某种东西,总是为孩子气的欲望拖着前进。有一天,坐在同一个地方,闭上眼什么也不要……尼采:不祈祷,要祝福。


哀悼应当走向的难道不就是这个么?


1978年6月9日


(哀悼)


不持续,但稳固。


1978年6月9日


我感到在离去的至亲的过去之曾所是与在此存在之死后得到的一切之间创造某种和谐:妈妈埋在乌尔,(那是)她的坟墓,她的遗物则在拉弗尔街。[17]


1978年6月11日


下午和米歇尔在一起,整理妈妈的遗物。


以看她的相片开始这一天。


一种残酷的哀悼复又开始(但从未结束)。


不休息就又开始了。西西弗斯。


1978年6月12日


在整个早晨,充满了悲伤(如此地剧烈以至于:我不能继续,我永远不能克服这种悲伤,等等),泰然地(就好像它们没有被适当地提起)继续挑逗,分心的习惯,一整套欲望的话语,关于我爱你的话语——这很快又崩溃了——并再次和别人一起开始。


1978年6月12日


一次悲痛的袭击。我哭了。


1978年6月13日


不压抑哀悼(痛苦)(愚蠢的观念:时间会消除这种东西)而要改变它,使它变形,使之从一个静态的阶段(同一种东西的郁积,凝滞和重复出现)向流动的状态转换。


1978年6月13日


[昨天傍晚M愤怒的发作。R的抱怨。]


今天早上,痛苦地回到照片,被一张妈妈,菲利普·宾惹(Phillip Binger)身边那个温顺,谨慎的小女孩的照片(1898年,舍内维耶尔温室)[18]击垮。


我哭泣。


甚至没有了自杀的欲望。


1978年6月13日


人们(在这里,是亲爱的塞维罗)对自发地用现象来定义哀悼的坚持:你不满意你的生活?——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的“生活”很好,不缺乏现象;但它没有任何外在的困难,没有“偶发事件”,一种绝对的缺乏:这,确切地说,不是“哀悼”,而是纯粹的痛苦——没有替代,没有符号化。


1978年6月14日


(八个月之后):第二次哀悼。


(6月15日)


一切都立刻重新开始:手稿,要求,人们的故事的抵达,每个人都残忍地向前推进他自己小小的要求(对爱的要求,对感激的要求):她一离开,世界就用它的持续(continuance)来淹没我。


1978年6月15日


奇怪:残忍的痛苦以及——通过照片的插曲——这样的感觉:真实的哀悼正在开始(也因为虚假的任务的屏风已经崩塌)。


1978年6月16日


在于Cl.M.关于我在看到妈妈相片时的痛苦的对话中,想象一种从这些相片开始的劳动:她告诉我:那可能是不成熟的。


因此,总是同一种定见(带着这世上最美好的意图):哀悼会成熟(换言之,时间会使它像树上落下的果实,或像开水一样沸腾)。


但对我来说,哀悼是稳固不动的,它不臣服于某种进程:关于它没有什么是不成熟的(因此从乌尔回来后我整理了房间:对此某人可能会说:这是不成熟的)。


1978年6月17日


第一次哀悼

虚假的自由


第二次哀悼

孤寂的自由

致命,没有

值得的消遣


1978年6月20日


在我身上,生与死在斗争(非延续性以及可以说哀悼的模棱两可)(哪一个会赢?)——但目前是一种愚蠢的生活(琐碎的牵连,琐碎的兴趣,琐碎的遭遇)。


辩证的问题是,斗争会导致一种智性的生活,而不是一种荧幕生活。


1978年6月21日


第一次重读哀悼日记。每次有任何关于她——关于她的人——而不是关于我的问题出现的时候眼泪揪下来了。


因此敏感也回来了。


和哀悼的第一天一样新鲜。

日记的延续

1978年6月24日至1978年10月25日


1978年6月24日


事实上没有内在化哀悼的迹象。


这是绝对内在化的完成。然而,一切明智的社会,都规定并使哀悼的外在化代码化。


就其否定哀悼而言我们的不安。


(7月5日)

(佩恩特II,p.68[19])


哀悼/痛苦


(母亲之死)


普鲁斯特说到痛苦,而不是哀悼(一个新的,心理分析的词语,扭曲了原意)。


(1978年7月5日)

佩恩特,p.405


1921年秋


普鲁斯特几乎死去(服用弗罗拿过量)


——塞勒斯特:“在约沙法谷(Valley of Jahosephat)我们都会见面。


——啊!你真的相信有机会见面?如果我确定会再次见到妈妈的话,我会立刻死去。


1978年7月9日


为摩洛哥之旅而离开房间,我拿走了留在妈妈患病时所在的地方的花朵——再一次地(对她的死亡的)可怕的恐惧把我淹没:cf.威尼考特:多么真实:对已然发生之物的恐惧。但也更加奇怪:不可能再次发生。这正是决定性(the definitive)的定义。


哀悼
1978年7月13日


Moulay Bou Selham[20]


看到燕子在夏天傍晚的天空中飞过,我告诉自己——痛苦地想到了妈妈:不相信灵魂——灵魂的不朽是多么野蛮啊!唯物主义的愚蠢的真理!


哀悼

RTPII,769[21]


[祖母之后母亲的死]


“……记忆与虚无的不可理解的矛盾。”


哀悼
1978年7月18日

(卡萨布兰卡)


又梦到了妈妈。她告诉我——哦多么残忍!——我不是真的爱她。但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因为我是如此地确定那不是真的。


死亡会是种安眠的念头。但如果我们不得不永恒地做梦,那该多么可怕啊!


(今天早上,她的生日。过去我总会给她一朵玫瑰。到梅尔苏坦[Mers Sultan]的小市场买了两支玫瑰并把它们放到我书桌上。)


1978年7月18日


我们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痛苦的韵律。


哀悼
1978年7月20日


把我的痛苦——以沮丧为借口——托付给药品,就好像它是某种疾病,某种“侵占(心理学上另一种人格的占有)”——某种异化(某种使你远离/异化的东西)——而它又是你自己本质、亲密的一部分……的不可能——实际上,是耻辱。


哀悼

1978年7月21日


美伊乌拉(Mehioula,地名)。——在一次又一次地感到恶心(以至于我提前了回程的日期),我在M发现了某种安宁,甚至是幸福:沮丧屈服了。接着我意识到这正是我不能忍受的:世俗性(worldliness),这个世界,即便在它充满情欲的时候(Moulay Bou Selham,卡萨布兰卡)而我需要的是:一种温柔的放逐:一种没有孤独(甚至在艾尔杰迪达[El Jadida],在那里我会经常去见一些朋友,那时候我的感觉也没在这里好)世界(我的世界)的缺席;这里我只有莫卡(Moka),和他的对话我很难理解(尽管他对我说了很多),他可爱、沉默的妻子,他不服管教的孩子,季节河上随处可见的孩子,给我带来巨大的百合和剑兰花束,以及小狗(偶尔,夜里可怕的喧嚣)的天使,等等。


哀悼
1978年7月24日

美伊乌达


在每次旅行中,最终,都是那种哭喊——每次我想到她:我想回家——尽管我知道她不会在那里等我。


(回到她缺席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陌异和不同会叫我想起她已经不在那里。)


[已经在这里,美伊乌达,在这里我如此地接近某种可以忍受的孤独,在这里我感到我最好的旅行,这里,就在“世界”露出它的鼻子(来自卡萨布兰卡的朋友,小收音机,来自艾尔杰迪达的朋友,等等)的时候,我感到没有什么地方比这更好的了。]


哀悼
美伊乌达

1978年7月20日


在M的最后一天。


清晨。阳光,唱一首特别的,相当文学的歌曲的小鸟,乡村的噪音(发动机),孤独,平和,没有进攻性。


然而——前所未有地,在这纯粹的空气中,在想到妈妈那些永远让我撕心裂肺的话:我的R!我的R!(我永远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些)的时候我又开始哭泣。


哀悼
1978年7月24日


妈妈给我的:这身体中的规律性:不是法律而是统治(有效但不大可用)。


哀悼
1978年7月24日


或者Φ[22]


温室照片:我绝望地试图找到明显的含义。


(照片:无力诉说明显的东西。文学的诞生)


“纯真”:永远不会带来伤害


[昨晚,1978年7月26日,从卡萨布兰卡回来,和朋友们一起吃晚饭。在餐厅(湖边餐厅[Pavillon du lac])里,保尔消失了;JL认为那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某种争执。在悲痛中他离开试图找到保尔,大汗淋漓地回来,苦闷,责怪自己——想起保尔曾经作出的自杀的威胁,再次离开,到公园里去找他,等等。]


泛泛的讨论。有谁能知道呢?P疯狂(令人感兴趣)或残忍(我说——意思是:粗鲁)(总是这个疯狂的问题)。


→但我想到:妈妈教导我你不能让你爱的人痛苦。


她从来就没有使她爱的人痛苦。这就是她的定义,她的“纯真”。


国家图书馆(Bibliotheque Nationale)
7月29日

邦尼 29[23]


普鲁斯特在1906年,在他母亲死后写给安德烈·伯尼埃(Andre Beaunier)的信。


普鲁斯特解释道他只有在他的痛苦中才能快乐……(但为此而感到对他母亲的愧疚,因为他自己可怜的健康,焦虑的原因)“如果这种想法没有持续地撕裂我的话,我会在记忆,在幸存,在我们在其中经历某种未知的甜蜜的完美的共有(communion)中找到”


——p.31。给日耳热·德·劳里(Georges de Lauris)的信,它的母亲刚刚去世(1907)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会享受某种你现在还不能彻底了解的愉悦。在你还拥有你母亲的时候你经常会想到你不再拥有她的时候。现在你会经常想到过去当你还拥有她的日子。在你渐渐习惯于这件可怕的事情——它们(这些日子)会永远投入过去——的时候,你就会温柔地感觉到她的复活,回头取代她的位置,她在你身边的整个的位置。在当下的时间,这还不可能。让你自己惰性一些,等待着,直到那种不可理解的力量(……)那种使你崩溃的力量使你稍作恢复,我说稍微,因为从此以后你将永远使某种与你相关的东西保持崩溃状态。也告诉你自己这点吧,因为知道你再也不会失去爱,你不会再得到慰藉,你会持续得想起越来越多的东西也是种愉悦。”


1978年7月29日


(看了场希区柯克的电影,《历劫佳人》[Under Capricorn])


英格丽·褒曼(1946年左右):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点:这个女演员,这个女演员的身体使我感动,触及我内心深处使我想起妈妈的某种东西:她的肤色,她可爱,质朴的手,一种新鲜的印象,一种不自恋的女性特征……


巴黎,1978年7月31日


我活在我的痛苦中而这使我快乐。


使我远离在我的痛苦中的生活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不可忍受的。


1978年7月31日


我只要求活在我的痛苦之中。


1978年8月1日


[也许已经做过笔记]


永远(痛苦地)为能够——最终——忍受我的痛苦,这意味着它真的可以忍受,而感到惊奇。但——无疑——这是因为我能够,或多或少地(换言之,带着不能这么做的感情)陈述它,把它付诸于文字。我的文化,我对写作的品味给我这种驱邪的或整合的力量,我凭借语言而整合*。


我的痛苦是不可表达的但同时又是可陈述的,可说的。语言为我提供了“不可容忍”这个词,这一事实即刻就实现了一定程度的容忍。


*进入某个整体——联合——社会化,共同化,教皇化(gregoriate)。


1978年8月1日


对各种地方和旅行的失望。在任何地方都不是真的舒服。很快,这哭喊:我想回去!(但去哪?既然她,曾在那个我可以回去的地方的人已经不再在任何地方了)。我在寻找我的归宿。Sitio。


1978年8月1日


这就是文学之所是:没有痛苦,没有被真相哽住(没有因真实而窒息)我就不能阅读阅读,普鲁斯特在他关于疾病,勇气,他母亲的死亡,他的痛苦等等中所写的一切。


1978年8月1日


哀悼的可怕的特征:冷漠杂合着忧郁,硬心肠:易怒,没有爱的能力。痛苦,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恢复对我的生活——抑或爱的大度。如何去爱?


——与弗洛伊德式的模式相比更接近于贝尔纳诺斯《乡村牧师》(Country Priest)的母亲。


——我怎么爱妈妈:我从不抵抗去看她的念头,庆幸于再次看到她(假期),把她放进我的“自由”;简言之我深刻地,严谨地与她结合。冷漠和忧郁来自于这种孤寂:在我周围,没有人,使我有勇气去为她而作相同的事情。孤寂的自我主义。


1978年8月1日


哀悼。在被爱的存在之死上,精确的自恋阶段:一种自疾病,奴役中浮现的自恋。接着,逐渐地,自由涂上了一种沉重的色彩,孤寂进入,自恋让位于一种悲哀的自我主义,一种大度的缺乏。


1978年8月3日


不时地(比如说,昨天,在国家图书馆的庭院里),如何表达那飞逝的念头:妈妈永远不会再在这里了;(决定性)的黑色的羽翼扫过我并使我窒息;一种如此精确以至于看起来就好像为了活下去,我必须马上转向其他事物的痛苦。


1978年8月3日


对我(显然是生死攸关的)对孤独的需要的探索:然而我也有一种(不那么重要的)对朋友的需求。


因此我必须:1)强迫自己不时地“召唤/给他们打电话”他们,找到精力来这么做,与我对——电话(及其他东西)——的冷漠作斗争;2)要求他们理解首先他们必须允许我召唤他们。如果他们不那么经常地,不那么有规律地与我联系的话,那对我来说就意味着我必须与他们取得联系。


哀悼
1978年8月3日


除那些期间我没有时间说:我想回去!的旅行外,不旅行。


1978年8月10日

普鲁斯特 SB 87[24]


“美不同于我们想象的东西的最高级,也不是我们眼前的某种抽象的类型,相反,美是一种现实供给我们的新的,不可想象的类型。”


[类似地:我的痛苦不同于痛苦、被抛等的最高级,也不是某种(可为元语言所涵盖的)抽象的类型,而是相反,一种新的类型,等等。]


1978年8月10日


普鲁斯特,《驳圣勃夫》,146


关于他的母亲:


……“以及她面容的可爱的线条……深刻地打上了基督教式的甜美与冉森[清教][25]式的勇气的烙印……”


(1978年8月10日)

《圣勃夫》, 356


“我们俩都保持沉默。”


关于普鲁斯特与他母亲的分离的痛苦的篇什:


“但如果我离去数月,数年,……”


“我们俩都保持沉默……等等。”


以及:“我说:永远。但那天傍晚(……)那些灵魂是不朽的有一天会重新团聚……”


(1978年8月10日)


为耶稣爱拉撒路以及在复活他之前,他曾哭泣这个事实(约翰福音 11)所震惊。


“主阿,你所爱的人病了。”


“听见拉撒路病了,就在所居之地,仍住了两天。”


“我们的朋友拉撒路睡了,我去叫醒他。”[复活他]


“……心里悲叹,又甚忧愁,等等”


11,35“主来看。”耶稣哭了。犹太人就说,“你看他爱这人是何等恳切!”


耶稣因此又耶稣又心里悲叹……(中译参见和合本——中译注)


(1978年8月10日)


[普鲁斯特对罗贝尔·德·弗莱尔(Robert de Flers)祖母的描绘,她才刚刚死去(《专栏文集》,p.72[26])]


“我,看到她一个祖母的眼泪——她一个小女孩的眼泪——……]


1978年8月11日


浏览舒曼的一张唱片,我立刻就想起,妈妈喜欢他的间奏曲(在我曾放给她听的一张唱片上)。


妈妈:我们之间的一些话,我保持沉默(拉布吕耶尔的一个句子,被普鲁斯特引用),但我记得她的每一种品味,每一个判断。


1978年8月12日


(俳句。缪尼埃。P. xxi)[27]


8月15日平静的周末;广播在播放巴托克的《木刻王子》,我正在读(在参观樫野神庙的时候,对相扑场之旅的冗长的描述):“我们一直在极度的沉默中坐着度过了幕间。”


立刻我就感到某种顿悟,温和,贴切,就好像我的悲伤正在缓和,升华,和谐,在不减少的同时深化——就好像“我正在重获自己。”


1978年8月18日


为什么我不再忍受旅行?为什么我不停地哭喊,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要“回去”——尽管妈妈已经不在那里了?


继续对妈妈“说话”(共享的语言变成了一种在场)这并不受内在的对话(我从来就没有那样与她“交谈”)的影响,而是以我的生活方式(进行):我试图继续一天天地根据她的价值观来生活:通过我自己生产来重获她提供的某种营养,她持家的次序,那种作为她无与伦比的生活方式以及建构每天的生活的方式的伦理与美学的联合。现在,家庭经验的“人格”在旅行的时候是不可能的——只有在在家时才是可能的。旅行也就是叫我和她分离——现在在她已经不在的情况下更是这样——她就是日常生活的最亲密的表达。


1978年8月18日


她患病,死去,我现在生活的房间的位置,她床头对面的墙上我挂上了一幅圣像——不是出于信仰——床边的桌子上还放着花。我已经到了为了在这里而不再想要旅行的程度,这样那些鲜花就会永远保持新鲜了。


1978年8月18日


共享沉默的日常生活的各种价值(处理做饭,打扫,服装,选择以及某种类似于物体之过去的东西),这是我和她对话的(沉默的)方式。——而这也是,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何以能够继续这么做。


1978年8月21日


实际上我的沮丧,我低落的时刻(旅行,社交情景,乌尔的某些方面,隐秘的爱的需求)的共同特征,是:我不能承受我可能采取的——甚至通过中继(relay)——对妈妈的替代。


而这一切发展得最不糟糕的地方,是当我置身于这样的情景中的时候,那里存在某种我的生活和她的生活的延伸的地方(寓所)。


1978年8月21日


为什么我会想要哪怕一点儿的遗物,哪怕一点儿的尾迹,既然我过去爱着的,我最爱的那个存在什么也没有留下,因此我和之前的一些幸存者也应如此?对我来说,使自己活过历史冰冷而虚假的未知又有什么意义,既然对妈妈的记忆不会比我存在得更久也不会比那些认识她的人,那些某天也会依次死去的人存在得更久?我不想要只为自己而设的“纪念碑”。




1978年8月21日


痛苦是自我主义的一种形式。


我只说我自己。我谈论的不是她,我说的也不是她(之所是),我不是在做过度浓重的描绘(就像纪德为玛德莱纳做的那样)。


(但是:一切都是真的:甜美,活力,高贵,善良)


1978年8月21日


在我看来最远离我的痛苦的,我的苦难的最极致的反题是:阅读《世界报》和它刻薄而消息灵通的手法。


1978年8月21日


试图对JL解释(但只用了一句话):


究我一生,从童年开始,我就一直享有一种和妈妈在一起的愉悦。这不是某种习惯。在乌尔的假期里我会高兴(尽管我对乡村来说我没什么用处)因为我知道我会把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她身上。


1978年9月13日


冷酷的

哀悼的

痛苦的

自我主义(自我中心)



我的道德性(Morality)[28]


——审慎的勇气


——不勇敢是勇敢的


1978年9月17日


自从妈妈死去,尽管——或者因为——她的死去,就有了一种建立某个宏大的写作计划的艰难的努力,一种对我自己——对我写的东西——的信心的逐渐改变。


(1978年10月3日)


她具有的深刻的谦逊——这使她占有,不是什么也没有(禁欲主义),而是非常少的财物——就像她想要,在她死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对曾经属于她的东西的“摆脱”。


(1978年10月3日)


没有她,一切都变得(多么)漫长


1978年10月6日


[今天下午,耽搁的杂务多得让人筋疲力尽。我在学院的讲座→关于可能有多少人去听的考虑→敏感→恐惧,我发现(?)了这点:]


恐惧:在我这里总是被确定——和书写——为一种核心的特征。在妈妈死前,是这种恐惧:对失去她的恐惧。


而今既然我已失去她?


我总是处在恐惧之中,也许,甚至更糟,因为,悖论性地更加脆弱(因此也就有了我对退缩的强调,换言之,即去发现某个彻底免于恐惧的地方)。


——恐惧,那么,现在,是对什么的恐惧?——对我自己死去的恐惧?——是的,差不多是这样——但显然,还不至于——我感到这点——因为死是妈妈已经做过的事情(慈善的幽灵:加入她)


——因此,实际上:是威尼考特的精神分析,我害怕那已经发生过的灾难。在我心里我持续地使它在一千种替代之下长存。


——因此,准确地说,是一整套思想的,决断的回应。


——通过去我怕去的地方(易于决定的地方,多亏了敏感的导火线)来驱除这种恐惧。


——不断地消除阻止我,使我与对关于妈妈的文本的写作分离的东西:对痛苦的积极的背离:痛苦进入积极的位置。


[文本应当以这条笔记,以这恐惧的揭幕(放弃,背离)结束。]


(1978年10月7日)

我在我身上再生产——我观察到我在我身上再生产妈妈细微的特征:我忘了——我的钥匙,或者有时,市场里买的水果。


本是她的特征(根据她在这个主题上最谦逊的抱怨)的记忆的失败现在成了我的。


1978年10月8日


至于死亡,妈妈的死亡给了我所有人都会死——绝不会有歧视——的(先前相当抽象的)确定性而根据那个逻辑(人们)不得不死去的确定性给我宽慰。


1978年10月20日


妈妈去世的周年纪念日越来越近。我害怕,越来越害怕,就好像在这天(10月25日)她会再次死去。


10月25日


妈妈去世周年纪念。


在乌尔的一天。


乌尔,空旷的房屋,墓地,崭新的坟墓(对她来说太高,太大,最终又太小);我的心没有膨胀;我感到干涸,没有内在的支持。周年的象征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1978年10月25日


我郁闷地沉思托尔斯泰的故事《谢尔盖神父》(最近看了糟糕的电影版)。在最后的一段情节中,当他遇到还是他童年时候的模样,但如今已经是祖母的小女孩,玛芙拉——她只关心她爱的家人,没有提出任何关于圣显,圣洁,教会等的问题——的时候,他找到了安宁(意义,或者说对意义的豁免/免除)。我告诉自己:那就是妈妈。她从不用元语言,不摆姿态,也不用某种深思熟虑的意象。这就是“圣洁”之所是。


[哦矛盾:我,如此地“智识”,至少被指责如是,我如此地充斥着无休止的元语言(我为之而辩护),她却在最高的程度上给了我她的非语言(nonlanguage)。]



再往后的日记

1978年10月25日至1979年9月15日



1978年11月4日


这些日记笔记变得越来越少。淤塞。那么遗忘就是不可阻挡的了?(正在过去的“病”?)然而……


痛苦的大洋——远离海岸,无边无际。写作不再可能。


1978年11月22日


昨天为庆祝我在瑟依出版社25年的鸡尾酒会。许多朋友——你高兴么?——是的,当然了[可我想念妈妈]。


任何“社交性”都会强化她已经不再的那个世界的空虚。


我,持续地,怀有“一颗沉重的心”。


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今天非常强烈,在这个隐喻的早晨,降临在我身上——就在我从拉谢尔的影像想到它的时候,昨天,她坐在一个有些远的地方,为这次鸡尾酒会感到高兴,在那里,对不同的客人,她只说了几句话,高贵地,“在她的位置上”,作为不再存在的女人,同时也有充足的理由,因为他们不在欲望某个位置——妈妈曾经拥有,业已失去的那种罕见的高贵(她就在那里,对所有人绝对的和善,但却在“她的位置上”。)


(1978年12月4日)


我越来越少书写我的痛苦但它却变得越来越强壮并转向永恒的领域,因为我不再写它。


1978年12月15日


在沮丧,惊慌(苦恼,义务,文学的恶意)的背景下,喉部不断胀大的肿块。


1)这里许多人爱我,站在我身边,但没有人是强大的:都(我们都)疯狂,神经过敏——更不用说像RH那样疏远的人了。只有妈妈是强大的,因为她在一切神经过敏,一切疯狂面前岿然不动。


2)我在写作我的课程并成功地写作我的小说。接着我撕心裂肺地想到妈妈最后的话:我的罗兰!我的罗兰!我感觉像是在哭。


[无疑我会一直不舒服,知道我写出某种与她(照片,或别的什么东西)有关的东西。]


1978年12月22日


但愿我能说出自省,退缩,“不要关心我”的深刻欲望,这欲望对我来说直接且执拗地来自于从某种程度上说“永恒”的苦难——这种自省是如此地真实以至于那些不可避免的微小的斗争,那些拙劣的模仿,那些创伤,在人们幸存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深海表面上的苦涩的泡沫罢了……


1978年12月23日


小失望,攻击,威胁,担心,失败感,黑暗的时刻,要承担的重负,“惩罚性的劳役”,等等。我情不自禁地把这一切放进与妈妈之死的关系中。不是说(纯粹的魔法)她不再在这里保护我,我的作品永远地具体地远离她;——而是相反——抑或这根本就是一回事?如今我被还原为使自己加入世界(使自己接纳世界)的最初的举措(initiating myself to the world)——严酷的起步。出生的痛苦。


1978年12月29日


继续存在不会减少的冷漠和忧郁,触及心灵的苦涩,嫉妒的倾向,等等:在我心里使我不能自爱的一切。


自我贬抑的时期(经典的哀悼机制)


怎样恢复平静?


1978年12月29日


昨天收到了我复制的妈妈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在舍内维耶尔温室拍摄的照片,我试图把它放到我眼前,放到我工作的书桌上。但那太过——不可容忍——太过于痛苦。这个影像与所有我生活的不光彩的小斗争发生了冲突。这个影像实际上是一个尺度,一个判断(我现在理解一张照片何以可能是神圣的,如何产生引导作用的了→它不是那种被召回的同一性/身份/认同,它是,在那种同一性内部的一种稀有的表达,一种“德性”)。


1978年12月31日


巨大的痛苦,但它在我身上产生的影响(对痛苦来说:并非本身/自在的:它是一系列间接的影响)是积淀在我心上的某种淤积,锈蚀或泥土:心的苦涩(易怒,烦恼,嫉妒,没心没肺)。


→哦这真是种矛盾:通过妈妈的丧失我成了她之所是的反面。我想根据她的价值观来生活却走向了她的反面。


1979年1月11日


……永远不会再把我的双唇贴在那冰冷而有皱纹的脸颊上的痛苦……


[那是陈腐/平庸


——死亡,痛苦不过就是:平庸]


1979年1月11日


总有这种痛苦的感觉,义务,人群,要求等,把我和妈妈分开。——我渴望“3月10日”,不是为了度假而是为了回复为她所寓居(她寓居其中)的那种可用性。


1979年1月17日


逐渐地缺席的影响变得越来越尖锐:没有建构任何新东西的欲望(除了在写作中);没有友谊,没有爱,等等。


1979年1月18日


自从妈妈死去,就没有了“建构”任何东西——除了在写作中——的欲望。为什么?文学=唯一高贵的区域(因为妈妈是高贵的)。


1979年1月20日


妈妈还是小女孩时的相片,在远处——在我桌上,在我面前。对我来说,要理解她的存在的特质/真如(suchness)(我挣扎着要描述的就是这),为了重新注入并沉浸,涌入,淹没在她的美好,注视它就已经足够。


1979年1月30日


我们不遗忘,

但某种空缺在我们内部安定下来。


1979年2月22日


使我和妈妈分离的(与那种作为我和她的同一化的哀悼分离的)是自她死后,我不能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生活,居住在公寓里,工作,外出,等等的时间的密度。


1979年3月7日


为什么我不能使自己集中,固着于某些工作,某些存在;比如说,JMV。那是因为灌输在我身上的价值(美学的和伦理的)来自于妈妈。她爱的(她不爱的)形成了我的价值。


1979年3月9日


妈妈和贫困;她的斗争,她的不幸,她的勇气。一种没有英雄姿势的史诗。


1979年3月15日


只有我知道过去的一年半里我(走过)的道路是什么:这种静止有绝非公开展示的哀悼——它使我不断地与它的要求分离——的经济;一种我最终总是计划用一本书来使它结束的分离——顽固,隐秘。


1979年3月18日


昨晚,做了不好的梦。与妈妈在一起的场景。争执,痛苦,啜泣:某种精神性的东西(她那边的一个决定?)使我和她分离。她的决定也和米歇尔有关。她很难接近。


1979年3月18日


每次我梦到她(我只梦到她),都是为了看见她,相信她还活着,但其他,分离。


1979年3月29日[29]


我带着对身后之物的漠不关心生活,没有以后被人阅读的欲望(除了财政上的,为了M.),完全接受对彻底的消失,没有对“纪念碑”的欲望——但我不能忍受这种情况发生在妈妈身上(也许是因为她不写作而对她的记忆完全依赖于我)。


1979年5月1日


我不像她,因为我没有和她一起(同时)死去。


1979年6月18日

从希腊回来


自从妈妈死去,我的生活就不能把自身建构为记忆。单调,没有“我记得……”的震动的光晕。


1979年7月22日


所有对这个计划[30]的“拯救”都失败了。我发现自己无事可做,面前没有工作——除了任务的常规地重复。任何形式的计划:无力,不抵抗,精力的虚弱的合作。“有什么用?”


——就好像现在哀悼对一切创造任何种类的作品的可能性的严肃影响发生了(先前为持续的否定所延缓)。


一场大审判,一场成年的审判,哀悼核心的、决定性的审判。


1979年8月13日


在艰难的停留之后,离开乌尔,在达克斯附近的火车上(那西南部的阳光,[31]一直与我的生命相伴),在绝望的困境中,为妈妈的死而垂泪。


(1979年8月19日)


妈妈如何,在给我们一种内在化的法律(一种高贵的影像)的同时,又使我们(M和我)可为欲望所进入,可为一种对事物的兴趣所侵占:使福楼拜不能享用任何事物并使他的灵魂充满渴望的那种“根本,亲密,严厉,和无休止的厌倦(boredom)”的反面。


1979年9月1日


乘飞机从乌尔回来。


仍然激动但沉默,悲伤,痛苦……(“我的R,我的R”)。


——我不高兴,在乌尔很悲伤。


——那么我在巴黎就高兴了?不,那是个圈套。一件事物的反面不是它的反面,等等。


我离开一个在那里我不高兴的地方而离开这个地方并没有使我高兴。


1979年9月1日


我不能,象征性地,在每次在乌尔的停留期间,在抵达和离开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去探望妈妈的坟墓。可一旦到了那里,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祈祷?那意味着什么?什么内容?仅仅是对某种内心立场的假设的无常的勾勒罢了。因此每次我都立刻离开


(而且这个墓地的坟墓,尽管具有田园风味,却是如此地丑陋……)


1979年9月1日


痛苦;在任何地方舒适的不可能性;压抑,愤怒和懊悔接踵而来,帕斯卡尔使用的“人的不幸”的符号之下的一切。


1979年9月2日


小睡。梦:精确地梦到了她的微笑。

梦:完全的,成功的,记忆。


1979年9月15日


(总是存在)如此悲伤的清晨……

一些没有标注日期的片段



[在妈妈死后]


痛苦地,无能为力,由此——变得烦躁不安……


*




自杀


如果我死了,我怎么会知道我不再痛苦呢?


*


在我可能有的对我的死亡(每个人都有)的想象中,我在消失的痛苦上加上了同等的痛苦:(这种痛苦出于)我可能给她带来的不可忍受的痛苦。


*


少见的时候——我们的语言表达,我们的言说的无意义:是的,但绝不是某种陈词滥调,某种愚蠢——一种大错(a blunder)……


*


“自然”


尽管她不是在乡村,在村民中长大的,但她是多么地热爱“自然”啊,换言之,大写的自然——没有任何反对污染的姿势,那不属于她们那一代人。她在乱蓬蓬的花园里会感到很舒服,等等。



一些关于妈妈的笔记



1979年3月11日


FMB非常急切地希望我去见见艾莱纳·德·温德尔(Helene de Wendel),她是一个(世界上)精致得出众的女人,等等。我对此毫无兴趣,因为:


——当然我渴望在人们引见给我的人身上遭遇精致,但同时我知道妈妈对那个世界,或者说对那种女人毫无兴趣。她的精致是绝对特异的(社会地):排除了阶级;没有识别的符号(insignia)。


*


1977年4月15日


护士用一种略过于响亮、类似于审问,训斥和疯狂的声音对妈妈说话——就像她是个孩子一样——的早晨。她并没有意识到(是)妈妈在审判她。


[愚蠢]


人们从来不谈论某个母亲的智性,就好像那会削弱她的情感,疏远她(与)作为母亲(所占据的位置)那样。但智性是允许我们与另一个人最好地生活的一切。


*


——妈妈和宗教


——永远不为言语所表达。


——一种对巴约纳社群的附属(但何种附属?)


——对少数族裔的和善?


——非暴力


*


1978年6月7日


基督教:教会:是的,在与国家,与权力,与殖民主义,与资产阶级等等结合的时候,我们相当地对立与它。


但就在某天,某种明证,我的意思是:内心深处……这是它的一部分么?难道它不是内在于意识形态,道德性的循环,那个你还能设想非暴力的地方么?


然而对我来说仍然存在与信仰(当然也是与罪)的清晰的分离。但这种东西重要么?一种无暴力(无好战精神,没有劝诱改宗倾向)的信仰?


基督徒:半途而废的得意洋洋的人(是的,但美国?卡特,等等)。


阿尔多·莫罗(Aldo Moro)的案例:比殉道者更好,并非英雄:一个半途而废者。


*


审慎的形式:


自己做事,不让他人来完成这些事情


经验的自给自足


情感的关联


*


被爱的存在何以是中继(relay),在情感中确立重大的选择。



为什么法西斯主义让我恐惧。



女仲裁者


我从来就不理解好战精神——观念,等等——于何处得到确立。


观念的力量(因为对我,一个怀疑主义者来说,[观念]并非真理的实例)


我与暴力的关系。


为什么我从不接受暴力的理由(甚至也许是真理):因为我不能(过去不能:但既然她已离去,这也就是一回事了)忍受(不可忍受)在其中我作为客体/对象的那种暴力给她带来的伤害。


*


妈妈谈论:所有那些,阿根廷,阿根廷的法西斯主义,荼毒,政治迫害,等等?


她本不会受到伤害。而我带着恐惧想象她是在这里或那里列队前进的消失了的人们的妻子和母亲中的一员。如果她失去我她将承担怎样的苦难。


*


总体的(绝对的)在场


绝对的

没有重量的


密度,而非重量


*


开头:


“(在)所有我和她一起生活的时间——我全部的生命——(里)我母亲从来就没有做过任何关于我的评论(observation)。”


*


妈妈绝不会作出关于我的评论——因此我不能忍受这样的评论。


(见FW的信)


*


妈妈:(究其一生):无进攻性,没有卑劣的空间——她绝不作与我相关的评论(我对言辞和这件事的恐惧)。


*


(1978年6月16日)


一个我即将拜访的,我几乎不认识的女人给我打电话(打扰我,关心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告诉我:在这个车站下车,当心十字路口,你留不留下来吃晚饭,等等。


我母亲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她绝不会向对某个不负责任的小孩一样对我说话。


*


昂达耶(Hendaye)



不是很高兴


那是种遗传。




后记



在事实证明泛美大楼(Pan Am Building)和爱德怀德机场之间(正如在刺杀发生之前的那些日子里相当田园牧歌式地为人们所知的那样)对在中央车站附近街道上行走的路人来说是一个威胁——因为机械而不是驾驶员的失败(一大块机身,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落到了四季餐厅正对面的派克大街上)——之前,我的朋友,当时正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任教,从事为期数个学期的教学工作的罗兰·巴尔特,邀请他在巴黎时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母亲,来纽约市和他一起共度圣诞假期。


不便的是,在她抵达的时候,罗兰没法从他在巴尔的摩的学院任务中解放出来,但他像我保证即便他的母亲和我从未谋面,我也一定会成为她儿子的令人满意的(罗兰用的词是理想的)替身——毕竟,我生活在曼哈顿,我说法语,我也有母亲。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是让绝非经验丰富的旅客的巴尔特夫人,乘坐法国航空到爱德怀德,在那里我们将于直升飞机休息室中会面——罗兰不断地把我们彼此描绘为(我们同样地坚信这点么?)容易辨识的熟人(facilement reconnaissable)——依据是我们将共享我们到哥谭市泛美大楼的初次直升机之旅——神奇的终点!——在那里我将带她去吃一顿“有(美国)特色的”晚餐并把她送到市中心的一个宾馆,事实上也就是哥谭宾馆——我母亲从克利夫兰到这里旅行的时候就一直住在这个旅馆。


因此,在1967年一个冬天的傍晚,在罗兰的母亲和我确实轻易地认出彼此(我相信这种轻而易举完全是在她一方,尽管我一直没有发现我这位年老的朋友关于我自己的友好的规则[code amical]的秘密;在我后来在他们家[menage]吃午餐的时候,罗兰和他母亲都没有坦白交代),我们共享了上升进入曼哈顿高耸的心脏的迅速但闪耀的下沉的重力带来的震颤,正如巴尔特夫人观察到的那样,比她身后的光更加真实地贴近于城市的光。在我们飞过绚丽的,看起来不那么像是在砥砺,而在暮光中,更接近于抚抱天空的大楼的时候,自1904年以来就一直没有看到过纽约市巴尔特夫人(当然,是在坐轮船经过纽约之后)毫不吃惊地评论道“显然在两次来访之间这里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


有几次,在此后的家庭午宴——包括罗兰,他母亲和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我自己以及当然了,吕克斯(Lux),家仆——期间(如果我对类型和安排的记忆不错的话),在我也许病态地提起我们的直升飞机悬浮在它最终靠不住的往复运动上的时候,巴尔特夫人评论道差一点没能逃脱的不是我们而是地面上应受到指责的行人,尽管在那里,她愉快地总结道,是在她的余生中她更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这也许是合适的场所来提起我听过的巴尔特夫人作出的第三次普遍的评论;她知道,当然了,我翻译了她儿子的许多著作,但她关于这项事业的好奇却相当地迂回。“奥瓦尔先生”,她问道——也许关于那种最初为我们所共享了飞行,提供了某种民间的话语,“你认为译者需要什么……哦,不是翻译像我儿子的书的人那样的译者,而是作为一种普遍的法则?”我知道一个译者需要一切,但在我作出回答之前,巴尔特夫人继续道:“我总是听到人们说一种语言的天分,但我不这样认为……难道译者需要的不正是天分么?”


正如读者已经发现的那样,罗兰·巴尔特的《哀悼日记》事实上只在相当极端的意义上才称其为一部日记:作者把一堆踩好的四分之一打印纸条放在书桌上,从他母亲死去的那天开始直到他自己死去的时候,在他生产他最后的、最好的作品的时候,他会涂写一两条或有事这些格言似的笔记把它们当做某种诊断性的测试,一种痛苦的质问,一种对当天任务的准备:罗兰·巴尔特最终的写作的指南。这纸页的增加,逐渐成为这样的一种意识/实现,最终,即另一种陈述,会从这种损失,这种剥夺,这种艰难的劳动中建构出来;这样的书一直没有写出来,但通往丧亲的注解的笔记却永远提醒我们那种可能已经实现的东西。


我相信在罗兰·巴尔特死后,他的朋友和他的出版商的顾问们都决定,在一阵非常有力的完全抵抗、回避、忽视这些笔记的冲动之后,选择出版《哀悼笔记》,作为(巴尔特)创造意图的明证。我不认为巴尔特会在他们的意义上高产,我也不认为他会放弃(写作)这一事业。我很高兴,通过翻译《哀悼笔记》,来表明我对那些朋友和顾问们的认可。在知道巴尔特夫人,即便是暂时地,对我澄清她儿子不埋葬他的母亲也不赞扬她,而是拔高她通过她自己的见证对他自己的快乐和对生活本身的价值的信念作出的贡献之后。我想,也许这就是每个做儿子的人的任务,而这通常因忽略而得到承认。这里我辨认出了这项任务的最真诚的形式,尽管在这种情况下它必然是碎片化的,它属于罗马人所谓的孝顺(filial piety),为《恋人絮语》和《罗兰·巴尔特论罗兰·巴尔特》的同时生产以及在他母亲死后继承(在这个动词的真实意义上)的所有其他的作品所完成。《哀悼日记》只能被一种伴随对这些完成的著作以及巴尔特在生产这些决定性的、痛苦的笔记的同时(a la fois)写作的最后的数百页文本的阅读正确地阅读。


再加上一条不可避免的个人的注解,《哀悼笔记》,即便是片段化的,即便是翻译的,即便为暴露所背叛,它还是像巴尔特夫人和我看到的砥砺甚或拥抱天空的高楼一样,但它却在努力制作什么,解释什么,保证什么。巴尔特的一些朋友已经观察到了这点,即没有母亲可能是那般完美的一种存在,一种生命的力量以及在死亡中的一种范式,和一只凤凰。我想把《哀悼笔记》,尽管它是一件未必确实的造物,翻译为对其反面的明证——就像巴尔特如此多的作品更加完美地证实的那样。


——理查德·霍华德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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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资产阶级的歌唱艺术》(“L;art vocal bourgeois”),载《神话学》(Mythologies), 1957。这篇论文没有收入现有的《神话学》的英译本(Mythologies, Hill and Wang, 1972)。但会收入希尔与王出版社将于2011年出版的完整修订版。
[2] 《罗兰·巴尔特论罗兰·巴尔特》(Roland Barthes by Roland Barthes),1975(Hill and Wang, 1977; 修订本,2010)。
[3] 巴尔特在1979年冬天第82期《如是》上发表了1977年夏天写的几页日记(也是这系列日记的一部分)。
[4] 这里指的是巴尔特为他在法兰西学院(1977年2月18日至1978年6月3日)开设的关于“中性”的课程而做的详尽的笔记。这里说的是《中性的活力》(“The Active of the Neutral”)和《摇摆》(“Oscillation”)。巴尔特的讲座已有英译本可用(The Neutral,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7)。
[5] “一旦我说话,我就会表达普遍性,而如果我忍住不说的话就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索伦·克尔凯郭尔:《恐惧与战栗》(Fear and Trembling)。罗兰·巴尔特经常引用这个文本。
[6] “当下”是作曲家约翰·凯奇(John Cage)习惯的基本元素之一。尤其参见《为了群鸟》(For the Birds)中凯奇与丹尼尔·查尔斯(Daniel Charles)的访谈,巴尔特的藏书室中有这本书的法译本。
[7] 这种对新生,对为对离去的至爱的哀悼所渴望的全新的生命的欲望,明显指的是但丁的行为,通过他的《新生》对一种诗学和叙事形式的发明,为的,是表达爱和哀悼。在1979年夏天,巴尔特将勾勒,在《新生》的标题下,拟定这样一个计划,其中,母亲,妈妈,将是一个核心人物。
[8] 很可能是指夏尔·潘采拉(Charles Panzera)的遗孀,他死于1976年6月6日,享年八十岁;巴尔特和他的朋友米歇尔·德拉克洛瓦(Michel Delacroix)在二十世纪四十年早期在他那里学习唱歌。
[9] 总结他关于“中性”的论述,巴尔特几周后更具体地说道:“一种对中性领域的定义:一切避免或反对意义的范例的、对立的结构以及作为结果的,寻求对话语的冲突的给予(donnees)的悬置的变化。”在1978年5月6日的讲稿中他写道:“避免冲突的诸种方式,‘相切(taking a tangent)’(这实际上就是全部的过程)。”
   摔跤:见《神话学》;日本:见《符号帝国》,1970年于法国出版(希尔与王,1982)。《论拉辛》出版于1963年(希尔与王,1964),《恋人絮语》出版于1977年(希尔与王,1978;修订本,2010)。
[10] 记住她曾经活过。
[11] 路易·加尔代(Louis Gardet),《奥秘》(La Mystique), 1970。
    在摩洛哥之旅期间巴尔特,在4月15日,遇到一道类似于“在《追寻失去的时间》末尾普鲁斯特的叙述者经验到的那种启迪”的眩晕的符咒。这种启迪居于新生计划(参见74页1977年11月30日的笔记)以及巴尔特关于“小说的准备”的课程的核心。
[12] 这里的字迹不太清楚;最后一句也可能是“来自于艺术”。
[13] RB最终划除了介词“的”;这里为给作者提供作者相继想到的那些意义而加上了括号。
[14] 多纳尔德·伍德·威尼考特(Donald Woods Winnicott),《对崩溃的恐惧》(“La crainte de l’effondrement”),《法兰西精神分析新评》(Nouvelle revue francaise de psychanalyse),no. 11,1975。这是《对崩溃的恐惧》(“Fear of Breakdown”)的英译,这篇文章写于1963年左右并收录于《精神-分析探究》(Psycho-Analystic Exploration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 1989)。
[15] 《一二二》(One, Two, Two):《普罗旺斯路122号》(122, rue de Provence),1978年,克里斯蒂安·吉恩(Christian Gion)导演。
[16] 展览“塞尚,最后的时光”于1978年4月20日至7月23日在巴黎的大皇宫举行。
[17] 在第十五区的拉弗尔街上,住着一位清教牧师,他是巴尔特家的一位朋友,昂丽叶特·冰儿的遗物捐给了他的教堂的慈善基金。
[18] 这张照片是《明室》第二部分的核心。
[19] 乔治·D.佩恩特(George D. Painter):《普鲁斯特:晚年》(Proust: The Later Years; Little, Brown, 1965)。巴尔特指的是日耳热·加塔威(Georges Gattaui)和R.P.维亚尔(Vial)翻译的《马塞尔·普鲁斯特,第二卷,1904-1922,成熟期的岁月》(Marcel Proust, Volume 2, 1904-1922, Les Annees de Maturite), Mercure de France, 1966。
[20] Moulay Bou Selham是摩洛哥赫尼区(Gharb-Chrarda-Beni-Hssen)盖尼省(Kenitra Province)的一个小镇。
[21] 马塞尔·普鲁斯特:《追寻逝去的时光》(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tome II, Gallimard, “七星文库”(“Bibliotheque de la Pleiade”), 1956。(英译本见In Search of Lost Time, vol. 2, Penguin Classics, 2003。)
[22] 摄影(photograph)一词的符号,巴尔特在他为《明室》所作的准备性的笔记中经常使用这个符号。
[23] 昂利·邦尼(Henri Bonnet):《从1907年到1914年的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 de 1907 a 1914), Nizet, 1971。
[24] 马塞尔·普鲁斯特:《驳圣伯夫》(Contre Sainte-Beuve), Gallimard, 1954。巴特使用的页码是平装本(Idees Gallimard, 1965)的页码。
[25] 巴尔特加上了括号里的词“清教”,那是他母亲的信仰。
[26] 马塞尔·普鲁斯特:《专栏文集》(Chroniques), Gallimard, 1927。这里提到的文本出自《一位祖母》(“Une grand’mere”),该文刊载于《费加罗报》(1927年7月23日)。斜体是巴尔特加的,但援引的页码不准确:实际上这些内容出自第67-68页。
[27] 罗热尔·缪尼埃(Roger Munier),《俳句》(Haiku), Fayard, Documents spirituals, 1978。
[28] 这条笔记没有时间并且被划去。
[29] 《明室》一书的写作从这个日期后开始;在该书末尾,文本的写作日期得到了标注:“1979年4月15日至6月3日。”
[30] 这很可能是指《新生》;参见1977年11月30日的笔记,见第74页。
[31] 参见巴尔特的文章《西南部的光芒》(“La lumiere du Sud-Ouest”),载《人道报》1927年9月10日,重刊于《偶发事件》(Incidents),Le Seuil, 1987。英译见《西南之光》(“The Light of the Sud-Ouest”)(《偶发事件》[Incident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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