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琴

匪命
2018-07-05 看过

这一带是荆江最主要的泄洪道,积年累月,几场大水来去,城里总是湿漉漉的,憋闷。走在高高的草堤上,常有奇异的感受:团状的城区蜷伏脚边,像一只困倦的蜗牛,往壳里瑟缩着。这里的房子矮旧、歪斜。屋脚间藏有小湖泊:转过一个街角,不经预告,一方小池子便悚然出现——这是城中难得的开阔地带,小镇女人们一边绕着池子散步、闲聊,一边揉捏小腿上红肿的蚊子包。

如此这般,便可想见这里的道路如何交结缠绕,乌黑一片。前一晚摸熟了,第二天再看,又是另一个样子。偏偏我每晚在这儿学琴。老师叫张笑皇,五十来岁,是市里民乐队的闲散人士。他个子不高,手指粗短,指甲总剪得特别深,仿佛跟江水一样,也得定期做一点防洪处理。每天放学后,我背着二胡,在迷宫的转角处仔细辨认着石墩的形状,认真数过,又将铁门上的掐花确认几遍,才敢冲着里屋,怯生生报出自己的名字。张老师便从长长的回廊里迎出来,趿一双变了形的黑皮鞋。

生于五六十年代的人,做起事情特别较真,文艺也不例外。说来他的二胡全凭自学,按弦却是非常标准的“躺”式,不像其他游散的弹唱家,“把琴跟鸡爪子一样”——他说这些时,带着点儿狠劲,又像小孩子一样骄傲。他还教一点扬琴,也会古筝、笛子、葫芦丝,乃至小提琴,后面几种却不肯教学生。

张老师拉胡琴非常之快乐:简单的《紫竹调》,自己加花样,完全是好玩儿;或守在窗边拉《空山鸟语》,讨我们小孩子喜欢。现在的二胡,用钢弦代替尼龙弦,码子也轻、小,声音都处理得更加柔和婉转。极细的钢弦正便于弹响,模拟鸟声格外清脆活泼。学琴的小女孩在他胳膊上爬来爬去,他也毫不在意。——我再也没听过这样快活的曲子!张老师按弦实而重,换弓又陡,拉江南小调都用足气势,仿佛那快活也是要用力气享受的。我后来想,这一股狠劲大概有革命年代的留存,更包含了许多的泥土气息——那种农民的、老中国人的,做事情有一点轴,不肯放松。

阿炳这盘专辑我去年才开始听,惊讶二胡音色竟如此喑哑滞重,以低音做底色,音调的升降仿佛经过挣扎才能完成。前段时间听朋友提起唢呐,也是非常“中国”的乐器。小时候在乡下过假期常能听见——傍晚,从另外的村庄传过来,伴着遥远的爆竹的灰雾。锣鼓、焰火的声响都朦朦胧胧,唯听见那唢呐高叫着,像要突破什么阻障,冲上去,在树林的高空炸开。我和行动不便的老人蹲坐在山这边的里房,非常孤独。奶奶自言自语,猜想是哪家哪户在“办事”,“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呢,因平日相处不多,对周遭人事并不熟悉,也没什么好评价。时间久了,祖孙便同时在昏黄的灯光里沉默下去。第二天,必定有邻居坐到门口闲聊,谈起前一天的乐声、鞭炮声,说出许多故事。

九十年代末,中国乡村还保留它最后的样子。褶皱的老人、晒得黝黑的少女镇日游荡。还有繁密的萤火、漆黑而浓重的夜色,及其衬托下灼灼的月光......学龄前,我在这里做了许多梦。那些傍晚,我看到暮色中的远山将空间划分为几个层级。平原陷落进去,不断压低、压低,直到唢呐声从村庄的最低洼处冲撞出来,这是人间。高处则有鹤鸟,栖息在屋后的竹林中。我对树林总有些害怕,这些棕树、毛竹不停地生长,像永不熄灭的蜡烛;而我的奶奶,被土地拖着,发皱、变老。

人是多么可怜啊,唯通过音乐和诗,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很难想象,除了广阔而滞闷的田野,哪里还会生长出这样的乐声:它的背景充斥着人声、喧哗声,丝毫没有章法,因此它的每一个重音,都要耗尽力气才能发出来,使人听到;它的转折常常是莽撞的,心头一横,愤然勃起,又回转向某个固定的音阶,苦熬着,低徊涌动,等待下一次勃发。譬如二胡和唢呐,或喜或丧,总有刚健气。阿炳的独奏确实携带了那种“中国”的滞重:这不仅指土地所固有的木讷、坚韧的性格,也包括个人及其艺术的命运——俯仰之间,似乎有一股重力将乐曲牵系在某个沉甸甸的物体上,发声时总有些犹豫,没那么自信,又仿佛不得不说。在土地或命运之下,人,植物一样开花、结果,泥土上行走,泥土下埋葬。

我的二胡事业终究半途而废,因张老师生病,后去世,也没再找到合适的老师。最后一课我学《二泉映月》,尝试拉了一段,老师直叹气,令我十分羞愧。后来才知其时已经病重。我还记得那个二层的小楼,在巷子的最深处。门口有荒芜的花坛,种蔷薇,草木杂乱,细小的花开在丛叶之间,叫人难以发觉。张老师从不生病,从确诊到去世,也不过一个月时间——后来妈妈在路上碰见师母,才知道葬礼已办完好久。他来不及、或是不愿通知学生,却有好些小孩子听说消息,懵懵懂懂去献花、去哭。

我总想到江水。江左的高田已开发作工业区,有林立的采砂车,长颈低垂,不住地挖噬。人是没有变的,每到傍晚,仍绕着池塘散步,抱怨水边蚊蝇的毒舌。那种箭锋般的浪漫,从山岚里冲撞出来,缭绕其上,不肯离去......还能再次听到吗?此地县志记载的同治年,水想来是格外大,溃口决堤,乃有“庚午之灾”,河流成焉,漫漫展展。

201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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