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浩翔

苏七七 2011-01-12 11:08:22

小清新与重口味


TT,

前一阵子在《外滩画报》上,看到彭浩翔的答读者问情感专栏,让我大吃一惊,后来发现这是我孤陋寡闻,他叫“爱的地下教育”的情感专栏中另树一帜,很受追捧。彭浩翔实在是太三头六臂像哪咤一样了,他拍电影,写小说,写专栏,像是一天有48小时似的。内地的文艺青年们亲切地叫他“彭胖”,爱戴他清新与猥琐齐飞,真情共恶搞一色的独特作风,有谁能有风骨地无厘头呢?以前,周星驰是能的,但他在北大百年讲坛上演讲过,越来越向大师行进时,他的无厘头就不能推陈出新,而只能一次一次回头去走当年那些无意间走出来的路了。彭浩翔比周星驰来得自觉,他的重口味恶搞一开始就遵循自己的先天爱好,并且力图从自我个性的角度去观照社会、编织故事,这种个性有他的深度与风格。彭浩翔也比周星驰来得有文化,能出入惨淡的现实与欲望,找到一个从贱走向更贱,以更贱打败贱的独特的行为方式与美学方向——是不是说得很绕口?比如《大丈夫》,偷情,贱矣;抓奸,更贱矣,端庄正派的姿态是心碎泪流离席而去,但在现实中,这一套已经无力了,过时了,不潮不IN了,只能抱团组队,以更贱对付贱,你能下地狱,我能下地狱十八层,把你的贱逼出地表,昭昭可见。这种功夫,看着容易做得难,因为其实要更大的理解力、接受度、承受力。当然人的潜力是无穷,彭浩翔是个先行者,很快广大的文艺青年们就领会到了一条新路线的诞生,培养起了对“更贱”的领会能力与欣赏能力。“爱的地下教育”也回答痴男怨女们的各种疑问,味道和连岳的心灵鸡汤大不相同,连岳能数年如一日地正面着,罗素着,孜孜不倦地循循善诱着,而彭胖呢,人家问他男友劈腿了怎办,答曰:“3P?”(这是另外在报上看来的段子,据说发生在观众读者见面会上,真相待考。)
 
最近连看了他的《志明与春娇》、《维多利亚一号》,前者很好看,后者……也好看。这两个电影都是三级片,前者是听觉三级,后者是视觉三级,听觉三级那个可以减低三级程度,变成一个彻底的小清新爱情电影,视觉三级那个可以减低现实含量,变成一个彻底的重口味B级片。这么逻辑推理下的意思是:这两个片子都可以拍成更传统更纯粹的类型片,而加上去的东西,却是彭浩翔的独家秘方,是他用来彰显他自己的感受与想法,用来与现实与观众对话的东西。

《志明与春娇》要拍一个都市白领的爱情,拍得很别致。大部分拍爱情的城市爱情电影,都把城市最光鲜漂亮的那一面当作爱情的背景,比如咖啡馆啦,街头喷泉啦,草地长椅啦,有意为之的局部呈现意味着局限乃至欺骗,凡此爱情偶像剧,都十分地矫揉造作、虚假虚伪。(其实有个更简单的铿锵有力的新词,装逼,可以准确形容之。但作为一个70后,我做不到潇洒利落地用这个词,也挺矫揉造作的哈。)彭浩翔一反陈篇,把爱情故事的背景从高楼正面换到高楼背面,在大家围着一个垃圾筒讲黄段子的环境里,让爱情坚韧不拔地产生,这个显得真实而有人情味。在《志明与春娇》里头,那些露骨猥亵的黄段子也还不仅是一种恶趣味,它跟廉价便捷的情人旅馆一样,呈现出一个性已经从禁忌进入日常的当代环境,不管是为获得身体快感还是语言快感,性都被过度消费了。这种新的关于性的经济与文化型态,给爱情与婚姻都带来了影响,本来婚姻是获得合法性生活的唯一途径,现在这个功能大大地弱化了,爱情与性之间一种互相期待的张力也被破坏。本来么,做爱是爱情的一种表现形式,现在,因为做爱太容易了,反倒要“不做爱”才成为爱情的表现形式,《志明与春娇》里,春娇就把志明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与情绪状况的关照(不以做爱为唯一目的)作为一种内在的温情的体现。当然彭浩翔不会在这种温情脉脉的地方止步的,志明的温情只是偶然被车把撞了的结果,不是他无私地压抑了男性的动物本能。不过就算是一个偶然,也足够说明两个人之间的“缘份”啦。

在地球人口越来越多,人与人之间的物理距离越来越小的时候,要寻找到善意的、温暖的、心心相映的“同感”却难度加大了。刻薄的八卦常常成为建立说者与听众们的“同感”与“共同体”的重要手段,隔岸观火成为一种娱乐方式。大众文化的这种低俗化趋势在当代媒体与媒介的推动下愈演愈烈,一转眼,小报与狗仔队已经是“古典”的传播方式了,博客使每个人都可以成立自己的通讯社,微博使之更口语,更即时。当然传得更快更广的消息总是“坏消息”,比如一张明星露点照。人类对低俗的追求似乎永远止境,从芙蓉姐姐到凤姐到小月月,底线一直在被不断挑战中,似乎动用“超我”来保持一种体面生活已是上一个时代的事情,自我已经深深陷在“本我”里无法自拔。TT,谈到整体的这种文化环境,我的口气就很有一点怀古派的愤世嫉俗,但是在彭浩翔的电影完全地百无禁忌,他当然有一种讽刺,但没有把自己撇清于这个时代,而是非常与时代共振地,特意地保持与强化某种低俗性。从低俗里他不但能引出搞笑感,而且还可能产生一种观影上的悲凉感(这种感受不见得是共通的观影感受,悲凉感是在文化的对照中才能产生的,比如像我这样的文化遗民可能会感受到这种悲凉感。不知道彭浩翔知道观众能从他的电影里看出“悲凉感”是不是很诧异,他对被点评为“小清新”已经够诧异的了)。

在整体的低俗氛围中,彭浩翔又在《志明与春娇》中把爱情进行到底,这个很难,因为在现实中谈爱情总是比较难。彭浩翔能把现实摘取出来作为他的叙事基础,成为他的叙事有着落的起点,但是人物进入情节后,又进入了类型片的套路,似乎他掌握的是类型片的语言,现实还有可资深入的地方,但是用类型片的语言却很难讨论得更深入了,于是进入了以类型片娱众的另一个方向。《志明与春娇》抛开语言上的三级部分后,成了比较喜闻乐见的爱情小品, 但还是有一些画面拍得十分帖心感人,比如志明与春娇一起看一个塑料袋在水泥墙角飞舞,这一个小时间段里,有一种“同感”可以弥漫在他们两人与观众之间,让大家都成了一个“共同体”,彭浩翔很有灵气地在一个后现代社会里找到了一幅茫然无依的真实的风景,而又与心理状态如此契合。这个塑料袋超越了那些八卦,成为一个可以建立深度同感的优美媒介。

在《维多利亚一号》里,现实的部分与类型片的部分割裂得就更厉害了。对于彭浩翔来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既对社会问题骨梗在喉不能不想发言,又想拍一个惊悚刺激的三级片让自己和观众都爽一把,于是就在一个题材下实施了拉郎配。而且他不是那种要把一个电影拍得尽善尽美的导演,而是要把他想表达的东西都一古脑地端出来的导演::他的恶趣味,他对小细节的敏感体认,他的社会批判立场。于是在《维多利亚一号》里,很严肃的纪录片式的镜头与极感官的血腥色情的场面被剪切在一起,这个电影可以算是“在关注社会问题的电影里它最刺激,在最恶心刺激的电影里它最严肃有社会责任感”。

电影里何超仪买楼与杀人的两种行为,也是有清晰的逻辑的。《维多利亚一号》的片头字幕很直白地先说了下电影的逻辑基础: 疯狂。楼市疯了,整个社会都疯了,怎由得了个人不疯,所以何超仪连杀十一人,也不见得就不现实。这个电影让人想到余华在《兄弟》出来后接受访谈,最中心的一个论点是:这个时代就是超现实主义的,所以现实主义的手法已经不足以表现之,只能也超现实主义地反攻之。《维多利亚一号》里,现实的部分开始是温情脉脉的,在类型片的部分里最终走向了极度暴力的结局,不现实吗?谁能保证逼迁不逼出连环女杀手。但这个电影的成就也还不是在多么地出入于现实与超现实之间,对社会有怎样深刻的认识与描写,它一方面是描绘了这个时代几乎所有普通人的共同压力,能引起最大程度的共鸣,另一方面在B级片的部分,的确极尽血腥暴力,对感官与心理都极尽刺激(不过去看这类电影的,也都是好这口找罪受的)。

 TT,有空做好心理准备,看看这两个电影吧。

七七。
十一月。
苏七七
作者苏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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