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伊帕内玛姑娘的各种

Chewth
2008-02-25 看过
与巴西龟、巴西木相比,小野丽莎的bossa nova可算是被歪曲的较少的一项巴西产品了。扭头看看窗外,远处高楼油黑的墙面浮出方正而惨白的四个字“左岸公社”——积极地说,这和小野丽莎等等,至少勾起了我们了解此类招牌背后实在内容的兴趣和冲动。
从天下无贼知道了小野丽莎,从小野丽莎知道了bossa nova,从bossa nova又不经意遇见自己久违的老相好——the girl from Ipanema(过去只当它是一支普通的cool jazz)。这条似是而非的线索——从刘若英那经典的无辜表情,到Astrud Gilberto懒散轻逸的嗓音——通向一支更为芜杂错综的路径,即关于the girl from Ipanema的一切。一首歌带来的20年音乐热潮,跨国唱片工业的苦心经营;十九年后村上春树的一篇随笔、再之后二十年如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的中国小资;当年的传奇音乐人及后世对偶像的反叛、消遣;再然后,是疯狂的符号化与虚妄的复归感……如果这一切都仅仅源于不怎么光彩的偶然,源于对一时情欲的欲盖弥彰,那么有关the girl from Ipanema的历史可要比之前那条线索——从糟糕的贺岁片到一夜成名的天后——要荒谬有趣得多。

小说:1963/1982年的伊帕内玛姑娘
这可能是本文与“巴西文化”之题最不相干的部分了。或许有不少人是以挪威森林-->1963/1982年的伊帕内玛姑娘-->The Girl From Ipanema.mp3”的方式了解这首歌,进而获得一个或真切或怪异的巴西印象,但我不是这样。由这篇小说谈起,并非是出于“起兴”的技术需要,而主要是为了给下面的叙述定下一个基本的语气、态度。
定下基调的必要性在于,面对一堆关于Ipanema girl的材料,可发挥的空间实在很大:可以从The Girl From Ipanema在北美的流行对巴西音乐的爵士化影响看跨国资本对原生民族文化的蚕食,从The Girl From Ipanema给Ipanema海滩旅游业带来的收益看文化对发展旅游业的重要性,从The Girl From Ipanema管窥库比切克时代巴西文化艺术的发展,甚至可以从原唱Astrud Gilberto、翻唱小野丽莎、新出专辑的日本原偶像女歌手coco dor等人对The Girl From Ipanema的演绎看非英语歌手唱英语歌的韵味。但我想看的只是The Girl From Ipanema,不想借题发挥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以小见大地谈论什么高尚甚至正义的大问题。
“为什么每次听到‘伊帕内玛姑娘’就会想起高中的走廊,我也不清楚,简直没有一点脉络可寻。……一提起高中的走廊,又使我想起综合色拉。生菜、西红柿。小青瓜、青辣椒、芦笋、切成圆圈圈的洋葱,还有粉红色的千岛色拉酱。……为什么高中走廊会使我想起综合沙律呢?这也一样无脉络可寻。……综合沙律,让我想起从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子。不过这联想倒是十分有道理,因为她每次都只吃生菜色拉。”
上面引述的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链条生动有趣地展现出这样一个事实:我们对世界的印象往往总是随意得令人发指,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说的宿命感又让我们觉得,思维的流动是那么自觉而自然。同时出现的偶然性和必然性交织出一副灵动的图景,就像一段节拍规整的即兴合奏。而且,直觉地说,偶然性貌似能带来更多的美感(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可惜的是,出于艺术创造的野心,天资欠佳的人总希望能找到一种更容易把握的方式去获得创造力;一种注重必然性的传说于是开始流传:
“1963/1982年的伊帕内玛姑娘无声地继续走在形而上学的热沙滩上。……‘你的年龄不会增加,对吗?’‘因为我是形而上学的女孩呀。 ’……她把苗条的腿伸直,让我看她的脚底。那确实是美妙的形而上学的脚底。我在那上面用手指轻轻摸一下,既不热、也不冷。摸到她的脚底时,传来一阵轻微的海浪声,连那海浪声,都非常形而上学。”
村上春树所说的“形而上学”,只是表示,那些形象都是保守于意念之中的理想化完美标本。可以想象,无数听这首歌的人,不管在那一年听到,都会构想一个属于自己的Ipanema girl形象。有的白嫩些,有的黝黑些,有的是披肩发,有的是学生头,有的翘胸,有的平胸,有的小腿骨感,有的小腿饱满……但她们都很“形而上学”。所以,一旦有一个现实的“原型”立于形而上学的美女面前,再貌美的女人也难免令人大失所望。因此,才会有那个“Ipanema girl原型年老色衰依然不知歌中所唱的是自己,并终于在歌声中平静的度完余生”的谣言——无非是给自己的失望粉饰一层所谓的“令人愉悦的忧伤”罢了。
“形而上学”的美人封存在村上春树的唱片中:“1963/1982年的伊帕内玛姑娘,如今依然继续走在灼热的沙滩上,直到最后一张唱片磨平为止,她会永远不停地继续走着。”但这样的Ipanema girl将是乏味而反性感的。因为“性感”这种“形而下”的东西是不能由什么规矩管着的;不少人之所以会错认为存在“性感”的普遍标准,只能归咎于娱乐业的批量化大生产戕害了人们的本能。
我的态度和这篇小说相反。小说对思想的偶然奔逸表示不可理解和无能为力,而对“形而上女孩”的出现备感欣慰,并期望她能千秋万代的走下去。我则希望能把握住有关The Girl From Ipanema的所有偶然性:从词曲、演唱中深深浸透的巴西音乐的不稳定感,到由这首歌衍生的事件、人的命运和歌曲本身的变迁。

The Girl From Ipanema:The Song of Getz’s Edition

Tall and tan and young and lovely
The girl from Ipanema goes walking
And when she passes, each one she passes
goes "A-a-a-h"
When she walks she's like a samba
When she walks, she's like a samba
That swings so cool and sways so gentle
That when she passes, each one she passes
goes "A-a-a-h"
Oh, but I watch her so sadly
How can I tell her I love her
Yes, I would give my heart gladly
But each day as she walks to the sea
She looks straight ahead, not at me
Tall and tan and young and lovely
The girl from Ipanema goes walking
And when she passes, I smile, but she
doesn't see. She just doesn't see
No, she just doesn't see
对于尚能看懂的这部分歌词,觉得实在是纯情得到家。一个小男孩(光看词谁能想到作为原型的主人公Vinicius竟然是个酷老头呢)看到一个冰美人,想示爱却毫无信心,只能焦急又沮丧的等着心中的女神能看自己一眼。这令我想起radiohead的纯情之作creep所唱:
You are so f**king special
I wich I was special
But I am a creep
I am a weirdo
What the hell am I doing here
When I don’t belong here
只是后者写得肝肠寸断,而前者却是蜻蜓点水:我冲她笑,她没瞧见,真没辙。同一般的苦闷,在Ipanema girl面前却是欲言又止,在三遍重复的“她没瞧见”将失落暗暗咽下。
而且从第一个吉他和弦开始,曲调总不是镶嵌的那么安分;尽管是在美国这个处处讲究标准化的地方演绎的,但整首歌就像是保龄球滚过钢丝一般,由一堆没有——用个术语说——“解决”的小节神奇的联结成一段起伏有致的调子。尤其是“Oh, but I watch her so sadly,How can I tell her I love her,Yes, I would give my heart gladly”三句接连的爬升,感觉不安分的音符就要跳出曲子一般,似乎是小男孩越来越大声地倾诉自己有多郁闷。最后的“she just doesn’t see”幽幽的降到一个怎么听怎么不对的音上,似乎比勉强悦耳的底线还要低上半度音——权且理解成他正在消化自己的失落,默默埋下头,说话的声音小到听不见。
最让我觉得余甘不尽的,也许与许多崇尚慵懒的小资相似,在于女声漫不经心略有些沙哑的演绎。感觉她只是在用勉强的英语解释一个葡语电影的镜头,而不是将自己完全投入到歌里第一人称的身份中去。(周华健唱“明天我要嫁给你了”给人的那种错位感,被她以柔软和散漫的嗓音给绕开了)由于是在转述故事,她的感情不断的出入于歌里的意象——既以主人公的身份体察情感,又保持作为旁观者的节制。本身就与曲调并不咬合的人声,带着游离不定的情绪,营造出一种玄妙的协作气氛——她一个人的演唱似乎同时代表了观众与演员,台上台下的互动由她一人同步完成。似乎她是挂着浅浅的笑容讲述着别人的伤心事——尽管她经历过同样的情形,但她仍带着笑,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青涩了。
整首歌随着海浪缓缓摇曳,总是一副将倒未倒的模样,优雅而顽皮。这种境界可是那些靠捏着嗓子装狐媚的小甜甜之流难望其项背的。The Girl From Ipanema决不是靠纯情或忧伤这种了无新意的卖点博得赞誉的:真正吸引人的,我以为,却正是纯情、忧伤之余的一点玩世不恭和自嘲的语气。

史实或八卦
据说历史研究和写小说并无本质不同,主要的工作只是根据过少的证据进行浪漫的构造,得到的只是故事。但尽管出于构造,历史故事并不总是意料之中,讨好所有人的。比如杜甫其实心宽体胖,比如海明威竟然阳痿,比如卓别林恋童。关于The Girl From Ipanema的故事同样不如想象中浪漫,但称之为传奇并不夸张。至少,这首歌无心插柳地改变了两位女性的一生。
故事从头说:在里约热内卢有一处叫做Ipanema 的海滩,主人公Jobim和de Moraes常耗在当地Rua Montenegro一家名叫"Veloso" 的酒吧。他们每天都会看到一位美丽的女孩在酒吧周围出现,因而激发了两人的灵感而写出了一首歌叫"Garota de Ipanema",翻成英文就是"The girl from Ipanema"。这位十八岁的女孩名叫Héloisa Pinheiro,那时是1962年。这首歌写出了男生看到令人惊艳的美女从眼前走过的遐想,看了它的歌词的话,不少男生将会心一笑。1962年美国萨克斯风手Stan Getz与Charlie Byrd灌录了一张"Jazz Samba"专辑,获致了绝佳的成绩;本专辑里的歌曲就是Jobim的作品。因此1963年Stan Getz和Jobim、Joao Gilberto又共同录制了一张"Getz/Gilberto"的Bossa Nova专辑。当时制作人Creed Taylor认为The girl from Ipanema这首歌应该具有畅销的潜力,不过应该加入英语的歌词以增加卖点;可是Joao Gilberto只会葡萄牙语而不谙英语,结果不知怎么的Stan Getz想到找Joao Gilberto的太太Astrud Gilberto来唱。Astrud当时24岁,原本只是陪同先生来纽约当他的翻译和照顾他的起居,在这之前从来未曾有职业演唱经验;因此Joao Gilberto和Jobim大表反对,只有Stan Getz坚持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于是Joao Gilberto把他太太从下榻的旅馆找来录音室,告诉他太太说他“要给她一个惊喜”。Astrud马上在录音室唱了The girl from Ipanema,当他们听了录音成果之后,Stan Getz告诉Astrud说:“That song is gonna make you very famous”。而且他们还让她的唱了其它三首歌。整张专辑录音只花了两天的时间,也就是说Astrud没有什么练习就被赶鸭子上架了。结果Stan Getz的预感完全应验了,Asturd这个临时加入的菜鸟让这首歌疯狂畅销;不仅打进Billboard排行榜前五名达十二周之久,最高名次还到第二名,并且在排行榜盘旋96周。这个专辑近四十年来持续销售了数百万张;的我们可以说Astrud参与的这首The girl from Ipanema是后来Bassa Nova风靡全球的引爆点。用Astrud自然不做作、略带生涩稚气和略带葡萄牙语腔的歌声来唱The Girl From Ipanema可说是是绝佳的安排,表现出歌词里一种淡淡的哀愁和南美风情。她的歌声大受欢迎,因此陆续又录制了许多专辑,也参加电影演出;她甚至于比她的老公还红,成为世界最知名的巴西乐手之一。她至今仍活跃于乐坛。
由于The Girl From Ipanema红遍全世界,这首歌曲有关的人物地方也大出风头。Rua Montenegro现在叫"Rua Vinicius de Moraes";当年那家酒吧则改名叫A Garota de Ipanema,这里已成为里约热内卢的重要观光景点。不过变化最大的是灵感来源,真正的Garota de Ipanema——Heloísa Pinheiro女士;她莫名其妙地成为大名人,全因为她的天生丽质。Jobim后来在接受国家地理杂志采访时回想:“她拥有长长的金发、碧绿的眼睛和美妙的身材,这么说好了:她的一切都恰到好处...(she had everything in the right place....)”但她并不是“形而上女孩”,而且正好相反,当年是个混在酒吧找烟抽的小太妹。至于她带来作词作曲的灵感一事,则全在于她的“骨肉皮”身份。歌词的纯情,只能理解成物极必反的结果。
据她本人所说,Jobim和de Moraes都曾追求她,不过后来都变成好朋友,Jobim甚至是她结婚时的伴郎。Pinheiro女士后来也从事演艺事业;现在虽然年近六十,据说依然美丽。不过几年前她有一件麻烦事:她开了一家珠宝店,店名就叫"The girl from Ipanema",这对她而言是自然不过的,毕竟她就是这个女孩和这首歌的灵感来源;但是这首歌两位创作人的继承人(Jobim和de Moraes都已过世)可不这么认为。他们主张Pinheiro女士只是巧合地被当作写歌的题材,并不足以让她有权使用这首歌的名字。2001年8月 Pinheiro女士在被控侵权的官司中败诉,被要求更改店名以及从店里移除Pinheiro女士与Jobim、de Moraes的合影照片,并且原告还要求法庭判处Pinheiro女士如果不依上述判决执行的话,每天要罚款。虽然她输了官司,不过巴西的民众还是都站在她这边。Pinheiro女士说如果Jobim和de Moraes还在世的话,他们绝对不会控告她的。这个我相信。如果Jobim和de Moraes看到他们两个的继承人居然为这种问题去控告Pinheiro女士,应该会觉得很难过吧!歌里的小男孩过世了,他的孩子在为他的浪漫邂逅打官司;即便不考虑邂逅中那份虚构的清纯,剩下的锱铢必计,也足以让人尴尬到无言以对了!

Bossa Nova的符号化:回到小野丽莎
巴西龟的得名很是有趣:小、绿、繁殖力强,竟然就能够让国人联想到巴西——也许这样的联想和矮矮的卡洛斯以及对热带国家的大胆想象大有干系。因此,巴西龟的得名,全有赖于“形而上的”巴西。几个来源不明的对巴西的臆想被小小的巴西龟集于一身,谬误的集合似乎一瞬间便成为对巴西形象的一个精炼完美的归纳。这种混黯不明的程序轻省地创造出一系列关于遥远世界的符号:比如人妖之于泰国,鞭刑之于新加坡,毛片之于日本,断指抗议之于韩国。
Ipanema girl望向大海,于是这首歌代表海滨假日;Ipanema girl高挑健美,清甜可人,于是这首歌代表性感;这首歌是bossa nova经典,因此任何对这首歌的片面理解总认为自己有资格总结所谓bossa nova的风格。
小野丽莎出现了,她将所有慵懒的歌都收在标着bossa nova的大麻袋里,然后告诉大家:这就是正宗的bossa nova! Bossa nova最容易把握的共性(算不上特征)——慵懒,就这样被抽离出来成为符号化的唯一标准。而那种在着调与跑调之间游刃有余的潇洒自如却荡然无存,被欧美老歌的四平八稳取而代之。
当真正的Ipanema girl——Heloísa Pinheiro在耳顺之年依然令人大跌眼镜地携女儿拍playboy封面的时候,真正的bossa nova品质——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剑走偏锋——已经被小野丽莎的慵懒给取代了。对此无需不平和伤感,因为不合意的结果本身也是偶然性的魅力之一;只是如果将小野丽莎的商业炒作当了真,那未免太可惜了,一叶障目,看不到bossa nova最吸引人的那种不羁的性感了:
“从来,小野丽莎都没有表达出多少巴西或者意大利狂放热烈的情绪,但她却一如既往的保持了Bossa Nova恬淡舒适的风格,她为我们诠释的Bossa Nova始终是温馨的、是浪漫的、是柔和的,更是快乐的。当我们听小野丽莎喑哑柔软的声音的时候,我们是被一种湿润的幸福所包围着的,我们同时也被她所描绘的温馨世界吸引着。而她也总是能制造出一种我们所迫切需要的音乐氛围,然后用其独特的bossa nova情调,弥补着我们心中的缺憾。”
“小野丽莎的bossa nova音乐没有花哨的配器,没有金属的吵杂,有的只是简单,轻快,还有一点点的慵懒。给我的感觉,这样的音乐有着初春青草般的清新;有着盛夏里蛋筒的甜滑;会像暮秋时的一杯热咖啡那样留有醇香,也会像隆冬那一篝炭火,为我们烘暖内心的阴凉。就是这样的一种音乐,一种声音,它的名字叫bossa nova,她的名字叫小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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