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凉之雾,便被华林:《男版红楼梦》之得与失

冉笛
2018-11-20 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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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版红楼梦之得与失

台北《红楼梦》给人的印象是散而杂,吴星翔的“反情节”,也许是与他对古典文学的理解相关。或者说,也是导演的野心,在这样一部当代男色春宫画中,贯通其对旧小说叙事精神的理解。按张爱玲的说法,许多事只是暗写、白描,又都轻描淡写不落痕迹。观众即便看不懂情节的内在逻辑,却依然可以感觉到人物命运轨迹的运动感,以及人物被命运压抑着的不由自主的痛苦与无奈。

峰姐的嘴碎或者琏哥的“偷吃”织成同志酒吧夜生活的质地。东方的叙事哲学中,崇尚一种“虚实相生”的审美意向。在《男版红楼梦》里,导演不再讲究每个镜头的完整性,酒吧生活的痕迹像写意的云块一般被呈现。缘起缘落,尽落于琐碎庸常的八卦之中了。

同志之间的有性无爱,有人以为是部分群体生态的写实,却也难免直入主题,缺乏吸引、试探、相思的互动过程,也便少了暧昧和怦然心动之感。

小林的压花对照着原著中葬花的黛玉,扑蝶的意象及(偷拍小林)录像背后的Sean对照着原著中艳压群芳的宝钗。他们所爱的Josh(吕金象)对照着原著的主人公宝玉。

还可以这样解释,Sean赠送给Josh的定情玉佩对应着原著的金玉良缘,而Josh后来将其换上的小林骨灰对应着木石前盟。

如果你是相信蓝宇般真爱的同志,观影过程也许是一种痛苦。明面上导演呈现的只有肆意挥霍的青春与性。而暗藏在Josh(宝玉)、小林(黛玉)、Sean(宝钗)三位主人公心中的爱意,犹如拾遗的梦境碎片,或以人相连,或以物相衔,在片段与片段之间游走,若隐若现,落下语焉不详之惑。

有一场戏,画框内三个人:Josh、小林与阿喵。Josh离去之后,阿喵感慨男主把自己完全当作了空气,又问小林说,你明明喜欢Josh,为何又要作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来。

小林指示阿喵看另外一面。阿喵似乎有点明白了:招牌是亮着的,门却是关上了。

这里关上的门,也许说的是小林的身体。一部以身体作为宣发亮点的男色片,主人公的身体却因感染HIV有了难言之隐。作为观者,我们自然理解小林是想保护他心中喜欢的男主,但《男版红楼梦》骨子里不可言说的悲哀却扑面而来。

原著作者曹雪芹对待身体与性的态度则是暧昧不明的,看前半部贾瑞之照风月宝鉴、秦可卿之淫丧天香楼、秦钟之死于“得趣馒头庵”等等,似乎是想写一部告诫世人色即是空的小说。警幻仙子启示宝玉说,吾独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这里说的“淫”,按警幻仙子的解释,是说宝玉天性中的一段痴情,却与“皮肤淫滥之蠢物”大不同。脂砚斋命名为“情不情”,是说宝玉对待有情众生所秉持的一种大爱情怀。鲁迅所谓“悲凉之雾,便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人,独宝玉而已”,也是说宝玉身上有类似佛家的慈悲心。

那么,与原著男主宝玉相对照的人物之Josh,这个男生的身上有没有宝玉的“情不情”呢。《红楼梦》里有讲,天地间正邪二气互搏,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若在富贵公侯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在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是生于薄祚寒门,必为奇优名倡,一样不甘庸常。

什么意思呢,所谓正气,自然是合乎人伦道义的品性;而所谓邪气,自然是剑走偏锋,与众格格不入者。作者心中的理想主人公,必得有些不为世所容的乖僻。

文字的容量与延展远大于影像,多厚的书,变成影像终不过一两个小时,只能“就简”。这也就意味着,人物群像的参差多态与主要人物内在的挖掘,二者只能取其一。有些遗憾,导演并没有拿捏好这样的两难,顾此失彼的结果只能是:群像模糊不清,主人公也几乎失去大半光彩。

史蒂芬·戴德利说,一部好作品,首先应该是可观,其次是可想,最后是想不清楚。

想不清楚是指真实、寻常而又复杂的人生。《男版红楼梦》里的人生则是抽离的,与四周环境脱节的,他们的嬉笑怒骂,只被局限在一间小小的酒吧。

有没有可观层面呢。能够想起的,大概是沐浴在清晨微光里的Sean(纪言恺)之玉树临风、峰姐与人斗嘴的明快锋利。Josh与小林抑或Josh与Sean之间,却如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以上注定是《红》的短板。换而言之,可观性的缺乏,会令整部作品欲传达之思想情趣,大打折扣。

然而也有蛛丝马迹可循。CC请求Josh与他做一场爱。理由是,红楼底迪们都和你做过了,连最丑的小文你都能上,单单我没有,说出去多丢人。

Josh有些为难,CC又道,你把我想象成小林就好啦。

于是便有了Josh与小林的唯一一场,幻境一般。Josh唇角泛起满足的微笑,其后再也不曾见过。

即使是对人人都能播种的种马般男主,也只有借助药物的作用,在想象中与真正心爱的人交合,才能体会到发自肺腑的身心满足。

被错当成小林的CC并没有因此而生恼。小林自杀之后,悲痛欲绝的Josh因嗑药太多入了医院,闻讯赶来的CC握着Josh的手说,Josh你可不要死啊。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Josh的“情不情”。对于很多观众来说,Josh也许是《红楼梦》中类似贾琏贾珍一干人的“行走的阳具”。但是对于如小文或者CC这样被嫌弃冷落的边缘人而言,Josh是曾经温暖过他们身体与生命的光。

从此层面上讲,Josh天性里的质朴忠厚,他对待红楼底迪们的“博爱”,与原著中的宝玉,有了精神层面的某种呼应。

我想起多年前李银河在书中引用的一位同志的话:发现自己是同性恋之后,就改变了自己看世界理解世界的方式。

那时的我并不能确切道出这句话的含义所在,只是莫名地喜欢。喜欢这句话,就如喜欢海上升起的鲜活日出,有一种被光明照耀豁然开朗的感觉。

但是我自身的经历也告诉我,少数群体并不因身处文化的边缘地带就能发现月亮的另一面,有时甚而更艰难。这也许是,少数群体必须要扮演与遵循大多数人拟定的角色与秩序。久而久之,也不再有所谓的多数或者少数了,戴上的面具模糊了人的自我认知。

红楼梦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世俗意义上的悖论亦被酒吧内的人们演绎着,洁身自好的小林反而感染艾滋病,同志夜生活的寻欢作乐也终究掩盖不了颓丧冷清的命运哀调。

这大概是很多观众感到莫名悲哀的由来。《东宫西宫》里这样形容同志族群的身体与性:在我们的社会里,同性恋者就如大海里的冰山,有时遇上,有时分手,完全不能自主。生为冰山,就该淡淡地爱海流、爱风,并且在偶然接触时,全心全意地爱另一块冰山。

或许还可以加上Sean献给小林的一句话:这辈子由我来照顾Josh,下辈子再换你吧。

尾声部分,失去小林的Josh与失去Josh的Sean不知去往何方。梦境一般的画面再次闪现,不是Josh与小林,亦非Josh与Sean,而是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小林与前任阿宝。

结局对于一部影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猜想,导演的意思大概是为了呼应之前Sean的话,即gay之间存在着的一种轮回。然而,由于缺少对人物角色功能性的合理预设及铺垫,在观众对小林和阿宝完全没有建立起情感认同的前提下,这样突兀的收尾,只能让观众感到导演思维的混乱及对人物角色的缺乏尊重。

对于导演来讲,《男版红楼梦》的修改直至最终定型,大概完全是遵循直觉的指引,为此他不惜放弃了对同志所处环境的质询与追问,一场火灾似乎更多源于同志或曰人性的原罪。同志的身体解放看上去也更像是沉溺于性的麻木不仁。艺术作品不负责回答问题,但好的故事应学会提问并经由反复的追询丰富内容的意蕴。《男版红楼梦》的苍白不仅是影像的局限性,更是导演艺术构思中缺乏对相关议题复杂性及严肃性的认知。

我们每个人都不能因其个人的渺小无力而推卸对群体生态环境的责任,每个人都需要反思,承担自己的一份责任。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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