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镜头里,看见另一个中国

潛微
2019-02-20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有一个导演,是中国传媒大学的高材生,却整天和乞丐、妓女、老鸨这些人混在一起。

他为了拍电影,和他们同吃同住,他们被抓时,他还出钱找人,把他们从监狱里“捞”出来。

你已经很难分清,这些人,究竟是他的拍摄对象,还是他的朋友,甚至亲如家人。

他是徐童,一个1965年出生,本该和贾樟柯、王小帅等第六代导演大咖齐名,却一直默默无闻的中国导演。

01

你可能都没听过他的名字,因为他的纪录片,虽然在国外屡屡得奖,却从没有一部在国内正式上映过。

他不是不知道,这是他拍这些人、这些题材,要付出的代价。

只是他觉得比起拍那些娱乐大众的商业片,记录这些被社会遗忘的边缘人群,更有价值。

在他的口中,这些边缘人被称为“游民”。

什么是游民?学者王学泰曾如此形容:

游民有别于草根,他们游离于秩序之外,是脱序的人群,比草根更加边缘化。

草根,可能还有一份固定的职业,虽然生活艰苦,但不至于为生存挣扎。

但游民,则是比草根更加边缘化的人群,他们大多数居无定所,为生存苦苦挣扎,不知道明天在哪。

在徐童的纪录片中,就尽是这些“游民”,他们可能是乞丐、算命的、卖身的、偷窃的……

但这个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中国影视业最高学府之一的高材生,却偏偏放着大好工作不做,专门拍这些社会边缘人,还和他们混成哥们,自称“远看艺术家,近看是游民 ”。

他拍这些纪录片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们看到,这些和我们生存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样也是中国人的游民,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生存状态。

他的纪录片,仿佛是一颗磨不平的沙子,留在看过的人的眼中,擦不去,也挤不出,久久地让人难受。

只要这些纪录片、这些人还存在,我们就不能忘记,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我们的同胞,过着蝼蚁一般的生活。

02

徐童的代表作,是被称为“游民三部曲”的《麦收》《算命》《和老唐头》。

三部纪录片,分别纪录不同人群的“游民”。

《麦收》的主角,是性工作者牛洪苗

她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母亲的生活费,父亲的医疗费,都是她在城里赚回来的。

母亲数着牛洪苗给的钱

做父亲的,很为这个女儿骄傲,对着镜头说: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说红苗啊就是个闺女,要是个小子,可以闯出来。

但父亲可能不知道的是,女儿牛洪苗,在城里做的是什么职业。

镜头一转,就来到了牛洪苗工作的地方——北京,朝阳区,高西店,“炮房”。

牛洪苗是一个性工作者,生活在北京城乡结合部,在杂乱不堪的发郎里接待客人。

没有读过什么书,也没有什么专业技能,在诺大的北京,要想找一份体面又赚钱的工作养活家人,是不太可能的。

但父亲看病等要钱,母亲维持一家的开销也等着她寄钱,钱从哪来?

牛洪苗选择了出卖自己的身体。

她并不以此为耻,这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份工作

工作之余,她会和姐妹们,若无其事地讨论“客人”的好坏:

哪个客人难缠,让自己一个通宵都没睡,

哪个客人像“畜生”,一晚上要搞好几次……

尽管做着出卖身体的“工作”,但像所有其他女孩一样,牛洪苗也有爱情的需求。

只不过她的男朋友,也是她的一个嫖客。

这个叫许金强的男人,同样也是一个“流民”,一个在建筑工地开塔吊的农民工,哪里有活就去哪儿,生活漂泊无依。

但他对牛洪苗却情有独钟,只见过两三回面,就天天惦记着牛洪苗,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有时候一天打三四回,东拉西扯,也没什么正经事,这样一来二去,两人就在一起了。

牛洪苗嘴上说着,让许金强不要对自己动真感情,自己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好玩,但从眼神、肢体动作,观众都能看出来,她对许金强的依赖。

作为一个性工作者,牛洪苗有时也会遇到一些不尊重人的嫖客,借着酒劲,她也会发脾气,“以后想联系打个电话,不想联系,拉XX倒”。

但遇上老板娘生日这样的机会,他们也会去卡拉OK,叫上几个“鸭子”,“玩玩,图个高兴”。

在他们的眼中,这跟对男朋友忠不忠诚,没什么关系。

牛洪苗的生活,可能是更多的“性工作者”的缩影,虽然在中国,这是违法的,但不可否认,在一些阳光找不到的阴暗角落,仍然存在着许多像牛洪苗这样的人。

她们可能一样出生在农村,没上过几年学,进城务工,又发现高不成低不就,于是许多女孩,就从事了这样灰色的职业。

他们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流民”。

法律不允许他们的存在,但在找到更好的生存方式之前,他们却不得不这么在“地下”卑微地活着。

03

同样身处底层的,还有《算命》中的算命先生厉百程

这部纪录片,最让人动容的,是厉百程和老伴的“爱情”。如果那也能被称做爱情的话。

厉百程是一个双腿残疾的老人,河北人,生活在临近北京的燕郊,靠给人算命养家糊口。

他的老伴——石珍珠,一出生就又聋又哑又傻,父母早亡,哥哥嫂嫂从小就让她在羊圈里住,导致她双腿残疾。

石珍珠,是厉百程四十多岁时,花一百多块钱从他哥嫂那儿“买”回来的。

生活都过不去,就更别提“浪漫”两个字。

说到为什么娶石珍珠为妻,厉百程说了四个词:“贫不择妻,寒不择衣,慌不择路,饥不择食”。

婚姻关系,在厉百程看来,没什么神圣性,只不过是根据自身条件的挑选罢了:

人贫没能耐,你还想搞好的?所以说我根本就没嫌破,就给接来了。

但结婚之后,厉百程对妻子的照顾又无微不至,缝缝补补、拆拆洗洗,所有家务活,他都包了,自己吃不起药,也要省下钱来,给妻子买药吃。

“我把她接来就只为我做伴侣的。”别以为穷人的世界里,就没有温情两个字,作为人,只要能吃饱饭,就有感情上的需求。

这个靠算命混日子的残疾老男人,同样有对伴侣的需求,只不过这样的需求,不一定那么纯洁无暇。

没过多久,我们就会看到,厉百程嫖娼了。

导演好奇,厉百程残疾了,怎么还能嫖娼?问他:找那女人,你弄得了吗?

厉百程生气了,说:“弄不了,我收石珍珠干什么?我天天伺候她,我为了什么?

说到底,厉百程找石珍珠,除了生活上的伴侣,也是找一个“性伴侣”。对他来说,娶个老婆,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的。

可能所有人的爱情与婚姻中,都有这样的因素,但体面的人,不会这么说出口。

只有那些生活于底层,被剥夺了尊严的“游民”,才会这样直接地面对血淋淋的残酷现实。

老了之后,厉百程也后悔过,当初不该娶石珍珠:“没媳妇,想媳妇,有媳妇,烦媳妇,当时大脑缺弦。现在是,扔不得,撂不得,现在再想和她分开,是不忍心”。

现实残酷、不堪,但即使是生存于底层的人,也同样有“不忍”和善良的心。

这就是真实的“流民”生活,他们的生活或许很卑微,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他们有的所有。

生存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活下去,对他们来说,是自然而然的选择。

例如,厉百程的朋友,也都是一些睡在街边的乞丐,如果没有算命这项“手艺”,他可能和那些乞丐朋友一样,风餐露宿。

导演看到这些乞丐有一顿没一顿的悲惨生活,都觉得无法理解,问厉百程:这些人活着,一点乐趣没有,为了什么呢?

面对这个问题,厉百程生气了,他说:这话说的,人没乐趣就不活着呀?这话说的,太无情了。

是的,对这些生活在边缘的“游民”来说,活着是没什么乐趣,但生而为人,活下去就是一种本能。

他们没有想过自杀,也没想过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那些都是已经不需要为生存忧虑的人想的事。

当一个人很早开始,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下一顿饭,不知道在哪儿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如何活下去,而不是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他们没时间去哀怨生活没有乐趣、没有意义,也没想过去抱怨命运的不公,社会的残忍,他们唯一想到的事,就是想方设法活下去。

04

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老唐头》,纪录的是老唐头的一家,主要是唐小雁,和她的父亲,唐希信

先来说唐小雁,她是来找厉百程算命的人之一。

唐小雁是一个按摩房的老板。但她入这行,也是“误入歧途”。

17岁那年,唐小雁被一个黑老大带到田里强奸,20几岁时,她被人拿刀架着强奸。后来还被人骗到按摩房当小姐……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做过各种职业之后,没什么文化,也没啥生存技能,只认识了一些道上混的人。后来,唐小雁干脆自己开了一家按摩房。

在社会上混,她必须让自己看上去强悍一些,对上门来挑事的无赖汉,她会放狠话:“我他妈能在北京开这个店,我就不惧你。”

对纠缠她的男人,她拳打脚踢,把人赶出按摩房,把人头打破,赔了两百块钱了事。

在清醒的时候,她会对干女儿说:不要对任何男人太上心,没用,都靠不住。

但喝多了之后,她却抱着干女儿哭:“我非常非常需要安全感,你知道吗?我在北京,我很孤独,没有人保护我,我只能靠自己。”

这个外表凶蛮,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其实只是从年轻时就被强奸、被欺负,又没什么文化、技能,所以只能用凶悍的外表伪装自己,闯荡“江湖”。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游民”,他们生存与社会的夹缝之中,平时很少被看见,但他们确实和我们活在同一片土地之上。

05

而唐小雁的爸爸唐希信,也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游民”,

因为穷,也因为脾气倔,他和全家儿女、媳妇、女婿都处不来。

老唐头和大女儿、女婿住在一个屋檐下,因为穷,只有一间房,晚上只能隔着一个帘子睡。

女儿、女婿嫌老人晚上“撸管”,吵得睡不着觉,第二天和老唐头闹得天翻地覆,女儿、女婿气走了。

儿子,嫌爸爸没本事,说了一句爸爸这辈子“白活了”,老唐头不干了,父子俩又吵起来,大闹一番,儿子一家也气走了。

过个年,把一家人全气走了,剩下老唐头和唐小雁两个人,冷冷清清。

人们常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同样如此。

穷,最大的代价之一,可能就是不体面。

因为穷,一家人,儿子都结婚生崽了,只是只能睡在一张炕上,中间拉块布就算两张床了,没有任何隐私。

因为穷,吵起架来,子女对父母没有任何忌惮,你又给不了我什么钱,说你一句“白活了”,你还有脾气了?

因为穷,所以你必须忍受这样的生活,还必须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继续活下去的乐趣,那可能是遥远的回忆,也可能是来自女儿的仅有的一点温情。

这就是老唐头的生活。

06

在中国,还有许许多多像牛洪苗、厉百程、石珍珠、唐小雁、老唐头这样的人。

只不过他们不会出现在新闻里,不会出现在电视剧中,也不会出现在电影院里。

他们是被忽视的一群人,蝼蚁一般,匍匐在地上,活着,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哪天会死去,悄无声息地,只是活着。

只是通过徐童的镜头,才让更多人看到了他们。

通过徐童的纪录片,我们才知道,原来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并不是只有欢乐祥和,并不是只有美满幸福。

原来真正的底层,生活可以不堪到如此地步,原来活着,可以是件这么卑微的事。

如果这些纪录片,这些卑微地活着的人,有机会被更多人看见。

或许,他们的生活有被改善的可能,或至少,他们的子女,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只是可惜,这样的纪录片,和这些“流民”一样,在这片的大地上,同样是不被看见的,它们真实存在着,却仿佛透明一样,继续卑微、悄无声息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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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 - 豆瓣

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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