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主义

睡美男
2008-12-26 看过
关于Antony and the Johnsons,就像提及一道让人疑惑的迷题,可据以谈资的内容是如此之多,以至常常令人在最后发现话题早已远离自己想要表达的初衷:关于他传奇式的崛起,关于他雌雄同体的两性特征,关于他复杂的纽约地下文化背景,关于他笔下那些非常类的阴暗故事……以及最引人注目的,他仿若天使般纯净的歌声。

Antony的歌声大概是当今流行乐坛最奇异的存在,他有Bryan Ferry式的婉转假声,Klaus Nomi式的歌剧流畅,Nina Simone式的深沉力度,以及Jimmy Scott式的美妙颤音,浸透了蓝调音乐的先验情感同时又延伸着朴素无华的中世纪音乐形质,并拥有一种孩童般奇异天真的优雅情怀。评论界总爱用上angelic(天使般的)这个形容词,契合Antony华美冶艳的中性装扮,总让人联想起后现代主义里以医学手段实现两性同体来建构无性别的第三性,重新诠释起源中世纪、迄今仍被视为异端邪说的“天使主义”。


这位奇异的天使生于英格兰,然后在荷兰生活了几年,11岁时随家人迁移到了Bay Area。从小Antony就对自己的性别身份予以忽视,向往两性人的艳丽世界(至今Antony仍常说变性人是世上“最美丽、最进化的造物”),易服彩妆是常事。“对一个在天主教学校念书的小孩子而言,我的装扮太华丽了,”Antony谈到他的初中生活时这样回忆,“所以招来了很多麻烦。”后来他买了Soft Cell的单曲碟"Torch",封套上drag queen(易装皇后)的夸张造型令他印像深刻。“我在11岁的时候买了那张唱片,然后想,'将来的我就是那个样子'。我有一些自己在Pyramid俱乐部时拍的照片,照片里我剃着光头,穿着女式内衣,点一根烟,唱着情歌。”

不过这些离经叛道的装扮在进入高中时告一段落,“我进了艺术院校,不得不放下自己可爱的装备,”他说,“因为人们总是疏远那些奇装异服、色彩艳丽的人。”

为了寻找更多的同类,特别在看过文献片Mondo New York后,被80年代纽约那场由Ann Magnuson, Joey Arias和Dean Johnson等艺术家掀起的奢靡华丽的"Downtown Scene"风潮及当地酒廊文化所蛊惑,1990年Antony从加利福尼亚移居到纽约市。但Antony来得太晚,未能赶上Downtown Scene的全盛时期,更因艾滋病的首度猖獗而使当时整个纽约地下文化圈趋于沉寂,所以他形容自己来到纽约的初期是“一个黑暗时期”。

后来Antony组建了先锋派酒吧合奏乐团Blacklips,初次登台就是在Downtown Scene的著名据点--Pyramid俱乐部。乐队渐渐闻名于纽约East Village,从那时起,Antony慢慢形成他的个人风格,从Joe's Pub到德国Biennale Bonn,Antony通过在各地的演出为自己赢得了声誉,还被Steve Buscemi邀请在他的独立影片Animal Factory里露面唱歌。

2000年Antony组建了新乐团,the Johnsons,以弦乐器和木管乐器的阵容搭配他的天使歌唱,并录制了同名处女专辑。颇富传奇的,这张唱片还未对纽约音乐界公开前,就被英格兰dark folk领军人Current 93的David Tibet听到,Tibet当即决定在他的厂牌Durtro下发行这张专辑,而Antony便与Current 93所属的祭祀民谣圈扯上关系。

单就音乐风格而言,"Antony and the Johnsons"远非传统意义上的民谣,整张唱片是带有浓重黑人乐风的torch song(伤感情歌,指内容专注于失恋、单恋等无望之爱,炫示歌者声乐技巧的哀怨流行歌曲,曾于30、40年代风靡一时)曲集,再籍cabaret (酒廊音乐,最近projekt狂推的老式乐风)的形神和类似neo-classical(新古典音乐)的编制回魂。虽然乐风更趋向流行/爵士范畴,但这种内容灰暗、强调人声的音乐型式也常被许多阴暗/民谣乐手采用,像Nick Cave & The Bad Seeds,Neither/Neither World,Rozz Williams & Gitane Demone等人都有类似的表演。

配以鼓,竖琴,贝司,两把小提琴,大提琴,长笛,两支单簧管,萨克斯,以及Antony的钢琴和他的人声,专辑宛如一场小型情节剧,用它充沛的情感支配听众,进入充满难以承受的痛苦、死亡与暴行的空间。从赤裸内心的真诚忏悔到献给逝友的温柔挽歌,到关于世界的诗意冥想,在Antony悲悯恸骨的咏唱下,那些带有不可抵抗的宿命色彩的苦闷故事,给听者留下难以忘怀的悲剧烙痕。

"Twilight"澎湃的弦乐掀起全碟第一个高潮,Antony柔顺却有力的男声驾着透蓝的晨光徐徐降临,美妙优雅的身影引领的却是一条通往灵魂深蔽处的阴暗幽径;曾被抽出与Current 93合拼成单曲碟发行的"Cripple And The Starfish"里,Antony坦承他“总是希盼爱能带来伤害”,所有器乐轮番上阵,编排极尽铺陈婉约之能事,落力营造渴望被爱人施虐的异色脆弱与温柔;"Hitler in my Heart"又用“尸体上花儿盛放”、“不要因为我想把你的爱纳入内心而惩罚我”这样的句子扣开那窥觑Antony内心异境的窗棂;"Rapture"中温情柔婉的钢琴与撕裂天幕般的弦乐切开一条深口,让歌手释放那悲伤的喜悦,传达他为失落的家庭及朋友所做的祈祷。


如同瑰蓝封套上扮成异界神佛的造型,整张唱片散发着非尘世的光辉,迅速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其中包括纽约文艺圈的先锋人物Laurie Anderson和她的丈夫Lou Reed。Reed因此请来Antony在他2003年的新专辑The Raven里重新演绎旧作"Perfect Day"。随后,这位前Velvet Underground的领军人更邀请Antony作为他的小型乐团的成员之一参加自己在美国和欧洲的巡演,甚至把Antony翻唱VU的经典曲目"Candy Says"(一首向Andy Warhol发掘的地下明星,同时也是Antony心中偶像之一的Candy Darling致敬的作品)做为自己演唱会encore时的保留节目。

在2001年的EP"I Fell In Love With A Dead Boy"里,Antony翻唱了Current 93的"Soft Black Stars"和Julee Cruise的"Mysteries of Love",无论前者的英式民谣幽情,还是后者David Lynch式的悬疑魅影,都被Antony赋予全新的扭曲之美。这也是Antony在Durtro下的最后一张出品,此后他转投美国伯明顿的Secretly Canadian。在离开英伦dark folk圈后,Antony因为与Devendra Banhart,Rufus Wainwright,及CocoRosie等人的合作而令Antony and the Johnsons转眼成为美国nu-folk(也称neo-folk、freak-folk)运动中的异数。就算对Antony and the Johnsons的民谣归分有什么争论,也随着2004年Devendra Banhart亲自编选的nu-folk合辑Golden Apples of the Sun的推出而尘埃落定。合辑中Devendra 将Antony and the Johnsons的"The Lake"作为压阵歌曲,这首改编自Edgar Allan Poe诗作的歌也是Antony在Secretly Canadian旗下发行的首张EP"The Lake"的同名主打,而这张收入三首歌的EP碟无论音乐上还是形式上都是对接下来将要发行的第二张专辑"I Am A Bird Now"的序曲。


2005年在众人瞩目下推出的"I Am A Bird Now"比起首张专辑及"I Fell In Love With A Dead Boy"已不可同日而语。“通过一种古怪的方式,这张专辑更为个人化。”Antony承认,在他昭示许多影响他的创作原形(Boy George、Lou Reed/Velvet Underground)时,也勇敢地向听众暴露出更多的自己。“I Am A Bird Now感觉更加亲密,在制作时我尽力把所有一切带入进来,所以它极端贴紧灵魂,非常诱人,就像在你的耳边歌唱一样。”

"I Am A Bird Now"的封套来自Candy Darling在1974年的一张照片,蕴藏着闪掠与叹息的黑白光影,将这套幽灵般的赞美诗集补足得完美无缺。照片里忧伤却迷人的美丽画面描绘了Candy 在病床上的临终之际:Candy 表情平静地侧躺着,在她抬起的臂膀后,色泽明亮的花朵犹如一束温柔而苍白的月亮,投下浅浅的光晕落在如海水一般包裹住她的白色床单上。

除开美学上的感动,这幅画面也将Antony与早年纽约的"Downtown Scene"传奇联系起来,让那些对那场运动稍有记忆的人不仅想起罹患白血病而早逝的Darling,同时也想起因艾滋病而去世的拍摄者本人,Peter Hujar。1987年Hujar去世的同年,Andy Warhol也因胆囊手术去世,还有比他们更早离开的Klaus Nomi。此时,神话般的Downtown Scene已接近尾声,之后Cookie Mueller, Keith Haring, David Wojnarowicz和Leigh Bowery(Boy George歌曲Taboo里的原型人物),以及其他许多人都相继去世---全都是AIDS病毒的牺牲者。

这个视觉上关于死亡的沉思和那个激进的历史时代,正是与苍白天使Antony所栖居的文化家族枝系紧密联接的一环。只有了解了画面里所包含的那段重要历史,你才能了解专辑的10首歌里所表达的忧伤,失落,以及喜悦。

但无论美学的吸引和历史的因果如何,最终牵引你的仍是Antony的歌声。比起处女专辑,新唱片风格上并没什么大变化,但手法更加简洁,尽量去除了那些过于戏剧化的修饰。“我的第一张唱片有些歌剧化,就像在大舞台上表演的一幕。”Antony解释说,“这张唱片更合适在卧室里聆听,属于诱惑耳朵的东西。”大多数时音乐只专注于钢琴与人声,虽然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萨克斯和长笛、吉他等器乐也加入争鸣,但Antony深沉的歌声总是被推在最显耀的位置。从唱片头两秒起,这一点就再清楚不过,就算不知Antony为何人的听众也会惊奇发现Antony那如Nina Simone/Brian Ferry/Jimmy Scott般的美妙颤音,仿似一个音域宽广的海妖,无论他唱些什么听上去都是如此痛苦而迷人。

这位哀怨的低吟歌手最伟大之处是他把另一个世界的美妙歌声与深沉的黑暗美学联合起来。回顾以往Antony那些仙童般艳丽又圣洁的视觉造型里所流露出的悲伤,与他笔下关于爱上死去的男孩,雌雄同体孩子们的哀伤书信,对黑暗孤寂的炼狱的恐惧,乳房切除术,性别变换等诸如此类异色主题的歌曲相辅相成。"Hope There's Someone"的开头两句“希望能有某个人照看我,当我死去后”感觉比往次更加孤寂;还有"For Today I Am A Boy"里“今天我是个男孩,某天我会长大成一个美丽的女人”的畸异设想,都令人难以将之简单轻视。

Antony曾说感觉自己是在封闭的真空中创作音乐,“围困的墙太高,我无法将它打破”。或者正因为于此,新专辑里请来许多客席歌手,Devendra Banhart("Spiralling"开头的吉普塞巫咒),Boy George("You Are My Sister"里的深情对唱),Rufus Wainwright("What Can I Do?"秋日流水般的精致小品),都纷纷露面;做为他的长期乐迷与拥趸,Lou Reed也在"Fistful of Love"里献上他招牌式的念白和一些吉它和弦,这是一首带着受虐狂想、沉迷于爱人凌辱的Otis Reading式灵魂乐作品:“我接受并收集你对我身体所赐予的记忆”;在精心打造的唱片最后,"Bird Gurl",找寻翅膀的英雄在戏剧高潮处被安排得到丰满的羽翼,展翅独飞,与初始时的惧怕沉睡,中段于光明/生命与黑暗/死亡间的徘徊进行最眩目的对比。

按下回放键,唱片重新开始旋转,没人可抓紧的孤独痛楚也又一次袭来,同时Antony也再一次踏上去往那空中顿悟的荆棘旅程。封套上,Candy的花儿仍然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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