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自由的守夜人——塔可夫斯基和他的箴言

雨来 2010-12-07 22:31:23


  多年来我苦苦坚信,在时光之中,会有最出人意料的发现。比起别的东西,我们对时光知之甚少。
                        ——塔可夫斯基

  塔可夫斯基生于1932年4月4日。他的母亲玛丽娅•伊万诺芙娜是位优秀演员,他的父亲亚森尼•塔可夫斯基是著名的诗人与翻译家,深刻影响着他的审美意向,在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中,都采用过他父亲的诗作。
  
  塔可夫斯基于1954年考入苏联国立电影学院(VGIK),与友人合拍的毕业作品《压路机与小提琴》为他赢得了最初的声誉,并表现出鲜明的个人风格。后于1962年拍竣《伊万的童年》,于1966年拍竣《安德烈•卢布列夫》,于1972年拍竣《飞向太空》,于1974年拍竣自传电影《镜子》,于1979年拍竣《潜行者》,于1982年在意大利拍竣《乡愁》,于1985年底在瑞典拍竣他最后一部电影《牺牲》,以上即是他的“七部半”电影作品。期间,还曾于莫斯科导演话剧《哈姆莱特》,于1983年在伦敦导演歌剧《鲍里斯•哥杜诺夫》,于1986年出版电影论著《雕刻时光》。与他同列欧洲艺术电影“圣三位一体”的瑞典导演英格玛•伯格曼这样评价他:“电影不是一种记录,而是一种梦幻。这说明了为什么苏联导演塔可夫斯基那么伟大,他在梦幻的空间里悠游自如。他并不诠释什么。问题是,他要诠释什么呢?他只是一个观察家,但他却让他的影像活动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我穷毕生之力在轻叩那个梦幻世界的门扉——塔可夫斯基能够悠游自如的世界,却只能偶而一窥堂奥而已。我的大多数努力均未能如愿以偿……”
        
  《时光中的时光》是塔可夫斯基1970年至1986年的个人日记辑,中译本的英文底本由《雕刻时光》的英译者基蒂•亨特-布莱尔整理。关于这部日记的内容涵盖及其文本下的价值指向,中译者周成林在“自序”中讲得明白中肯,他说:
  日记的时间跨度为十七年,即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塔氏筹拍《飞向太空》之际,终于1986年病逝巴黎之前两个星期。就其创作生涯而言,几乎涵盖塔氏所有作品(包括《雕刻时光》一书)的酝酿、实施与完成。不仅如此,更显露他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有经济困境、家庭与人际关系、创作艰辛、与苏联官僚的苦斗,也有内心彷徨、焦虑、怀疑甚至绝望。然而在我看来,全书最重要亦最令人震撼之处,却是塔氏日记贯穿始终、不断坚定的信念。这一信念,是对艺术、生命及真理的赤诚之心与身体力行,读来不仅感慨,更能烛照心灵,予人超越坎壈与创造的勇气。

  因系个人日记,塔可夫斯基用语相当直白,本真性情跃然纸上,真实思想坦露无遗,因此其中真知灼见既如电光石火般灿然夺目,从营营琐事中脱颖而出,同时又尖锐直接,力透纸背,读来如醍醐灌顶,酣畅淋漓。但也因其系个人日记,自然多有流水帐式的日常生活实录,比如装修房屋的措置安排,对父母妻子儿女的思恋,工作过程的记录以及对共事者的品评,与官僚、体制相周旋的挫折与愤懑等等,于时空疏离的我们,未免又显得有些琐碎拉杂。但如对塔氏其人有兴趣又有时间,可以耐得下性子,这些日常琐记又自有其意义与价值,由中可以推拟出那些年头塔氏辗转其间的环境与氛围,他经济上的窘迫,创作上的干扰,思想上的围堵,精神上的禁锢,乃至人身上的不能自主——整体上所处的不得自由的困局,从而更真切地捕捉那些金玉之言的源头与指向,理解那些文字与思想的主人——一个国家和民族的赤子,何以流亡海外,客死他乡,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书中援引塔氏弟子索科洛夫所言:“塔可夫斯基毫不妥协的艺术原则和个人典范,比他的风格更重要”。汉译者周成林也写道“尤其难得的是,他绝非口惠而实不至,而是以自己的所有作品、以自己的整个身心来力行,为时人与后人树立不巧典范。就此意义而言,塔可夫斯基与美国作家梭罗毫无二致,他们都蔑视所谓公共舆论,都拒绝所谓的成功定义,都不为他人评判所动,但又不仅仅停留于摇唇鼓舌,而是始终活在自己的信念之中,甚至不惜为之献出一切。”

  那么,塔可夫斯基“毫不妥协”的“信念”具体是什么?通读全书,我强烈地感受到纸页上跳跃着一团灼人的火焰——那一以贯之的“争自由”的决心和勇力;甚至我发现,“自由”这个字眼儿也是高频度地出现。那么,我理解,自由就是他的信念。基于这个信念,他旗帜鲜明地抵御思想上的桎梏精神上的枷锁,反击由此转化而来的对他艺术创作的干扰阻挠和对行为活动的束缚刁难,他义无反顾,“一意孤行”,独自与那意识形态所代表的整个国家机器作战,仿佛堂吉诃德。他争取的并不多,无非“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而这本该是人之为人最基本的拥有。可是,那反对的、压制的力量是那样的庞大而深重,仿佛吞噬万物的无边暗夜。

  塔可夫斯基就像置身于这样的黑夜中的一位孤独却决绝的守夜人,执着地寻找着那一抹自由的微光。

  1986年12月29日,塔可夫斯基病逝于巴黎的癌症医院。他被安葬于一座法国小镇的俄国移民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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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可夫斯基的箴言之一:人生与生活篇

  孩子未必要当神童。他必须是个孩子。唯一要紧的,是他不应该粘在“孩子气”上。

  我们的孩子们会是什么样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但也取决于他们。他们的心中,一定要有争自由的热诚。这又得看我们的。生而受奴役的人,本性难移。

  和平也是危险的事情。我们自身的庸俗和所有小资习性,最易倾向和平。

  教育孩子最要紧的,是培养他的美德与荣誉感。

  觉得自己不欠任何人,这种想法多可怕、多可耻。因为根本不可能,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除非你有本事闭上双眼。

  我很久没见父亲了。没见他的时间越长,去见他我就越是沮丧与忧心忡忡。显然,我对父母的感情很复杂。跟他们在一起,我不觉得自己是大人。我也不觉得他们把我当大人看。我们的关系有点磨人,复杂不好说。它并非直截了当,完全不是。我很爱他们,但跟他们在一起,我从来都不自在,或者他们也是。他们虽然爱我,但我觉得他们对我也有顾虑。
  不置可否很难交谈。这是谁的错?他们的错,抑或我的错。某种意义上,大家的错。
  我们彼此相爱,却又羞羞答答,害怕对方。不知为什么,要是换成陌生人,我反而觉得容易得多……
  只是除非不省人事,否则我绝不说出自己的感情。不知为什么,我不会主动去爱。或者我想要的,就是安安静静一个人,甚至被遗忘。除了自由,我不想指望他们的爱,也不要求他们什么。但自由是没有的,也不会有。
  我是这样的自我主义者,在世上最怕的,就是让我爱的人受苦。

  秉持崇高品德,要比庸庸碌碌艰难得多。

  平和与亲切的态度,是良好教育的体现。

  不愿追求灵魂伟大的人没有价值,就像田鼠与狐狸一样无足轻重。

  人心自有道德,伦理规范却是后天发明,用它来替代道德。凡是道义匮乏之处,伦理规范就发挥作用;凡是道义存在之处,则不需要伦理规范。

  生命当然没有意义。要是有,人就不自由了,他会变成意义的奴隶,他的生活会被全新的标准所支配:奴役的标准。就像动物一样,他生命的意义就是生命本身,就是延续物种。

  在文明的历史进程中,人的精神这一半,与动物性与物质性渐渐分离;而现在,在无边的黑暗中,就象驶离的火车灯光那样,我们仅可辨认自己那急速远去的另一半,它不可回头,永远消失。
 
  灵魂与肉体、情感与理性不再浑然一体。太迟了。我们现在苦于精神匮乏的可怕疾病,这是致命之症。从精神自戕开始,人类尽一切可能来摧毁自己——肉体的死亡不过是这一切的结果。

  所有赞誉都有这一特色,它最后导致沮丧与失望,甚至很像宿醉与罪过。

  在从事创造的个人与现实的种种联系中,总是有着同样的对立关系:一方面是精神的、传统的、延续的东西;另一方面,趋向于痛苦的、抑制的、;柔弱的与冷静的东西,其形而上的具体内容被分隔开来。

  巴黎很美,感觉很自由:没人需要你,你也不需要谁。
  罗马不可抗拒。一座了不起的城市。如果在别的城市,你见到的只是树木那样的一圈圈年轮,在罗马,却是一圈圈数十年甚至数十个纪元的年轮。

  我们的生活方式令人忧虑,它赋予了每个人定义狭隘的角色,创造出来的条件,只利于发展我们心灵中的某些部分,即只允许我们在那一角色的局限内成长。我们心灵的其他领域日益衰退。从此不再触及。在这里,心理因素和社会因素结合起来,产生忧虑、怀疑、首先沦丧与希望破灭。

  我们要么彼此轻视,要么彼此溢美。很少有人可以实事求是地评价他人。这是特殊才能。实际上,我甚至可以说,只有杰出之人才做得到。

  何谓爱?我不知道。并非我不懂爱,而是不知如何下定义。

  我们的生活都是错的。一个人对社会无所需求,而是社会需要他。社会是种防卫机制,一种自我保护形态。跟群居动物不同,一个人必须独处,贴近自然,贴近动物和植物,与之接触相通。
  我们得换个活法。但怎么做?首先,我们得感觉自由与独立,去信去爱;我们得拒绝这个无关紧要的世界,为了别的东西而活。

  事实上,只有两组对立概念困扰我们:生与死,善与恶。围绕这些,人创立了所需的一切哲学。为什么?显然我们存在的本质就在这些概念中:我们内在动力的意义、奥秘和准则。令人吃惊的是,善依然难以达到,这长久为人所知。另一方面,它所有道理。人的存在,需要首先上不断努力行善,以实现自我生命,同时把自己的积极贡献融入人类进程。
  对于永恒的生命而言,善与恶的概念(以及二者冲突)至关重要,就像产生电流的必要前提离不开对立能量,或是产生风力需要不同气压。地球上只要有人,善与恶的斗争就会继续。人必须向彼岸前进。海水是恶,舟与桨却是善。全力划行,就能抵达。弃下船桨,就会灭亡。

  人存在了这么久,但他仍然确定不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存在的意义;这令人迷惑不解。

  我们被钉在一个平面上,而世界却是多维的。我们有所意识,但苦于无力得知真相。

  精神衰退。钱和虚伪替代了精神生活。

  信念对抗知识。

  个人正直在于道德纯净。

  风度显然最为英国人看重;虽然无意之中,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

  我们那些准则之中,包含着多么深的傲慢与盲目!依照我们的见解——对于我们并不真正了解的事情,对于我们一无所知的学问,对于信念、爱、希望……我们夸夸其谈,照着自己的想像。

  可能自由把我迷住了。没自由的时候,我的痛苦很实在。自由就是能尊重自己和他人的尊严。

  我们的感觉和知觉绝不相同。我猜二者可能全然不同。对于有独到见解的人,世界是可以感知的,它只不过处于相对封闭的状态。不同于直观印象,它包含了更多缺口和绝对的东西。我们只是看不见,辩认不出来。
  或许我是不可知论者,因为我否认人类关于世界的一切新知,认为所用方法不当。因为绝对的知识并不存在。
  我们的知识就像汗水和气体,它是存在不可分离的有机功能,与真理毫无关系。
  
  意识的唯一功能就是伪造。真正的知识,要在内心和灵魂之中求得。

  过稳定、独立与孤独的生活,可以获得必需的安宁。

  我不相信无所不知的人。我可以接受信仰,但不接受知识。

  真理本身不存在,它存在于方法之中。此即真理之道,此即路径。

  几千年来,人一直追求快乐,但他并不快乐。为什么不快乐?因为他做不到,因为他不知道方法——这两者都是原因。但最重要的,是因为在我们现世的生活中,终极的快乐肯定是没有的,有的只是对未来快乐的渴望;必须要受苦,因为通过受苦,在善恶之争中,才能铸就灵魂。

  最重要和最艰难的,是要有信念。因为你要是真有信念,一切都会实现。但要信得真诚,却是难上加难。难为之事,莫过于持有热烈、真挚和沉着的信念。

  不仅空间、时间和原因是思考过程的所有形式,不仅生命的本质位于这些形式之外,而且,我们的生活也是由逐渐服从这些形式而组成,但最终,我们会再度摆脱它们。

  的确,人类自由的罗盘一边是恶,另一边是善。但我从未听说,有谁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一边又在退却滑倒。站起来就必须战斗。

  人类在发展过程中,一方面不断挣扎于精神与首先的败坏,伦理准则的消减,另一方面,也有对道德理想的渴望。人的内心不断斗争,他想摆脱所有道德约束,但同时又追寻自己活动的意义,通过一个理想来表现——这种二元对立,在个体和社会生活中,不断导致紧张的内心冲突。
  在我看来,这一冲突,这一焦虑与迫切的精神理想追寻,将会持续,直到人类足以解放自己,专注于精神。这种情形一旦出现,人类灵魂的发展将进入新阶段,那时候,人类将得到指引,进入热烈、深刻与无限的内在生命。
雨来
作者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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