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讽刺

Chartres
2009-08-30 看过
记得十八世纪时人评价浪荡才子Earl of Rochester,说他妙就妙在你明知他没一句话实在,读起来偏偏每一句都实实在在。是耶非耶,非但读者诸君不能尽查,我自己亦不知,这大概是讽刺的最高境界了。要是正赶上反话说正的当口,反而会像冬天里的川菜,辣过舌根,胸腹间却道回起那么一丁点暖意。
就好比这张专辑,初听愚蠢无比,一个30几岁,跑了十年龙套的胖子,全情投入的唱十几岁青春期萌动的那些事儿,背后还有一个摆明了要学Queens等歌剧摇滚可又难掩傻气的伴奏乐队,活像一个立志成为体育场级别歌星的人,倒腾出来却像狂欢节的小丑游行,让人不觉的可笑才怪。
可是有意思的是越听越不觉得蠢。首先这位胖兄自己定位清楚:凭自己的一块身板,当偶像是明摆着无望了,既然形象不能当回事,唱的东西就更不能当回事了,要让别人不笑话你,先自己笑话一下自己。角色和真人距离一拉开,讽刺的感觉就出来了:胖人的形象模板,就是笨而不傻,嘻嘻呵呵,有心眼但不心坏,随遇而安又自得福气(好像我们的猪八戒),这些东西,这里一并都有:听听他在第二首歌开头给女孩子下的话套,倒数第二首里“let me sleep on it”那一段的受气忍气,就能明白一旦位置摆正,就怎么着都不讨人厌,换了别人反而没这感觉。可是关键就在,这些好玩的话,好玩的事,不都是任何一个十几岁的萌动孩子都会郑重其事的说和做的么?
现在能看出这张专辑的意思来了:它是又一部早就过去那段岁月的人的“当年事,我记得”,摩托车,小女友,周末舞会,这些青春片的基本元素在歌者当年何尝没有,只是披上了歌剧摇滚这件”不比我那时候高明多少“的时髦外衣。整张专辑煽情的表演,夸张的歌词,还有制作人有意卖弄出的花哨的编排和俗艳的配器,无非也就是对时下(1970年代)流行文化的一种不以为然的嘲弄:“玩来玩去不还是这一套么。。。”
问题就在于他嘲弄的太认真了。就像任何一个忆及少时种种的人,当陈年往事再度泛起,没有尴尬也没有惊恐,反而是赞许和温馨。没有人会演,会听这一段故事而不去追思过往,这样一来不但歌者动了情,听歌的人也抬了集体回忆出来。就说”Heaven Can Wait”,当meat loaf腆着肚子和腮帮子极温柔的唱“let the altar shine”,要说心里不跟着他的嗓音一块颤,恐怕很难;或者“2 out of 3 ain’t bad”,到了2007年还在美国高校的餐厅里反复放(至少我在UCLA和MIT各经历了一回,不知是什么原因);到了最后一首离别时分,唱到“chilly California wind/is blowing down our bodies again”,半是清醒,半是沉重,竟不知怎的像极了高中时念到“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感觉,是强说愁,还是真愁?至于旋律,就更不必说了,虽说整张专辑快歌慢歌交替搭配的做法听的畅快,但最抓人的调子,不是来自宏大摇滚,而还是泡泡糖音乐—凡是十几岁的孩子都逃不过去的东西。
热闹了一整场,到了曲终人散的清晨,音乐里的主人公才明白,前面的疯狂刺激不过是肉体的蛊惑,在终曲里全都化作了过去时;而现在时的“真爱总要付出更多”的顿悟,却要面临无可奈何的分离,翻江倒海的誓言可怜来得太晚(这一段写的确实有气势),接受誓言的人儿却早泪眼欲干。这个反好莱坞的结局终于以说教暴露了之前的讽刺,但是被讽刺的人却一无所知:一个1970年代长大的孩子毕竟不会像大他们十岁的哥哥姐姐一样为自己的疯狂找到一个崇高的理由,对他们而言,东西越来越贵,生活越来越闷,还好有最in的音乐,可以跟着冲破平庸,疯狂一把("like a bat out of hell”),还需要什么么?
确实不需要了,虽说长大了自然就需要的更多。但是对于任何一代十几岁的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长大,于是所有的听众都跟着泡泡糖旋律去唱,而不管歌词里时态究竟是怎么变得。于是有了这张专辑几千万的销量—这是胖子有意为之,还是又一个讽刺?
对于更多像我一样的人来说,可能更愿意怀念的那个把梦揉碎后又去欣赏碎片的年代:肮脏的纽约街头,雾霭蒙蒙的海港,棒球直播,卷蓬头和喇叭裤,"paradise by a dashboard light",从朦胧的早期彩色摄像里涌出来。这些东西表达的最好的是Bruce Springsteen,而恰恰是E Street Band 的两位老伙计Bittan和Weinberg给现下这张“被评论”的专辑带来了生气。可能我不会一直听Hendrix和Joplin (事实是我很久没听了),但是我大概会一直听Billy Joel 和Carpenter—至于meat loaf是不是在讽刺,读者诸君不详查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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