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时离场抑或荣休?阿什肯纳齐引退之际留下的疑问

Kempff946
2020-01-27 看过

原载《音乐周报》,阿什肯纳齐退得有些突然,长久以来,他都是带给我惊喜的一位钢琴家,虽然我也希望他的某些录音最好还是不予发行。原本感觉他录得太多,稍作整理之后,才发现是太多、太多了。或许,我们都记住了其中未必令人满意的部分。但在我看来,他的精湛之笔才真正值得铭记,当是可以传诸后世的经典。

张可驹

2019年1月18日,突然得到消息, 当代著名钢琴家、指挥家阿什肯纳齐(Vladimir Ashkenazy)宣布引退。近几年,指挥家当中,海廷克引退,普列文谢世,比他们后一辈的杨颂斯猝然而逝;钢琴家里面,皮尔斯和鲁普发表了引退声明,德奥学派的名宿德慕斯与巴杜拉—斯柯达相继谢世。

现在,同时作为钢琴家和指挥家而长期活跃的阿什肯纳齐宣布退休,不能不让人感到许多凉意——我们所熟悉的名家云集的时代,果真又进一步迈向终点了?将来谁会代替这些名家的位置?然而,在生发这些感慨之前,我们是否会首先记起阿什肯纳齐长久以来都是一位颇具争议的音乐家?

阿什肯纳齐灌录了非常之多的唱片,尤其在钢琴方面,录有许多套奏鸣曲或独奏作品全集和准全集,还有莫扎特、贝多芬、肖邦、勃拉姆斯、巴托克、拉赫玛尼诺夫与普罗科菲耶夫的钢琴协奏曲全集录音,某些协奏曲全集还不止录过一次!而作为指挥家,阿什肯纳齐灌录贝多芬、马勒、肖斯塔科维奇、西贝柳斯、拉赫玛尼诺夫、斯克里亚宾的唱片也都流传甚广。

但在如此丰厚的一份记录面前,这位名家获得经典演绎地位的录音却未必有那么多。当然,一方面是由于基数太大,但另一方面,他的许多录音仿佛在一个出色,却未必顶尖的范围之中徘徊。整体可靠的技巧,冷静的品味,往往还伴随出众的录音效果,可能这就是许多人所熟悉的阿什肯纳齐。

诚然,他作为钢琴家直到后期仍是环球的常青树,仍在巴赫的领域钻研。而作为从钢琴家转型的指挥家,阿什肯纳齐也有成功的事业。但他车载斗量的录音中,有多少是常常被记念,或作为某公司的经典记录而不时再版?国内乐迷对他的怀疑之声更是常常显得锐利而直接,阿什肯纳齐不时被称为“压片机一般”的钢琴家。

海廷克之退,大家一概称之为荣休,而阿什肯纳齐发表引退声明之际,我在朋友圈里看到的第一条转发,便是“劳模退休”。这或许也代表了国内一大批乐迷对他的观点。阿什肯纳齐之退,究竟是一次荣休,还是一位繁忙的音乐家选择了一个恰当的时间离场?要明白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就需要重新审视他作为演绎者的艺术成就。

阿什肯纳齐是苏联学派训练出来的最为精锐的钢琴家之一。当时苏联派出顶尖的新锐演奏家,在各大音乐比赛中斩获大奖,阿什肯纳齐就是精锐之一。肖邦比赛上遇见傅聪,根据傅聪的回忆,评委分为两派,分别支持他和阿什肯纳齐,结果互相抵消。后来他又在柴可夫斯基比赛上遇见英国怪杰奥格登,一番龙争虎斗之下,终以二人并列第一收场。

倘若将阿什肯纳齐的这番经历对照于他全集录音中不太出色的部分,或许会误以为钢琴家被训练成高水平的演奏机器,从而对接入批量制造唱片的“压片机”状态。但果真这么想的话,绝对是大错特错。

早年的阿什肯纳齐是极具独特魅力的钢琴家。哈罗德•勋伯格甚至称他为兼具里赫特与吉列尔斯魅力的演奏者。果真有如此之美秒?钢琴家早年的演奏反映出:1.他拥有俄国学派典型的一手超凡绝伦的技巧,堪称当时青年一代技巧名家的代表;2.钢琴家具有端正的结构感与自然的、毫不歪曲的品味,也许是这样的端正让勋伯格想到吉列尔斯;3.青年阿什肯纳齐塑造端正的格局又毫不呆板,演奏中的某种深层的敏感性是俄派名家最宝贵的东西。

听听他在苏联灌录的两套肖邦练习曲,技巧的锋锐会让听者畅快不已。钢琴家不夸张戏剧性,而是以动人的敏感性遨游于超技之上的弹法,则更是一举奠定这款演绎的经典地位,在强手如林的苏联钢琴界也足称旗帜性的录音。与此同时,阿什肯纳齐在东德灌录的贝多芬奏鸣曲不仅结构方面有惊人的成熟,触键的雄伟感,对自由速度畅快却有分寸的运用,都使之成为相当名家大笔的演奏。有时,那种巨匠般的身影,让我想到他的老师奥柏林。

可是当阿什肯纳齐去往西方之后,就进入到那种仿佛批量生产般的操作之中。傅聪曾经谈到他当时的境况,投奔西方之后众所瞩目,因此也将自己放在一个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位置上。但即便如此,或许也不能完全解释阿什肯纳齐狂录唱片的做法。

总之,他在后来许多录音中的演奏更为“折中”,或者说“冷静”,让人惊叹的魅力却不那么频繁地出现了。譬如,对比他后来在Decca全集录音中的贝多芬晚期奏鸣曲,结构层面的把握仍在,或许还更显得深思熟虑,然而演奏中真正电光火石的神采,仿佛已经离他而去。倒是早前在Decca单独灌录的《“槌子键琴”奏鸣曲》还能让我们看到真正的他,不过话说回来,此时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阿什肯纳齐的指挥道路整体比较顺利,而他也是一个能够坚持自己观点的指挥家。很多人可能未必知道,作为指挥家的阿什肯纳齐是富特文格勒的狂热崇拜者。但他依旧能够避开模仿,或是一种夸张的戏剧化,而追求演奏的自发性与恰如其分。

以他指挥英国的爱乐乐团,为Decca灌录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为例,演奏堪称热烈,细节中的速度变化有冲劲,整体上却是结构十分平衡的观点,音响的塑造也让人满意。可是,当我们面对这样出色的把握力的同时,也不免好奇:为何没有更高一个层面的提升?为何演奏难以指责,却并不给人聆听崇高之演绎的精神体验?或许,阿什肯纳齐把很多精力转向了指挥台,却也把他在钢琴录音中的某些困境带了过去。

即便如此,作为钢琴家和指挥家的阿什肯纳齐还是有很多宝藏需要听者去发掘,从而更深地明白这位音乐家的价值。譬如他在Decca灌录的一张拉威尔独奏作品,包含《夜之幽灵》,技巧与风格都闪烁着昔日荣光。或是他最后一次灌录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的录音,技巧的锐度下降了,却真正建立起深刻的观点与宏大格局。

指挥方面也是,阿什肯纳齐的某些录音让我怅然若失,但他指挥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交响曲》的现场又是我永远铭记的极为感人的演奏。纵然有些失望的时刻,这位音乐家却始终能让你期待他给出惊喜。虽然享受这份惊喜时,我会暗自感叹,他的另一些录音最好还是不予出版。

阿什肯纳齐真是辛勤劳作,产出了太多,人们从中看到他许多不同的,有时甚至近乎相反的形象。现在这位辛勤的音乐家终于歇了他的工,是一次荣休,抑或适时离场?恐怕我们要继续观察、研究他留下的异常庞大的音乐内容,更深地了解这位音乐家之后,才能得到某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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