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众明星的沉浮和回炉

novich
2009-09-28 看过
      06和07年去巴黎的游客或许会留意到这幅街头广告——作曲家弗朗西斯•洛佩兹(Francis Lopez 1916-1995)的轻歌剧《墨西哥歌手》(Le Chanteur de Mexico)重新上演,06-07年巴黎夏特莱剧院的音乐季连续两年复演这出戏码。半个多世纪前,1951年12月,该剧是在夏特莱剧院首演,连演三年,905场演出,超过两百万的票房。同时,这部戏造就了法国五十年代乐坛上一位空前巨星——人称“轻歌剧王子”的路易•马里亚诺(Luis Mariano 1914-1970)。
   马里亚诺生于西班牙,原先在波尔多学习建筑,他的朋友觉得他嗓子和音乐天赋太过惊人,都劝他试着走走音乐道路。于是,马里亚诺去了巴黎,在唐尼采蒂的喜歌剧《唐•帕斯夸勒》中首演,随后加盟弗朗西斯•洛佩兹的轻歌剧《卡迪斯少女》(La belle de Cadix),除了唱好本角外,还参与设计海报和服装。这使得他受到作曲家和剧院的注意,终于在《墨西哥歌手》中,马里亚诺出演了专为他度身定做的主角,演出票房打破了巴黎剧院的所有纪录,创造了历史。
    马里亚诺多才多艺,在轻歌剧《歌手的生涯》中,他扮演一名歌剧演员,出色地演唱了戏中戏里的威尔弟《弄臣》第一幕。他的才华还不止于此,在洛佩兹的轻歌剧《安达卢西亚》中,马里亚诺除了担纲主角,还发挥了喜剧天分和舞蹈才华。同时,他是法国战后第一批演艺双栖明星,主演了众多影片,极为上镜的扮相和个人魅力、加上歌艺,更是大大拓展了他影响力。
    马里亚诺的成名,离不开作曲家弗朗西斯•洛佩兹,后者身上汇聚了西班牙、巴斯克、南美和法国多种文化背景。他成长于一个巴斯克家庭,曾经移居秘鲁和阿根廷,在法国受的音乐教育,战后在巴黎崭露头角。洛佩兹的音乐将南美和西班牙的音乐风情融入法国轻歌剧,艳丽轻盈的色彩和节奏感,一下子赢得了听众。他和马里亚诺一拍即合,一个人写,一个人唱,两人合作的轻歌剧和歌曲不仅征服了法国,还长期流行于西班牙语世界。
    洛佩兹-马里亚诺组合对战后法国歌坛的影响力怎么说都不过分,五十年后,极为崇拜马里亚诺的男高音罗伯特•阿拉尼亚这样回顾:“马里亚诺具有一位伟大男高音的所有必备素质,他的声音辉煌,能轻松地飚到高音,同时舞台形象独具魅力••••••伟大的歌剧男高音吉利和蒂尔,都敢于到轻歌剧领域探险。马里亚诺不同,他只唱轻歌剧和流行歌谣,几乎很少涉足正歌剧舞台,然而却成为了五十年代最伟大的男高音,法国音乐文化的一个象征。他对于法国音乐,就像猫王对于摇滚乐的意义”。
    不过到了六十年代中后期,洛佩兹-马里亚诺组合的影响力随着法国轻歌剧的没落而一落千丈。他们地位的起伏,和整个法国文化气候的变化相关。四五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法国摆脱了被占领国的耻辱地位,兴高采烈地拥抱战后时代。一些战前走红的歌手,如列奥•玛亚尼(Léo Marjane)、让•特雷尚(Jean Tranchant)由于曾为德军演唱,而遭到清算和冷落。法国人需要一些更欢快矫饰的音乐来装点,或者说要让人们忘记那令人不快的沦陷年代,其中有太多难以启齿的丑陋(一直到七十年代才全面被回顾清理)。所以,丝毫不用奇怪,五十年代大行其道的是轻歌剧,洛佩兹的音乐和马里亚诺的歌喉可谓生逢其时。
    但很快,冷战的加剧,一系列殖民地战争的失败,让法国人从轻松浮夸的音乐中渐渐清醒过来。与此同时,电子媒介大规模介入社会各个层面,加速了部落化的倾向,大众艺术领域的降温潮流显而易见,譬如雅克•塔蒂(Jacques Tatti)五十年代的早期“于洛先生”(Monsieur Hulot)系列影片和现场喜剧以欢闹嬉戏的气氛,契合了洛佩兹-马里亚诺组合的轻歌剧,那么到了六十年代,“于洛先生”的风格一变,尤其是1967的《玩乐时代》(Playtime),嬉闹式的标题却反衬出影片苦涩冰冷的实质,胡罗先生迷失于巴黎新区的现代玻璃建筑之中。
    当整个社会失去方向感时,两位天才歌手——雅克•布雷尔(Jacques Brel)和塞尔日•盖斯布(Serge Gainsbourg)以简洁、不经意、具有反省特色和嘲讽意味的黑色歌谣击垮了轻歌剧,成为主流。后者比轻歌剧要“冷”得多,也“酷”得多。布雷尔和盖斯布的歌迷嘲笑马里亚诺过于夸张的服饰和舞台表演,因为马里亚诺的音乐形象对于他们来说太“热”了,太过于“媚俗”(kitsch)。连马里亚诺的外表也遭到漫画讥讽,因为他的上唇较短,容易露出上排牙齿。在马里亚诺的极盛年代,他的露齿微笑被认为最迷人的招牌。而到了六十年代,则沦为类似“柴郡猫”的傻笑(05年男高音阿拉尼亚翻唱马里亚诺歌曲的新专辑封面拷贝了这一“迷人的傻笑”)。与此对比鲜明的是,布雷尔和盖斯布的公众宣传形象一向是冷峻、嘲弄、疏离和沉迷。
    幸亏马里亚诺去世得早,免于遭受更多打击。他在1970年,56岁上死于巴黎。对他的记忆,也是对那个战后五十年代的记忆,珍藏在老一辈人的旧唱机之中。
   05年正逢洛佩兹逝世十周年。时过境迁,五十年代的轻歌剧旋律再次泛起,那种刻意的天真和无忧无虑,在“后玩乐时代”里,又获得了上下文的呼应。他的成名曲被重新翻唱,过档的戏码重又上演。
     男高音罗伯特•阿拉尼亚在05年录制了马里亚诺歌集——《真是妙极了》(C'est magnifique!)。阿拉尼亚对马里亚诺心有灵犀。阿拉尼亚从小听马里亚诺的歌长大,两人同为男高音,演艺生涯颇多类似之处——都不是科班出身,都有在酒吧中演唱的经历,由此获得演唱技巧和舞台经验,最终登上歌剧舞台。所以两人的嗓子都有很强的个人特点,不像科班出身的美声歌唱家那样规矩方整,而是都带有点“野”味。情感、记忆、生涯多方面的原因,使得阿拉尼亚成为重新演绎马里亚诺歌曲的恰当人选。
     当阿拉尼亚十岁的时候,看见母亲把录音机放在电视机的喇叭口上,郑重其事地调整好设备,原来电视台将重播马里亚诺主演的老电影《卡迪斯少女》,母亲要录下影片主题曲。音乐响起,小阿拉尼亚发现,自己其实早就耳熟能详,因为他的父母舅舅常在家哼唱这些主题。阿拉尼亚说:“马里亚诺对童年的我来说,就像是罗宾汉那样的英雄主角。”多年来,他一直想翻唱马里亚诺这些成名曲,但又感到畏惧,因为马里亚诺早已进入法国人的集体记忆,每个人都能用马里亚诺的特点和重音模仿调侃那些旋律。马里亚诺的形象和歌曲的清晰度已经被大大削弱,降温简化为漫画符号了。
     而且马里亚诺的技巧也是不可模仿的,他那较短的上唇影响了他的发声方式,使其更为明亮,清晰,高音漂亮,和他的歌喉搭配为完美精巧的乐器。所以,阿拉尼亚决定另辟蹊径,以个人化的方式处理,而不是去模仿。洛佩兹的轻歌剧歌曲写得极有效果,非常适合声乐表现,都是天才之作。但相对于音乐来说,歌词处理就困难一些,这些歌词带有五十年代轻歌剧的特征,并不考究,也不追求文学质量,刻板俗套。那时的听众需要程式化的歌词,来营造令人舒适、和易于进入的歌曲情境。马里亚诺本人也不重视歌词,仅仅借助这些歌词来展示歌喉。阿拉尼亚从这里找到自己的切入口,他将歌词的意义、重音,与旋律及歌曲情境更为紧密结合。马里亚诺的演唱偏于花哨精巧,而阿拉尼亚则用奔放有力的发声处理,效果同样出彩。譬如《墨西哥歌手》中最著名的歌曲《墨西哥》(Mexico),马里亚诺以真假声交替,来模仿墨西哥民间风味,阿拉尼亚以饱满的胸声给予这首歌曲更酣畅淋漓的感觉。
     翻唱和回顾专辑,最要不得的一是模仿痕迹太重,二是过于怀旧感伤,从而失去了当下的刺激点。阿拉尼亚的这张致敬专辑,毫无这两方面的流弊。洛佩兹-马里亚诺这些经典歌曲被重新回炉加温,巴黎交响乐团的指挥伊凡•恺撒(Yvan Cassar)重新编曲的乐队,不失五十年代风味,同时生气勃勃,这些歌曲听起来就像刚刚出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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