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Walcha之根底则可,无Walcha之根底则乱

Kempff946
2018-09-24 看过

20世纪真正堪称“现象级”的巴赫演绎者不多,Helmut Walcha却无疑是其中之一。不过,这位大师现象级的声誉,似乎更多来自他作为管风琴演奏家的录音。相对来说,弹奏羽管键琴的Walcha恐怕没有那么为人所熟悉。进入CD时代后,EMI国际版发行他的羽管键琴录音都不很积极,而东芝—EMI的热情则在意料之中。目前,华纳终于将这些录音打包发行,有兴趣的人也可以纵览全局了。就我自己的听感而言,不得不说,相对于管风琴,我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羽管键琴演奏家瓦尔哈确实有点隔膜。固然也是由于听得零散,不过入手1、2唱片,但从中体现出演奏者的构思,也是无比鲜明的。Walcha那种方正的句法,让我感到自己能够明白他的用心与了不起之处,却很难全心全意去享受他的诠释。

他与Karl Richter这代人,处在本真的早期,演绎中带有许多“时代交替”的痕迹。譬如,以“庄重”、“庄严”的视角看待巴赫的音乐,由此出现的很多表现风格,与其说是来自“本真”的考据,不如说是演绎者思考如何将内心所见的巴赫“付诸本真”的结果。当然,老一辈演绎者并不都是这么看巴赫,(摸索中的)本真演绎是否促进了“庄严化”的解读,就是难以细致查考的问题了。Walcha所弹出的句子平直、方正,而句子与句子的连接,则表现出更加宽阔的结构感。我想,很多人自可从中体会:“仿佛呈现哥特式教堂内部的拱形结构之美”等等,但我自己听来,还是觉得分量太重,且是持续地推送,未免让我听得有点累。相对来说,这样的特质在Walcha演奏管风琴时,好像反倒没有这么突出,也可能是管风琴自身的宏大感比较能够包容他的手法;但在羽管键琴上,他那样“大”的构思就体现得非常强烈和集中了。

改变我对Walcha演奏羽管键琴之隔膜的,是这款《哥德堡变奏曲》,我居然很晚才听到它。原以为,即便在《二声部、三声部创意曲》中,Walcha都会贯彻他的庄重构思,那么他也势必会将其推至“哥德堡”这样更为“大型”的作品中。听后却发现并非如此,面对原作中舞曲风格变奏与技巧性变奏频繁交替的安排,Walcha表现音乐的呼吸比他演奏《意大利协奏曲》、《二声部、三声部创意曲》时更为活灵活现。他那最典型、最有分量的巴赫观也在其中得到体现,有时很鲜明,如第3变奏,但整体上,这位大师终不至于作茧自缚。而Walcha演奏中最吸引我的,或许是他对第15变奏的诠释,该段变奏是“哥德堡”全曲转折的关口。自开篇的《咏叹调》之后,《哥德堡变奏曲》大致是以三段变奏为一组来进行,而全部的变奏,基本又分为前后两个部分,以第15与第16变奏作为分界。

通常,第15变奏会被表现得富有沉思性,速度偏慢,而后的第16变奏则融汇了法国序曲的华丽风格,与之形成最鲜明的对比。上回听Brendel那位特别的弟子,也是朱晓玫相当肯定的Kit Amstrong现场演奏“哥德堡”,在整体结构的认识方面有很多彻彻底底颠覆性的手笔。其中也包括这两段转折性变奏的演绎,相对传统风格而言,对于速度、情境进行重新部署。但说实话,我听得有些无语,具体情况往后会发专文。而最近重温Walcha的录音,发现这位一直显出保守和庄重的大师,对于第15变奏的弹法倒是极具突破性的。他将这段变奏的速度表现得相当紧凑,演奏所蕴含的推进力与性格、语调都让人侧目,但又不会将音乐推向奇诡的境地。若隐若现,事实上却起着关键作用的,就是Walcha充分借助羽管键琴不同于钢琴的那种每一音的细巧、独立的特质,将复调结构中的某一条线刻画出特别鲜明的跃动感——这条线中,每一音如同跳跃的步子,韵律的深层隐藏着奇崛的东西,表面上却不至于像Gould那样,给人很直接的刺激。

大师就是在复调的进行中,让这种隐含,却不难发现的奇崛之感“此起彼伏”地出现,由此构成全曲最为特立独行的手笔。无论与通常的《哥德堡变奏曲》的个性演绎,还是Kit Amstrong那样“颠覆狂”的手法相比,Walcha在此表现的执拗与崎岖,都不会显为平易。但演奏所呈现的,仅是演绎者如何审视这一枢纽性转折,而非刻意去突破什么。这段变奏我听了很多次,不得不承认其表现手法,不仅完全改变我对于Walcha的印象,也无疑是真正的巴赫演绎大师才能展现的独到见解。Amstrong“破旧立新”的观点放在它面前,演奏的“外观”无疑大胆许多,根底却远未有如此之深。所谓,有Walcha之根底则可,无Walcha之根底则乱。今天中秋,自己却絮絮叨叨写这些,也是开了头停不下来。。。。而换句话说,你也读到这边了,祝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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