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慢下来,真是一件好事

温柔10384
2020-11-20 看过

是时候写这篇文章了。

上个月底,我开始听BTS的歌。

其实也没有什么契机,这是个耽搁已久的课题。去年年底我就在微博上写过:作为一名傻帽领进门又接受了十几年中规中矩帽式正统kpop高纯度洗礼的老粉丝,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公司出身、专辑制作和宣传都不走寻常套路的非典型爱豆组合,颠覆性地从三大手里拿过了top的位置,也第一次真正实现了kpop世界梦。我因此对BTS的爆红原因非常好奇,而不好好了解是没有发言权的。

我听BTS的方式非常原教旨,在豆瓣上,我称之为“弹学研习”——每天我点开一张专辑,一句句盯着网易云的歌词翻译,按照发行顺序和单张专辑中的歌曲顺序一首首听完,然后点开评论看听众的感言,最后去豆瓣专辑页面看更专业的解析和长评。日日重复,连续半个月。

这样听下来,他们的音乐风格(旋律+编曲),想表达的世界观(歌词),价值观沉淀效果(粉丝评论)和作品的综合表现力(专业点评),我都能看到一些。

作为十分看重专辑概念的原创艺人,至少在南韩爱豆中,BTS的音乐质量绝对算上乘之作,他们的世界观输出也始终非常强烈,且一直在随着自身变化。

此前的四个系列,分别表达了作为歌手和一个成年人,身处不同职业和年龄阶段时,对“我是谁”、“我应该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和“我想要成为谁”的思考:

创作于名不经传出道初期的校园三部曲,像出道专封面的漆黑+烫金,反反复复宣告“无论世界如何唱衰我,我都有一腔热血锐气和无限可能”;

到了人气稍加上涨的花样年华三部曲,就变成忽明忽暗模糊清晰交替的成年礼: “不能再狂妄的孩子了,要做大人了,我们准备好了吗?”、 “青春一去不复返,痛过以后我们能留下的是什么?”

然后是登顶时期的Love Yourself三部曲,对我来说这也是大格局佳作最多、扣题最紧密的一个系列:“大人的世界真辛苦啊。当你承担的负担和期待越来越多,总是不得不沉稳懂事,不敢说不敢做的事越来越多,你就要好好爱自己,只有你自己才是你永恒的朋友。”

目前在豆瓣上平均分最低的灵魂地图二部曲,作于毫无非议地登顶后,同时承担巨大期待和非议的时期。主要被诟病的原因有三个:1.转型速度太快,曲风改变太多,太迫切地想讨好欧美市场,反而让人反感;2.概念七零八散,中心思想模糊不清(也有人说这是三张专辑被迫拼成两张发行的结果);3.觉得防弹登顶后已经忘记了追梦少年的初心,因为再也看不到从前的锐气和纯真而失望。

我在豆瓣给灵魂地图系列打了三星,在PERSONA的评语里我写:“我从不觉得防弹‘忘了初心’,或者说我认为证明初心未改的方式绝不应该拘泥于一成不变的风格,但PERSONA的确是可惜的。灵魂地图系列的主题‘登顶以后,他人希望的我和本真的我产生矛盾,我到底应该选择成为谁’,其实是一个非常适合此刻的防弹去讨论的主题,但是PERSONA里只有Mikrokosmos和Jamais Vu扣题。BTS的音乐质量依然是高的,但辜负了这个极佳选题,太可惜了。”

其实带入我自己,我在而立之年听起BTS,也可以算得一种机缘巧合。这是一个我对自己的认知和期许逐渐成型、也学着如何去更轻柔而非激烈地卸下外界枷锁的年龄。如果把他们的音乐梦想比喻成一生,我们恰巧是同龄人。

我想今天认真听过《BE》的人应该都会与我有同感:在野心勃勃、试着秋名山车神式狂奔的灵魂地图系列以后,无论从曲风、转型力度还是专辑主题上,《BE》都变得温和了。好像是在说:OK,之前跑太快了,有人说我们要摔了,那这次就慢一点吧。

而非常成熟的一个转变是:与以往rapper line通过Cypher系列喊出“黑子就想看我丢脸吧可我就不遂你的愿非要把你气死”不同,《BE》停止去对抗和自证,在疫情将每个人生活拖入新的困惑和分裂的创作大背景下,他们选择和还在意和喜欢自己的人聊聊心里话。

于是,这成了一张从头到尾都非常温暖的,充满爱的专辑。

《Dis-ease》有点弥补了我在灵魂地图里没听够的“如何处理真实自我和大众期待之间矛盾”的主题:“我的罪过是将休息的自己死咬住不放”;“我每天也被成就紧勒住脖子,令我内心惴惴不安,这就是病”;“我每天都慰藉着自己: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你并没有这么特别”;“我的心也需要放假休息,工作就单纯当做工作吧,我心中的的一位该是我自己。”

《Blue & Grey》则是在深知抛物线会进入下行的心情下,任由悲伤弥漫的自我告解:“请不要告诉我会没事的,因为我并非没关系”,“其实我并不温暖,因而愈发需要你”。

而听到SG和JK各自操刀了一首欢快轻佻的fan song,我跟朋友说:长大还是很好的,那种“为走向光明伟岸人生不懈努力以后,仍然觉得对具体个体的爱更加重要”、"对世界嬉笑怒骂之后,仍能接受自己温情脉脉"的长大。

和很多人一样,我这个不爱主打星人也很喜欢主打曲《Life Goes On》,它甚至让我找回一点听《Answer: Love Yourself》的感觉。

在网易云,ALY有16000多条评论,有人说自己高考考出了高中三年的最高分,有人说男朋友因为自己改变了对kpop的偏见,有人说自己24岁带着孩子离婚了既担心前路又对自由心怀向往,有人说自己在班会上做了爱自己主题演讲获得了很多的掌声。各不相识的人纷纷留言“我会爱自己的,我会好起来的对吧”,并获得陌生人的点赞。看到这些,我觉得音乐是可以改变人生的,哪怕ALY听起来像是世界舞台上那种刻意慷慨激昂的政治正确大格局演讲,但,它还是有用的。

值得感激的是,《Life Goes On》比ALY做得更接地气,像疲惫下班回到家以后,和家人坐在沙发上放松地看着电视时的日常对话聊天。

“脚印被抹去的街道”、“某一天世界就此静止”,明显说的是疫情席卷世界,但我很感谢最后反复唱起的是“暂且闭上双眸,就在这里握住我的手”,而不是“世界终将变得光明团结伟大,每个人都可以实现追梦赤子心”。毕竟许多人一开始爱防弹,不就是因为觉得他们是可以分享悲伤和激励的朋友吗。

其实想想也有一点荒谬,看似完全矛盾的“遗忘初心”和“没有进步”,居然是同时围绕着BTS的两大非议。对于会同时因为“跑得太快了”和“跑得还不够快”焦虑的人来说,慢下来真是一件好事。

我想《BE》不仅是以疫情为大背景的安抚之作,也是他们对自己的一次治愈。当然,从全员参与创作,以及没有完全丧失的欧美感编曲能看出,他们没有为了治愈而放弃了对“更多”的追求。

毋庸置疑,2020是充满病痛、辛苦、撕裂与对立的一年,它甚至是我记忆中成年以后过得最慢的一年。

今年夏天,我写下“未来不会越来越好的。我想大陆和大陆会越漂越远。各位,要保护好你的小世界。当我们有缘在海上相遇,希望能见到你的光。”

那时我是非常消极的,因为我发现我们都站在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上,试图在疯狂和喧嚣中徒劳地寻找重获安宁的办法。当时我选择用爱去对抗这种荒谬,企图用一种死扛的纯真去应对复杂的世界。但当爱变成一种任务,你就很难再从中感受到爱的力量。

而今,我依然很难说理性能战胜情绪,友爱能缝补撕裂,大陆会重新联结,爱能战胜身份。但——或许是音乐,或许是书籍,或许是那些被一句歌词触动而改写了的人生故事,或许是跨越一切身份仅以同为渺小人类的灵魂为基础的尝试理解——总有一缕光,能带你巧妙地避开那个陷阱,让你知道爱是如此重要,它几乎是我们灵魂唯一获得拯救的办法。爱也不是一种抵抗或自证,爱可能只是纵使我们始终无法用一种语言交谈,但生而为人的软弱与感性,我都明白。

只要有这样的理解,你就可以在你的小世界里,继续你的恣意人生。像《Fly to my room》写的一样,“这里是只有我一人乐在其中的旅行”。

Life goes on,如果累了,请不要走入争执,回家一起看电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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