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开出一朵花——伊能静《关不住》

Doorsing
2020-10-24 看过

《关不住》是一张“伊能静本位”的音乐专辑,是以歌者自身的嗓音、身体、才华、思想和际遇为基体,在一众才华横溢的音乐人共襄盛举之下,淬炼出的关于成熟女性议题的佳作,就好像从伊能静体内开出的一朵花,“随风轻摇摆,暗香轻浮动”。

《关不住》专辑(台版),购于2013年

《关不住》专辑,演唱人:伊能静,由8866唱片制作,于2001年7月发行。

因为工作关系,我于2012年到2013年间曾多次在台北短期驻留,正好利用这个大好机会,逛了不少唱片行。除诚品书店音乐馆、G-music和五大唱片的实体门店外,我还特别喜欢探寻街巷中那些不知名的小唱片店,因为时常会有一些意外的惊喜,位于南京东路五段的骆克唱片就是其中之一。这家唱片行虽然主营二手唱片,但也夹杂了不少全新的“旧货”,只是需要客人自己在货架上翻找,简直太符合我这种“淘碟癖”和“全新未拆强迫症”的胃口。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这张《关不住》专辑。我甚至还记得,当时它躲在某排CD架的倒数第二层里:黑白封面,略显凌乱的发丝,颓废而倔强的眼神,胸前的两抹纯白格外耀眼。简约的图像造就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仿佛一股鲜活的力量随时要挣脱平面的束缚喷薄而出。所以,仅仅因为封面,我就决定要买这张专辑,而对于那时的我而言,“伊能静”这个名字意味着“牵手门”、意味着“陆小曼”、意味着“畅销作家”,却独独没有对其“歌手”身份的任何认知。

《关不住》专辑(台版)封面

或许这不能简单地归结为我的“孤陋寡闻”,毕竟当我开始大量接触流行音乐时,伊能静的歌手生涯已经步入尾声。早在1987年,她就发行了首张专辑,并凭借自己作词的第二张专辑《十九岁的最后一天》走红,经过飞鹰唱片和飞碟唱片十余张专辑的打造,其“恬静中带着热情、温情中带着叛逆、感性中带着理性”的少女偶像定位逐渐深入人心。1993年,英国游学归来的伊能静开始大胆转型,推出了一系列蜕变之作,并以张雨生和黄舒骏制作的《下大雨了 春花开了》专辑为代表。然而这样的转变并未得到市场的认可,在个人意识觉醒和公司商业考量的拉锯之下,她最终离开飞碟唱片,邀请陈珊妮制作,自负盈亏发行了《我很勇敢》专辑,却依然惨淡收场。其实,那时的伊能静在影视方面已经取得了非常亮眼的成绩,写作事业也开始步入正轨,反观歌坛,范晓萱、徐若瑄等同类型歌手早已成功接力,如今的“四大”也相继声名鹊起,作为“歌手”的伊能静似乎大势已去。

所以,她真的应该感谢许常德。2000年,许常德接任亚洲歌莱美唱片的台湾分公司——8866唱片的总经理一职,他找到伊能静,提议“一起来玩几首歌”,并由此促成了她迄今为止最后一张录音室专辑——《关不住》。毫不夸张地说,这张专辑让伊能静以个人音乐造诣的巅峰为自己十余年的唱片歌手生涯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关不住》专辑(台版),购于2013年

很多人称《关不住》为一张电音专辑,当年发片时这也的确是宣传点之一。其实认真算来,11首歌曲中严格意义上的电子舞曲只有4首(当然其余歌曲中有的也辅以了电音元素),尽管如此,这样的配置在十九年前的华语歌坛已然十分超前。专辑的电音部分由林挥斌和Benny Hsiao两位音乐人担纲制作。同名主打曲《关不住》(Track1 词:许常德/曲/编曲:林挥斌)是一首纯正的Trance舞曲(这也是手表品牌Swatch首支由华人演唱的广告曲)。作为电音的一大分支,Trance的bpm(每分钟节拍数)相当快,在急速的节奏中不断重复同一段(或相似的)优美旋律,以达到让人“出神”的状态。所谓物极必反,就像超低温的触感是烫手,节奏快到一定程度,反而予人以“满满的灵魂和宗教感”。Trance强调“重复”的特点反映到歌词结构上,就是大量的排比句式:“你是关不住我的/天空是关不住鸟的/海是关不住鱼的”,层层铺垫之下,情绪最终到达顶点——“我不安于室的自由”——而这句歌词恰好是整张专辑的题眼。作为一首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唯一的遗憾在于:许常德的作词风格一向偏“生活化”,因此在意象的营造上有些许浅白,没能完全撑起音乐的质感,如果换做林夕来写,可能会更加天衣无缝。

另一支Trance舞曲《暗花》(Track3 词:伊能静/曲/编曲:Benny Hsiao)是一首近乎赤裸的性爱之歌,它可以是一番浑然忘我的云雨,也可以是一场亦真亦幻的春梦。伊能静在写作上的才华的确值得肯定,将人类的自然本能写出了艺术的美感,个人感觉甚至比《暗花》(粤)(Track11 词:周耀辉/曲/编曲:Benny Hsiao)周耀辉版的歌词更胜一筹。这首歌临近末尾加入的娇喘和作品主题非常契合,但就算放到今天依然是一个十分大胆的处理,音量一声赛一声,却没有终结在高潮处,释放后的那一丝回味才是精髓所在,好似一口回魂酒;《ㄛㄛ》(Track7 词:许常德/曲/编曲:Benny Hsiao)乍听之下是一首步调轻快的游戏式电音,而许常德却说这首歌是他“窥视”伊能静的内心之后为她量身定做的,是一首写“被闺蜜害得受伤”的歌,也不知背后是怎样离奇的一个故事。

《关不住》专辑(台版)内页

4首电子舞曲固然十分精彩,但专辑中其余7首歌的音乐性和可听性也不惶多让,让整张专辑更加有血有肉,生动丰盈。《假面的告白》(Track10 词:许常德/曲:伊能静/编曲:董运昌)是分量很重的一首作品(当年专辑的发片记者会上,伊能静就坐在浴缸中演唱了这首歌),许常德称其创作时是“从别人对她最大公约数的印象去深入剖析”,而他认为伊能静“对这世界的真与假有她很不一样的解读,都是人生的剧本罢了”,可以说,这首歌无限趋近于歌者本人的内心独白:“很多人/都觉得我假/但是/什么是真的呢/真的话/那么容易说吗/真的心/你又会关心吗”,“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假/作假/其实不容易呢/假的话/比较不伤人吧/假的心/比较容易被接受吧”,这是她对自我深刻的省思,也是因饱受流言而发出的控诉,而其中关于“真”与“假”辩证关系的探讨的确值得玩味。这首歌的曲是由制作人ciacia何欣穗陪着伊能静在录音室搭着董运昌的吉他即兴创作而成的,董运昌的吉他弹奏炉火纯青,充分构建出歌曲的张力。

《关不住》专辑(台版)内页

华语乐坛“美女与野兽”的搭配向来屡试不爽(比如伍佰与众女歌手的合作),而陈泰翔(就是后来的金曲歌王乱弹阿翔)和伊能静的这次“共舞”也不例外。《相处》(Track6 词/曲/编曲:陈泰翔)描述的是两性在情感关系中的状态,女声的清亮飘忽和男声的低沉洒脱形成强烈反差,喻示着男女双方在相处过程中的摩擦与冲突,ciacia编写的弦乐愈发凸显了其中剪不断理还乱的拉扯。最妙的是,全曲几乎都处于一种缓慢而纠结的节奏中,当我以为歌曲将在最后一句歌词“我们随着风起舞/看似和谐完美的演出”中平淡落幕时,吉他和贝斯却突然躁动起来,一阵狂飙,编排上的反转给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而我个人的理解是:情侣之间没有什么事是做一场爱解决不了的(好吧,我承认自己比较低俗);《好好的过》(Track4 词:陈颖见&赖振平/曲:余永锦/编曲:陈泰翔)则散发着对旧爱的浓浓感怀,编曲中做了许多细微的采样:收音机的杂音、午后的闷雷和雨滴、女子的浅笑和男人的低语,加上吉他、贝斯和口琴的环绕,瞬间陷入回忆的漩涡,伊能静一遍遍唱着“好好的过/好好的活”,看似云淡风轻的释然却如同自欺欺人的催眠,只会让遗憾欲盖弥彰。

《关不住》专辑(台版)内页

世纪交替之时,香港厂牌人山人海和多位台湾歌手进行过合作(如许茹芸、苏慧伦等),将前卫实验风吹进了国语流行乐坛,由黄耀明担任制作人,庾澄庆跨刀配唱制作人的《分裂》(Track5 词:周耀辉/曲/编曲:蔡德才)就是这样一首作品。伊能静用略带神经质的呢喃式唱法演绎了女性独有的敏感与多变,不免让我想到了转型后的范晓萱。周耀辉的词迷离冷艳,画面感十足,“零点/我变成闪电/一点/我是一条线”,一整天的复杂曲折仿佛都随着深夜老式电视机关闭时屏幕中的那条线戛然而止。对了,这首歌的和声来自林意汶,她后来以“林二汶”为艺名和卢凯彤组成了at17。由“情歌最佳搭档”邬裕康和郭子创作的《冰箱里的玫瑰》(Track8 词:邬裕康/曲:郭子/编曲:Benny Hsiao)出人意表地选择了融合电子元素的编曲,以“冷调抒情”的风格表达出女性对爱情小心翼翼又如履薄冰的珍惜和呵护,邬裕康文艺起来也真是了不得,“玫瑰那扎人的刺/就像你的胡子/我多碰一次/就多些坚持”,这样绝妙的譬喻让人叹服。

《关不住》专辑(台版)内页

专辑中商业性相对较强的两首歌均由陈伟制作。《你是我的幸福吗?》(Track2 词:伊能静/曲:易齐/编曲:吕绍淳)流传度颇高,是伊能静后期最为大众熟知的代表作,很多人都认为这首歌破坏了整张专辑的格调,我却不以为然。素来以悦耳旋律见长的马来西亚音乐人易桀齐(他给梁静茹写的《半个月亮》、《C'est La Vie》和《别再为他流泪》都是我的心水)充分展现了他的创作实力,干净的钢琴编配和伊能静温柔的声线相得益彰,清新而不落俗套;《聪明》(Track9 词:于光中/曲/编曲:陈伟)是一首节奏鲜明的抒情摇滚,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歌词中的犹豫和矛盾,“我期待意外/有动人的意外/对信念有些不安”、“我不怀疑你的爱/也不要一切平淡”,加之在《你是我的幸福吗?》中对幸福感的反复叩问,透露出对婚姻生活的疑惑。多年后回看,这些歌词似乎一语成谶,或许对于当时刚成婚不久的伊能静而言,这些本就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吧。

《关不住》专辑(台版)内页

前面曾提到专辑封面带给我的震撼,而这张专辑的造型正是由伊能静亲自操刀,为此她还远赴意大利置装。封面的服装出自国际顶级时装设计师Tom Ford之手,有一体双生的黑白两色,有趣的是,在《暗花》的MV中,叶锦添同样为她打造了“天使”与“魔鬼”的黑白造型,十九年后的今天,后者已经过时为五毛特效,而前者低调的华丽却丝毫不褪流行,两相对比,高下立见,不得不佩服伊能静对时尚的敏锐嗅觉。

《关不住》专辑(台版),购于2013年

尽管略带“细嫩童音”的声线具备一定的辨识度,但伊能静绝非vocal型的歌手。然而,整张专辑下来,无论是冷峻的电子、婉转的抒情、还是动感的摇滚都浑然天成,听不出丝毫的吃力,几位制作人的功力之深,实现了音乐和嗓音的取长补短。而伊能静是多么完美的一个“表达者”啊!除了旺盛的表达欲和强大的输出能力,作为一个富有生命力、矛盾而自洽的多面相个体,她这个人和她的人生本就蕴含着丰沛的创作素材。在我看来,《关不住》正是一张“伊能静本位”的音乐专辑,是以歌者自身的嗓音、身体、才华、思想和际遇为基体,在一众才华横溢的音乐人共襄盛举之下,淬炼出的关于成熟女性议题的佳作,就好像从伊能静体内开出的一朵花,“随风轻摇摆,暗香轻浮动”。当然,花的绽放也离不开时代土壤的滋养,就像伊能静在《乘风破浪的姐姐》中提到的那样:她曾经有幸和那么多优秀的音乐人合作过。我分明感受到说这句话时她脸上写满的骄傲,而华语流行音乐的黄金年代的确也值得我们所有乐迷为之骄傲。

同样,亲身经历过那些美好岁月,不仅是她的幸运,也是我们的幸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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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不住 关不住 7.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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