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收梢

痴人十二少 2010-12-18 10:07:35
第一次见“收梢”这词,是张爱玲的《霸王别姬》。

虞姬最后一句话:“我比较欢喜这样的收梢”。遗言要这样说才来劲,泪要催出来,而不能流出来。学生是最文艺腔的群体,不论大小,都被文艺宠坏了。我做家教的女学生,不过初一年级,作文开头要写一句很“小四”的题记,虽然她说看了《幻城》觉得没劲。腔调化在骨子里,又不是哪吒,剔不得。我看《幻城》时是高一,班里流传手抄本,后来有了正品。现在的高中生有手机、电瓶车,手抄本是天宝遗事,我都是研究生了,“小四”还是那么高。文艺腔其实也是个本事,起码和文艺沾边儿。附庸风雅好在能懂得风雅的价值,向上的心值得肯定。且腔和腔也不一样,拿张爱玲少作的文艺腔和今日之粗俗比比,连鉴赏美的能力都丢了,哪会有精致的做作和淘气。

张爱玲这篇少作的结尾的确是“太像好莱坞电影的作风了”(《存稿》),恨不得译成英文才好。她后来的《秧歌》,是先有的英文小说pink tears,改写成中文。想想就有点别扭,用英语讲土改。今早刚巧和赵千说起赛珍珠,马上找来三十年代米高梅的那部《大地》看看,鹰鼻子洋眼的鬼佬垂着辫子演中国农民,巫婆似的地主婆拿腔作调,像《末代皇帝》里的慈禧。翻译是个展示排斥反应的奇妙工具,不说所谓翻译体的问题吧,单是译制片的配音,蒙上画面,不涉及人名地名,我们还是听出来是外国人用中国话说外国事。英文和中文的区别是一眼看出来的,英文译成中文,这个区别还是能看出来,甚至更强烈。《雷峰塔》和《易经》都是张爱玲的英文自传小说,译成中文,皇冠出版了。我真是犹豫要否一读——读张爱玲不只是读情节,那些文字的琐屑都晶莹剔透。

这几日为《蓦乱》投稿烦愁,写得不满意。上课时拿了本《张爱玲文集》,翻到《华丽缘》,副标题是“这题目译成白话是‘一个行头考究的爱情故事’”。一段没读完时发现,我看过!看过看过看过看过!之所以有这个反应,是因为竟一点不记得了,不似《谈吃与画饼充饥》《烬余录》等等可以默诵。这篇竟一点记忆都冇,恨得打自己,真是耻辱。再看下去,既欣喜又颓然,“风干了的红笑”、“那静静的恒古的阳光也像是哽咽了一下”,这种精彩的句子我是一辈子也写不出来了。看看自己写的稿子,简直粗劣苍白的要死。还要嘬死么?那种充实饱满没有,我是空的人,干巴滋咧,没营养没水分。所以文章写得火急火燎,若是纸质,恨不得撕了。

写不出来东西,多是欠积累。多长时间没读张爱玲了?连这个“行头考究的爱情故事”竟忘得干干净净。

作者是成长的,由《金锁记》到《怨女》,是鲜明尖锐到含蓄深沉。曹七巧到柴银娣,是脸谱到人性。我读的她第一部长篇就是《怨女》,为之心折,成为“张迷”。后来看的《金锁记》,发觉《金锁记》是在拼命表现,曹七巧的口吻是《红楼梦》的,如白先勇的“金大班”,看得出是年轻的使劲。《金锁记》的人物伤在太彻底,曹七巧的变态得不到同情,唯有最后一段的描写,我居然梦见过:

“七巧似睡非睡横在烟铺上。……她摸索着腕上的翠玉镯子,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圆的胳膊。就连出了嫁之后几年,镯子里也只塞得进一条洋绉手帕。……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小洋枕,凑上脸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懒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

 

梦见的还是结结实实的文字,奇妙。按说梦多是图像的,而不是文字的。蒋勋在《艺术概论》里解释文字的艺术和一般视觉艺术的区别时说:

“一般的视觉艺术都以视觉做主要的基础,但是在阅读文学作品时,我们的视觉功能只是工具,而不是目的。”

文字的魅力有时候可以抽象超越视觉。我也说不清这个梦的因由。

《怨女》的场景非常电影,特别适合侯孝贤表现,烟雾缭绕里,母子百无聊赖,窸窸窣窣闲谈着亲戚们的笑话,唯一的消遣和精神契合。但汉章拍过同名电影,可惜没有把寂寞拍出来。《怨女》主题由金锁转移到了情欲,社会化的因素隐退了些,受情欲煎熬的女子比金锁劈人的更可怜可哀。结尾银娣没有死,而是在烟榻上仿佛回到了小说起首她做姑娘时的恶作剧——生命给她开了玩笑,她的一切这么没有价值和内容。

《倾城之恋》被傅雷批评为“高级调情”。用左翼观点看,《倾城之恋》是不如《金锁记》这么“文坛最美的收获”。这种“高级调情”现在看来真没什么,却可爱至深。我喜欢自私的人,大公无私往往让我有戒备心,不知其要达到的“私”究竟要比表面上舍弃的大多少。《烬余录》里,“我们立在摊头吃滚油煎得萝卜饼,尺来远脚底下就躺着穷人的青紫的尸首”,跳出那个环境来尽可以指责冷漠无情,可真处在劫后余生下,非本能的情感实在奢侈的不宜谈论。白流苏可爱,是女人性的一盏投射,每个女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影子。大的历史背景下,人只是点缀,《倾城之恋》的“倾”真是“倾覆”之意,一段恋爱需要一个城市的沦陷来成全,不管是否长久,仅此刻,他爱她,她也爱他,便是全部世界了。

《半生缘》里的曼桢和世均都是平淡温吞水的样子,笔法由早期浓艳彻骨的色调转为平实含蓄。小说基调就是淡淡的哀伤,多年后男女主角重逢,一句“我们回不去了”,尽皆黯然,世间的悲剧未必是多么尖锐彻底,往往是无可挽回最动人心。《十八春》的那条光明尾巴,注定是短命无闻。

《红楼梦魇》初中时购自九月书店,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红皮窄本。作家看《红楼梦》,能设身处地,不留情面。没有文采的考究癖惹人厌。张爱玲说“《红楼梦》是要一奉十的”,所以花了十年做考证,十年蜗居,留下这本传世,羞煞红学家们。

《海上花开》《海上花落》也是费心之作。把吴语译成国语,考虑不失意境。人艺《咸亨酒店》,演惯胡同街坊的演员,一色江南农衫,每句话加“哟”等语助词,俨然水乡里人。张爱玲没留下音频资料,据说她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着哇!对语言这么敏感的人,怎么会说不地道。她的上海话据《小团圆》说是从香港回来才会的。她文章里说后来在外面听到上海人讲生意,虽然“乡音盈耳”,但到底“惶惶如丧家之犬”。

《色•戒》因为李安重新被发掘出名。我看这小说极好,电影做加法,太累。

《同学少年都不贱》高中时买的,内容不记得了,只有那句穿着泳衣的女生下身“坟起一块”的描写印象深刻。小说写得古怪,正如那个草绿封面。

《小团圆》名字妙得很。有点儿对死亡的调侃。真是豁得出去,什么都写了。我第一次看时,觉得名字有说不出的妥帖——“九莉”、“邵之雍”,分明就是张爱玲、胡兰成。文字之间的联系不一定非要是表面有形。大家把这个当做爆料,人物一一对应,张爱玲和桑狐也发生过关系。

张爱玲被成为“海上文妖”,应是左派观点。九十年代前的近现代文学史没有其一席之地。“妖”字待商榷,可也并非不好。“于是妖童爰女,荡舟心许”,“妖”是好看漂亮。《西游记》里的“妖”和“怪”结合,是动物的变形。到后来无产阶级语言里,“妖”就丑恶起来,和“鬼”等同。“小妖精”是嗔爱语,说其人漂亮或举止偏于常人的媚。“鬼”没有媚的,顶多是凄哀,所以王祖贤演小倩,虽是鬼却有淡然仙气,演白蛇就是销魂蚀骨。张爱玲是文章是妖,人却是鬼,早年间穿奇装异服,晚年深居简出,穿纸衣裳。

想买一套张爱玲全集,皇冠的太贵,哈尔滨的已经绝版,一九九六年大连出版社出版过一套,收录了《秧歌》和《赤地之恋》,算是疏忽?本科时选修过文学院名教授李某的“现代小说鉴赏”,她的fans很多,进了教室都是前呼后拥,讲课时杯子没水了,就使劲一掼,放在第一排那个男生桌上,估计是她研究生,连忙打水去,连课也不听——打水比听课重要。李某讲得实在没有新意,且很看不起在座的宵小。下课后我去问她哪里可以买到《秧歌》和《赤地之恋》,她边穿厚外套边不耐烦得说:“这两本反共小说啊,泉城路的新华书店就可以买到……早就可以出版了……怎么会买不到呢?我就是在那里买的。”我回想了下,应该不是菩提祖师点化孙悟空敲他三下关闭中门之意。泉城路没有。

前天把稿子写完,沮丧得很。我知道自己的枯竭和单薄。虽蒙赵千错爱,给了大力褒奖,可自家知道能吃几碗饭。发了主编,也不想改了,随意怎么设计,用什么音乐。投了稿,便是人家的东西,笔者只是提供素材,编辑剪裁筛选,最后成品。细想想,还没有通过写东西赚得过一分钱。“你怎么不去投稿啊。”不只一个朋友问过。我只好拿出窘态来,旁人还以为是谦虚。张爱玲时代,“有了纸,有了笔,可以一摇而就,废话就渐渐多了”(《论写作》)她没预见到网络时代,不必纸笔,也不愁发表,博客写自己心情,虽然说是不在乎他人看法,到底要偷偷看看点击量窃笑的。当写作作为纯发泄的途径,只有“写”,没有“作”了,和文艺大异其趣,且连点技巧和精致都不必在乎。微博的出现,给隽语提供了个平台,但大量的还是今天吃了什么菜,昨天和谁闹别扭了。一条可以转发成千上万次,可见贫乏。

贫乏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通病,信息不能成为思想,感情变得一文不值。因为可以一蹴而就,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发表意见的主体,便不珍惜。论坛、人人网、微博是话唠集中处。每个人在急于说,而不会倾听,蒋勋说语言不代表交流,这就是“语言孤独”。参加如看片会的活动,观众和主创交流时,总有观众站起来说一大串,不是在提问,还是在回答或者发表建议,我便羞赧不已,好像他/她代表了我。我看人人网,竟已经有二百九十九篇日志,除去贴的歌,也有二百七八十了吧。我哪里有这么多话出来?于是生出凑个整数的心思,写下这篇日志,三百篇吧。三百篇,够了,多了,溢出来了。

不只是因为期末缘故。人需要积累,只是发出声音,早晚要声嘶力竭,不懂敬畏,便是浅薄。张爱玲一生文章并不是很多,也良莠不齐。不敢自比她,她晚年少写小说多写评论是聪明处。我们欠这种聪明。

是为小收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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