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大论的Pink Floyd:1975——诗与批判

robin
2018-03-13 06:28:28
Wish you were here要从她的音乐说起。而说她的音乐,则要从这首被分拆为两部分,分别置于头尾的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说起。平缓优美的诗意一脉相承于Echoes。如果说Echoes是太空摇滚的最高杰作,同时也是平克前卫摇滚风格的真正开始,是赞颂生命的抒情长诗,那么这首Shine on,则可以称得上是前卫摇滚的最高杰作,是描写人生起落的抒情长诗!

在上文1971部分我归纳了前卫摇滚的5个特点。这首 Shine on,如同教科书一般淋漓尽致的展示了这几个特点,并将其发挥到极致:
1. 曲式、调性、节奏、主题之多,让人目不暇接,却又自然流畅,从容不迫,结构完整。演奏技巧之华丽,和声对位变奏等作曲编曲技法之娴熟,让人瞠目结舌,可称得上摇滚乐史上音乐技法的最高峰之一。
2. 全曲合并后竟然长达26分多钟,共被分为9个章节,是源自几个简单主题的变奏,乐思丰富又不离其宗,构成鸿篇巨制的组曲。全部篇幅中人声演唱的部分不超过4分钟,其余全部是器乐演奏。
3. 整张唱片是平克的第二张概念专辑,贯穿全篇的主题是对乐队的第一代核心成员Syd Barrett的怀念。
4.歌曲广泛吸收了各种其他音乐流派的元素,可以说信手拈来,收放自如。其古典音乐的元素不光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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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sh you were here要从她的音乐说起。而说她的音乐,则要从这首被分拆为两部分,分别置于头尾的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说起。平缓优美的诗意一脉相承于Echoes。如果说Echoes是太空摇滚的最高杰作,同时也是平克前卫摇滚风格的真正开始,是赞颂生命的抒情长诗,那么这首Shine on,则可以称得上是前卫摇滚的最高杰作,是描写人生起落的抒情长诗!

在上文1971部分我归纳了前卫摇滚的5个特点。这首 Shine on,如同教科书一般淋漓尽致的展示了这几个特点,并将其发挥到极致:
1. 曲式、调性、节奏、主题之多,让人目不暇接,却又自然流畅,从容不迫,结构完整。演奏技巧之华丽,和声对位变奏等作曲编曲技法之娴熟,让人瞠目结舌,可称得上摇滚乐史上音乐技法的最高峰之一。
2. 全曲合并后竟然长达26分多钟,共被分为9个章节,是源自几个简单主题的变奏,乐思丰富又不离其宗,构成鸿篇巨制的组曲。全部篇幅中人声演唱的部分不超过4分钟,其余全部是器乐演奏。
3. 整张唱片是平克的第二张概念专辑,贯穿全篇的主题是对乐队的第一代核心成员Syd Barrett的怀念。
4.歌曲广泛吸收了各种其他音乐流派的元素,可以说信手拈来,收放自如。其古典音乐的元素不光体现在合成器模拟的各种乐器,如开篇的管风琴,随处可见的弦乐,更体现在整体的结构,基于同一主题或的低音线各种变奏,及各种和声对位技法上。这9个章节行云流水般的变奏,总让我联想起莫扎特泉涌的乐思,比如在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K377和K379的慢乐章(II)中将一个简单的主题魔术似的变奏出六七首曲子,每一首却都十分自然质朴,让人叹服。其爵士的因素如Dick Parry的多处萨克斯演奏,及Waters的Funk bass。其民谣的因素如Gilmour多次出现的solo中很多是蓝调。。。凡此不胜枚举。
5. 词作一如既往的细腻精美意味深长。下文会详细讨论。

由于平克从未在LP或CD上标明这9个章节的起止,关于这9章如何分割有各种说法,似如为古文断句一般有趣。我在参考了一些资料后,此处愿从这9章的分割说起,很粗略的分析下这其中的音乐技法,阐释我对这些乐章的意象的理解,以期略微窥视一下这座前卫摇滚的最高峰在音乐上达到的高度。

此处插一句有关识别主题变奏和调性变化的最简单方法,就是辨识低频声部。究其原因,低频声部一般速度慢且音符较少,但这少数的几个音往往是一首曲子和声、调性和节奏的基础。识别变奏是听低音线,也就是低频旋律随时间的走向:若随着曲子的发展,上面主旋律的部分变化,但低频线的走向一致或类似,则主旋律多半是原先的变奏。识别变调听低频和声,也就是将低频线视为分解和弦看调性。若低频和旋发生变化,则多半是转到了另一个调上。所以弹Bass的Waters是创作核心从这点看并不奇怪——他的声部是和声及调性的底子。

I. 00:00 – 3:55
全曲起始于一个由合成器模拟管风琴演奏的G小调低频和弦,随后虚无缥缈的弦乐和键盘奏出舒缓的慢板,配以类似轻触玻璃的闪烁细碎的声音,意象如同凝视那缓慢旋转、群星闪耀的夜空,深邃静谧。Gilmour的缓慢蓝调Solo在2:11进入,低频和弦在2:25转入D小调,2:35转入C小调,2:45回到G小调。此过程重复一遍后,第一章在3:40开始减弱成为G小调低音和弦为主的微弱背景,迎接第二章贯穿全曲的主题。

II. 03:56 – 6:27
这个由简单的四个音组成,全曲最重要的主题(B♭, F, G, E)在3:56进入,如同穿越荒原的呐喊,神秘而有力。原始的主题在第二章全篇内循环往复,在其后的章节中变奏。Nick Manson的鼓声在4:28进入,产生一个稳定的6/4拍节奏,到第五章才发生变化。低频和弦在4:33转入C大调,4:43 G小调,4:53E♭大调,4:58D大调,5:04再次回到G小调。往后的低频走向大体如此,全曲的大部分是基于G小调。Gilmour的第二段蓝调Solo在5:13开始进入,直到第二章结束。这段solo的旋律线是第四章演唱部分旋律的变奏,在6:07的高音旋律出现时的提示尤为明显,仿佛唱出了Shine on那段词。

III. 06:28-08:42
由第二章末尾的吉他solo高潮落到Wright低回的合成器独奏。沉稳而苍凉,似乎在描述生活的磨砺。不知怎么的我听这一分多钟的旋律总联想起拉二钢协开头的那一段,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般悲壮。7:35进入Gilmour的第三段蓝调solo。

IV. 08:43-11:10
以Waters为主音,演唱终于出现。Gilmour,Wright和背景的女声作和声。演唱的出现在意象上无疑表明着钻石真正开始Shine on,开始闪耀。两段唱词间有Gilmour的第四段solo,弹奏演唱部分的主旋律。很有意思的是,由于调性和节奏仍未开始变化,主题(B♭, F, G, E)虽未出现,但仍可被非常稳妥的放进来,位置就在Remember when we are young和You shine like the sun这两句之间的空隙。全曲但凡是G小调6/4拍的段落,这主题都或明或暗的存在着,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从II到IV这三章,调性和节奏是稳定的,这稳定是有意义的,且待下文分析。

V. 11:11-13:33
Dick Parry萨克斯Solo进入,主题(B♭, F, G, E)由暗转明,由Gilmour的吉他奏出,重复两次后,在11:26突然变奏为12/8拍的琶音轮奏(arpeggio riff),与萨克斯solo并行,也为其后的节奏转变打下伏笔。如此行进至12:00,Nick Manson鼓点一转,伴随萨克斯顺势进入高音区,全曲顿时加快一倍,变为12/8拍,Gilmour的琶音轮奏维持不变,整体呈现出一种放荡不羁的意象。这一段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在12:50时一开始减弱,隆隆的机器声开始渐强,为转入唱片的下一首Welcome to the machine做准备了。第五章由于主奏乐器萨克斯的突然出现,以及全曲节奏的变化,在意象上是转折的一章。

唱片中间的三首此处先跳过,直接到最后一首,从Shine on的第六章开始讨论。

VI. 00:00 – 04:59
从上一曲Wish you were here末尾的风声中,渐强出现的,是一个充满紧张和焦虑的低音吉他轮奏主题,由Gilmour奏出,以G这个固定音高12/8拍均匀不断的弹出。Waters低八度的同样固定音高的Bass配合着Gilmour,Wright高亢的合成器主题在01:02出现,更加强了诡异的气氛。Gilmour的G轮奏持续到2:11,变为B,2:15,变为A,目的是与Wright和声,引出2:28的立吉他(lap steel guitar)solo。Gilmour这段3分钟的立吉他solo可谓出神入化,同样的旋律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高八度,最终达到让人目眩神迷的极高点,呈现出异常迷幻的意象,明显在描述“High”的状态。暗示此时Syd已深陷毒品不能自拔。这一章的末尾,在第四章中Gilmour弹奏的演唱部分主旋律再现,节奏回到6/4拍,为下一章唱词部分的再现做出铺垫。

VII. 05:00-06:02
演唱再现。与第四章非常类似,但短促得多,我认为这暗指幻灭前的回光返照。

VIII. 06:03-09:03
起始于第五章的12/8拍琶音轮奏再现。再次作为过渡段,但此处引出的是Waters在06:29进入的Bass solo,进入的同时节奏突然转为4/4拍Funk节奏。这段Bass连同Funk节奏充满笨拙谐谑的喜感,同时伴随的是Wright极为高亢诡异的键盘,暗示着一种分裂,我认为指Syd已错乱的精神。这一段持续了约两分钟,在08:20左右开始减弱,随后仅剩高亢诡异的键盘部分,为末乐章的来临做准备。

IX. 09:04-12:30
平缓的4/4拍旋律完全由Wright的合成器奏出,有种痛彻心扉反而平静的情绪。Gilmour曾将这一乐章形容为“慢4/4拍的葬礼进行曲”,埋葬的是Syd惊人的音乐才华。9:04进入时旋律为标志性的G小调,随后几乎每一句进行一次变调,但始终在幽暗的小调徘徊,直到11:24,在全曲开始时的管风琴和声中,变为G大调,完成首尾的呼应。乐曲在G大调的平和旋律和管风琴的氤氲和声中渐弱结束,暗示最终的解脱与平静。

深邃的黑夜——横空出世——生活的磨难——闪耀——放荡不羁——High——回光返照——错乱——葬礼。这便是我所理解的九个章节的意象:Syd一生起落的抒情长诗!

平克的音乐元素的变与不变,是为表达意象服务的,并不是为了展示其高超的技巧。如前文提到第二章到第五章之间的变化并不像之后那样频繁,调性和节奏相对稳定,那是因为意象上Syd这一段的人生经历在相对稳定的发展期,并无大起大落。其后在音乐上的各种变化,也是为了表达意象上的变化。这首作品在内容与形式上是高度统一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的结构是那么完整,主题是那样明确,从容不迫,丝毫不显杂乱。而事实上展示出的音乐功底又是那么无与伦比!

如果说Shine on是“诗”,那么中间的两首Waters作品,Welcome to the machine和Have a cigar则是“批判”。为什么说这是“批判”而不是“哲思”了呢?因为三点:一是平克自己视角的变化,从上一张“我疯人也疯”的出神状态中抽离,以置身事外的视角来审视对象;二是这对象也由比较空泛的“疯狂的世界”,变成非常具体的目标——唱片工业;三是词作由Dark Side中的朦胧诗意变得十分直白,充满辛辣的讽刺。

Welcome to the machine中,唱片工业被描述成一台赚钱机器。一个叛逆的青年,背着把吉他辍学离家,立志追求音乐之梦,却被告知:“欢迎来到这机器。你的梦是什么来着?没关系,我来告诉你要梦什么:做大明星,赚大把的钞票,哗众取宠,酒池肉林。欢迎来到这机器!”

Have a cigar中,唱片工业被描述成“墓地号列车”。老板只把乐队当做赚钱工具,为唱片大卖喜笑颜开,对乐队赞不绝口,却根本不知他们姓甚名谁。

这张唱片和上一张Dark Side最大的区别在于不同曲目风格是泾渭分明的,完全不像Dark Side那样物我两忘水乳交融。Waters的个人风格是非常硬朗、黑暗、犀利的,音乐编排上的特点是以轮奏(riff)和节奏为主,在旋律、变奏、丰富的和声对位等方面远不及Gilmour和Wright。这一特点在1977年的Animal中可以非常明显的看出来。这两首歌的词曲皆由他写就,几乎完全看不到Gilmour和Wright那柔软、优美、富有诗意的风格。这样的安排,在初听整张唱片的时候略微显得突兀,但推敲一下也不无道理——这一切都与Syd的人生经历这个主题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两首歌曲控诉唱片工业对名利的追逐,毁灭了追求艺术价值的乐手的创造力和志向。而这两首歌被放置在Shine on的第五章和第九章之间,也即Syd开始放荡和沉迷毒品之间,其实是拓展了乐队早期在商业上的成功对Syd的影响,促成了他的殒落。

这中间夹着的第三首,Wish you were here,又和上两首完全不同了,温暖柔软、返璞归真,音乐由原声吉他主导,一听便知Gilmour参与了创作。丢掉了理性的分析,丢掉了一切批判讽刺挣扎,回归到最感性最本真的情绪:对朋友的思念,对伙伴的痛苦的感同身受。这首歌非常出名,但我个人却并不特别喜欢。我认为词写的非常非常好,但音乐上显得太过平淡,在有Shine on这种巨制的唱片中,感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词作就译两首吧。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Remember when you were young, you shone like the sun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Now there's a look in your eyes, like black holes in the sky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You were caught in the crossfire of childhood and stardom
blown on the steel breeze
Come on you target for faraway laughter
come on you stranger, you legend, you martyr, and shine!

You reached for the secret too soon, you cried for the moon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Threatened by shadows at night, and exposed in the light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Well you wore out your welcome with random precision
rode on the steel breeze
Come on you raver, you seer of visions
come on you painter, you piper, you prisoner, and shine!

Nobody knows where you are, how near or how far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Pile on many more layers and I'll be joining you there
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
And we'll bask in the shadow of yesterday's triumph
sail on the steel breeze
Come on you boy child, you winner and loser
come on you miner for truth and delusion, and shine!

“继续闪耀吧,你这疯狂的钻石”

记得年少的你,如太阳般耀眼
继续闪耀吧,你这疯狂的钻石
如今你的眼神,如天上的黑洞
继续闪耀吧,你这疯狂的钻石
你被纯真和名利夹击
如被铁流吹袭
来吧,这被众人嘲笑奚落的你,
来吧,你这陌路人,你这传奇,你这殉道者,闪耀吧!

你过早到达那秘境,你为月亮哭泣
继续闪耀吧,你这疯狂的钻石
你被暗夜侵袭,又被强光攻击
继续闪耀吧,你这疯狂的钻石
精确的随机慢慢将你耗尽
你随铁流而去
来吧,你这狂人,你这先知
来吧,你这画家,你这笛手,你这囚徒,闪耀吧!

无人知道你在何处,多远或多近
继续闪耀吧,你这疯狂的钻石
任年华逝去吧,我随后就与你一起
继续闪耀吧,你这疯狂的钻石
我们将笑看昔日的荣耀
在铁流中乘风破浪
来吧,你这孩子,虽败犹荣
来吧,你这真理和妄想的追随者,闪耀吧!

****

"Wish You Were Here"

So, so you think you can tell
Heaven from Hell
Blue skies from pain
Can you tell a green field
From a cold steel rail
A smile from a veil
Do you think you can tell?

And did they get you to trade
Your heroes for ghosts
Hot ashes for trees
Hot air for a cool breeze
Cold comfort for change?
And did you exchange
A walk on part in the war
For a lead role in a cage?

How I wish, how I wish you were here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
Year after year
Running over the same old ground
What have we found?
The same old fears
Wish you were here

“望君在此”

于是,于是你认为你能分辨
天堂与地狱
蓝天与痛楚,
难道你可以剥离
冰冷的铁轨和草地
或是面纱和笑意
难道你可以?

他们曾否引诱你
以英魂换取魔鬼
以灰烬换取森林
以烈火换取微风
以冰冷的安逸换取机遇?
而你是否出卖
出卖你身先士卒
换取统领俘虏的权利?

我多么希望,希望你在此地
我们不过是两个同样迷失的灵魂
在一个鱼缸中游弋
年复一年
反复奔走在故地
得到了什么?
一样的恐惧
希望你在此地

全文见:https://www.douban.com/note/660680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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