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明星的遭遇》电影剧本

Maverick
2018-10-13 看过

《一个明星的遭遇》电影剧本

文/〔印度〕沙蒂亚吉特·雷依

译/严敏

原作者语

本片描写普通人一跃成为明星会发生哪些变化。

整个银幕是主人公后脑勺的特写。摄影机徐徐向后拉,露出了主人公在镜子里的映像。原来是著名电影演员奥林顿·姆凯吉。他约摸三十六岁。奥林顿继续在梳头发,不时顾影自盼,用手指摸摸下巴。过了一会儿,他将电动剃须刀的电线卷好,放进盒内,随同木梳与刷子一起收入手提箱。在手提箱旁边有一只旅行用的皮箱,它敞开着,里面有几件衬衫与领带,衣服中间藏着一瓶威士忌酒。

这时,门口出现了约蒂。他是奥林顿的老朋友,而现在又是他的经纪人。当他看到奥林顿准备出门去,不禁一惊。

——你终于要走了!你决定去,我很高兴。再说,这是官方颁发的奖。

——这个奖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这里哪怕能赚大钱,我也想离开。瞧,我连飞机票都没买到,只好在火车里打盹了。

奥林顿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掏出一大叠一百卢比的钞票,将其中几叠用纸包好,剩余的全部塞进裤子的后袋里。

约蒂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面不露色。

——你如果早点决定,我可以为你预定一个单人包房。可现在,你只好跟大家坐在一起了……

——这不要紧。我服安眠药,一路上够我睡的。这倒也好,在火车上谁也不会注意到我啦。

接着,奥林顿迫不及待地问:

——喂,约蒂,他们对我演的影片究竟说了些什么?已经拍了两个星期了。你大概知道他们的意见……

约蒂正看着奥林顿戴手表,听到此话,不免有点为难,他竭力避开直接回答。

——喏,你瞧,现在是月底了。大家的钱差不多花完了……谁顿得上看电影……

——真有趣,象这样的谈话以前是从来听不到的。怎么回事呀?

——你自己怎么想的?人们干吗要对这部影片五体投地?它有什么特别?

——有我呗。这难道不够吗?

——现在恐怕不兴这个了,时代变了。

——坏透了的观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相信他们。我真想啐他们几口。

奥林顿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刷了一下穿上。

——好样的,奥林顿。你没有观众,吃什么?

——吃鱼和米饭,在咱们经常去的那个雅座。

——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就连我早餐也要饮最上等的达吉林茶,而我只不过是你的经纪人。

奥林顿从桌上拿起一张报纸扔给约蒂看。

——你看看末栏的一行大标题,就在下面。

特写:“电影明星在夜总会卷入丑闻”。

——怎么回事啊?

奥林顿并不答理。他欲进餐厅用早点,几乎是偷偷地从房间里溜出去。然而,刚刚跨进走廊里,忽又被另一名经纪人希哈拉尔拦住了。

——对不起,希哈拉尔先生。我叫你久等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不过等了五分钟。

两人走进餐厅。奥林顿的早点已摆在桌上。时钟正好打八点。

——奥林顿先生,听说你打算去德里?

——好象有这样的打算。

——我太幸运了!差点就碰不到你了。

餐厅里出现了约蒂,他手里拿着报纸。

希哈拉尔献媚地笑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把咱俩的事办完吧。

——你指合同的事?今天吗?星占图关于这个是怎么说的?

——黄道吉日!

——不过你知道,我的星占图却说不好。

——不可能吧。你有什么样的星占图?

——喏,瞧这个。上面写着——今天去旅行是吉利的;如要签合同,那准要倒霉。

——你开玩笑吧?

——你看过报纸没有?

——说实话,今天的报纸我还没看哩。

——那你就消息不灵通了。

——什么消息?

——前天晚上我独自从夜总会出来,多喝了些,有点醉意,荣幸地将一位先生整治了。

——怎么‘整治’呀?

——很简单……(奥林顿站起来,摆出拳击的架势)用的是又好又老的办法,一下、两下。

——哟,狠狠地揍了……

——那个先生自以为才智超群。

——才智超群?

——嗯。他当着许多夫人的面开了一个玩笑,我呢,你知道,在那种场合实在忍受不了……

——那当然是忍受不了的。

——这位先生并不知道,确切地说没猜着我居然还会拳击。

——你会拳击?

——正是,要知道,我拳击不赖呀……但考虑到自己的处境,我没打他的要害部位。可是这足够教训那位先生了。后来他不再炫耀自己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做得完全对。

——尽管我尽力不让这种事情宣扬开来,今天还是有两家报纸发了消息。

——奥林顿先生,你说这一切究竟用意何在?

奥林顿不答,他走到酒柜前,拿起一瓶威士忌。正在此时,卧室里响起了铃声,约蒂赶紧去接电话。奥林顿回到希哈拉尔费边。

——没什么。我就是心情不佳,不想签合同。

——然而这合同你我早已谈好的呀。

——今天我实在不愿意,再等些时候吧。

说着,走向卧室。希哈拉尔不肯放他走。

卧室。约蒂正在接电话。

——请等等,他马丄就来。

奥林顿走到电话机跟前,愤愤地问约蒂:

——是谁打来的?

——一个女人。

奥林顿拿起电话筒。特写:他时两片嘴唇在翕动。只听见女人娇嗔的声音:

——你准备去德里?乘火车?

——嗯。

——要送送你吗?

——最好不要。

奥林顿想起报上的新闻,惶惶不安。他再也不愿跟这位有夫之妇纠缠在一起而招惹是非了。

——奥林顿,有人对你讲了不少关于我的坏话。

——我不这样认为。

——但我可以把这一切向你解释清楚。

——没有必要。

奥林顿蹙眉不悦,将电话筒一摔。

加尔各答中央车站的月台,一列由加尔各答去德里的快车停在那里。

一等车厢的过道。呈现一个卧铺包房,里面安顿着霍伦·鲍苏先生以及他的妻子英诺罗玛、女儿布尔布尔。鲍苏是位大工业家,五十二岁光景。

他十二岁的女儿布尔布尔正在患病。父亲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上铺,拿薄被子给她轻轻盖好。

包房门口出现了列车员。他态度很认真,向莫诺罗玛殷勤地问道:

——您的女儿需要什么?

——劳驾你给她端一琬鸡汤来……

——先生,您是否也在包房里用餐?

——不、不,我的内人与女儿在这里用餐。我自己上餐车去。

列车员走出包房。过道上站着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他叫普里梯什·肖卡尔,约模三十二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经理。他这次旅行带有特洙目的。肖卡尔轻声唤住列车员,悄悄问他:

——请问,鲍苏先生也在这节车厢?

——噢,对、对。霍伦·鲍苏,他跟妻子、女儿一起住在D包房里。

肖卡尔回到自己的包房。里面坐着她美貌的妻子穆丽。虽是中年人,她看上去却很年轻,身穿轻薄的罗衫。穆丽回过头来询问肖卡尔:

——你说你始终不相信?

——他是多么重要的人物呀!在最后一刻竟改变了自己的计划,这真叫人无法相信。

——我不喜欢你在度假期间办公事。

——唉,你简直不懂,他的公司在广告上花了好多钱哩!每年五百万卢比!我真想找一位象他那样的保护人,好让我一辈子稳坐钓鱼台。

穆丽别过头去看窗外景色。忽然间她一惊,目瞪口呆,两道细眉扬起,忍不住尖叫起来:

——奥林顿!

——谁、谁呀?

——是奥林顿·姆凯吉。

阳光照耀下的月台。奥林顿和约蒂被一大群影迷包围住,他俩好不容易挤过来,跨上车厢。列车员极力拦住冲向奥林顿的人群,砰地把车门关上。然后转向奥林顿说:

——如果您觉得您的包房不合适的话,就请用一间有四个座位的。

——为什么说那包房不合适呢?

——您知道吗,奥霍尔·恰特吉也在那里。

约蒂嘲笑似地说道:

——我的天哪!他居然打算彻底消灭电影。

奥林顿又向列车:

——他就是《政治家》杂志的撰稿人?

——是的。他知道您跟他邻座,有点不安。

包房。里面仅有一个乘客,他就是奥霍尔·恰特吉,年迈而消瘦,脖颈上系着围巾。他两眼直盯着奥林顿,跟他打招呼:

——那位,您是电影明星?

——嗯,先生。

——您知道么,我从来不看电影。这是我的原则。不过约摸二十年前,人家叫我去看过电影。那一次看的是《青山翠谷》(注:美国著名导演约翰·福特1941年所摄的一部影片。)

——那可是一部好片子呀。

——不错。然而,大多数片子都不好看。

——这不能怪我们这些可怜的演员。

——您会喝酒吗?

——要知道,喝酒是我的第二嗜好。

——既然如此,我不得不告诉你,酒精的气味叫我恶心。我已是七十三岁高龄,所以我有权希望我的旅伴能谅解这一点。

——先生,别激动。我换坐另一间包房。我读过您的大作,久闻您的大名,也曾拜访过您的府上,现在谨向您表示我的敬意。

奥林顿说完,猛然转身步出。在列车员的带领下,奥林顿走进D号包房,把行李一放便走了出去。莫诺罗玛和布尔布尔显得很激动,鲍苏先生则很气恼。

——他们应该对我们更尊重些。

——霍伦,你指什么?

——亲爱的,他们将他塞到我们这里来了。

——这有什么不好呢?

——你难道没看今天的报纸?

——看是看过了。但你别忘记,他是专程到德里去领奖哩。

——但他的丑闻毕竟是丑闻呀。

莫诺罗玛耸耸肩,递给丈夫一小瓶药。

——请把瓶打开。

此时,汽笛声响了。火车慢慢启动,奥林顿朝一群影迷挥手告别。他们情绪沸腾,大声呼喊:

——奥林顿万岁!万岁!

D包房内,鲍苏先生用足力气想把瓶盖旋开,但无济于事。

——真见鬼,怎么也打不开。

莫诺罗玛故意挖苦她的丈夫:

——要不要请上帝来开?

奥林顿走进D包房。

——什么事?

——天晓得,瓶盖怎么关得那么紧呀……

——让我试试看。

鲍苏将药瓶递给他。奥林顿用力一拧,把瓶盖旋开了。布尔布尔的眼睛里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呶,亲爱的朋友,瞧我的手粘滋滋的,所以不大容易开盖了。

——是呀,天真热。

莫诺罗玛向奥林顿投以妩媚的目光。

——我祝贺您!

——祝贺什么?祝贺打开这瓶子?

——不,祝贺的不是您,而是您去德里领奖。

——噢,原来如此。(佯装对这番恭维话不屑一听,然后打量整个包房,发现上铺躺着布尔布尔,她盖着被子。)姑娘怎么啦?她病了?

莫诺罗玛以感激的目光望着奥林顿。

——她发烧已有整整一个月了。知道么?我的女儿非常崇拜您的天才。

——噢,原来这样。

——真遗憾,我们至今未看到您演的新片子。

——你们什么也不会错过的。

——别这么说。您的每一部片子,我们从来不放过的。但这一次她病倒了。

鲍苏故作声响地点燃烟斗,将话题转开:

——请说说,您拍电影有出口进口的问题么?

——当然有的,正如任何一个产业部门。

——我发现电影工业以日本最发达,当然么美国也很兴旺。电影总是走在前头的。但在我最近一次去美国访问期间,发现那里有些不景气,许多制片厂都空闲着,发行的大多数是电视片。目睹这一切,我很忧虑。要知道,到目前为止,没有哪个国家能超过美国。

——说得很对。我们正是跟美国人学演技的。

——学是学了,但看来我们的演员从來不想学学质量。我们的口号似乎是:片子不管好坏,尽量拍得多些。对不起,我尽说些使您不愉快的话。

奥林顿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电影剧本。

——也许您是对的。我明白了,为什么计划生育是那么重要。

说完迅速离去。鲍苏斜睨了一下妻子,仿佛在说:“瞧,跟电影明星谈话会谈出什么结果来。”

餐车。白天。几张小餐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几名乘客。有人在喝茶,有人呷咖啡,有人则吮可口可乐。稍远一张圆桌旁坐着三个人——一对夫妇和一个年轻姑娘。他们在喝茶。妻子叫雪法莉,眼下正在翻阅《现代妇女》杂志。丈夫叫奥约依·普尔南杜,正在看报。姑娘坐在他俩对面,约摸二十五岁光景。她叫欧吉蒂·申古普托,《现代妇女》周刊的主编。欧吉蒂以严肃而睿智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雪法莉看着她,流露出赞赏的神情。

——您是用自己的钱出版杂志?

——不完全是。另外还有两个人资助我。不过总的说来,全靠自己的干劲。

——给您杂志撰稿的只是一些妇女?

——本刊编辑部人员齐全,从来不缺材料。

——赚钱么?

——要是再登载一些广告的话,准能赚钱。

雪法莉转向丈夫,眼睛里充满了乞求:

——你交际很广,干吗不帮她一下?

欧吉蒂羞赧地附和她的要求:

——要是您为您的妻子订阅本刊的话,就是给我们莫大的支持。

——我乐意这样做。不过我将失去什么?

——一年不过是十个卢比。在这种问题上我是很精明的。

奥约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卢比钞票,递给欧吉蒂。她带着满意的样子埋头写收据。

雪法莉也很高兴,因为她和欧吉蒂耍弄妇女一般的狡黠手腕终子得逞了。

——真了不起!(对丈夫)你看她多么仪表堂堂!(转向欧吿蒂)您只要去各家串串门,准有许多男人盯上您,然后马上为妻子订阅您的杂志。

——我去德里是为了领取补助金,我的叔叔在教育部门工作。

雪法莉看见奥林顿走入餐车。他在较远一张桌旁坐下。欧吉蒂也望着这位大名鼎鼎的演员。

——他难道是奥体顿·姆凯吉,您说呢,雪法莉?

——没错。他多么迷人,是吗?

——我只看过他上演的几部片子,但我以为他的确是一位出色的演员。

——今天报上认到他,他好象跟谁打了架。

奥约依制止妻子,唯恐奥林顿听见这番话。

欧吉蒂站起,拿手提包。

——我请他签名。

欧吉蒂径直朝奥林顿走去,后者刚刚要来一坏咖啡,在桌上摊开剧本,准备边喝边看。哪料到一位妙龄女郎站在他眼前,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对他说道:

——请您签名。

——好吧。

欧吉蒂递上一张纸。奥林顿从口袋里掏出笔正待签名——

欧吉蒂赶紧解释,她是为表妹请求签名的。

霎那间,奥林顿放下钢笔,扬起了一双俊眼。

——好。但我没料到你是以名人的签名为荣的那种人。而且我猜想你压根儿不喜欢看孟加拉影片。

——对,我不大看这类影片,它们太脱离现实了。

特写:奥林顿的钢笔停住不动,欧吉蒂在自己的手提包里找笔。

奥林顿没等她找到笔,便把自己的笔扔进盛水的玻璃杯里。

——完全正确。知识分子的英雄人物不管有没有理由,不该尽是唱歌。

——英雄不该这么神化。

欧吉蒂回到自己的座位,显得有点窘困:刚才她向奥林顿提出了挑战。雪法莉目睹他俩的谈话,这时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想,他不至于委屈吧?

——为什么?为了我说了心里话?我总是不顾人家的面子诉说真理。

——什么真理?

——您看过《胜与败》么?

——那个主角在片子里打网球?

——他不只是打网球,他是真正的冠军,网球冠军、游泳冠军、舞星、歌手、漂亮的情人以及获有硕士学位、思想进步的活动家——这一切都集中在他身上。他难道不是那样的人么?

奥约依以赞许的目光望着欧吉蒂。

——您真行!现在我告诉您,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现代的克里什纳神,而这些女人不过是他幽会偷情的牧羊女戈比。

奥约依对现代电影明星的道德品质作了此番评价后,沾沾自喜,深信自己结论的正确。

一等车厢。鲍苏先生在过道里朝餐车走去,肖卡尔站在自己的包房门口,悄悄地目随着他。他的妻子穆丽只顾看一本美国杂志,肖卡尔转过身来,以告密般的口吻说:

——你瞧,他走进餐车了。我也去。

——那我呢?

——你也去,不过要晚一点。叫这么大的一条鱼上钩可需要时间呀。懂么?

——好呀!

——瞧,你不高兴了!

——我刚才说:‘好呀!’

——穆丽,亲爱的,要是这件事办成功了,你生日那天将得到……

——一串珍珠项练!

肖卡尔勉强对妻子一笑,离去了。同一包房里的一位年迈乘客默默望着这一切。他叫斯瓦米,神秘教派的僧侣。肖卡尔走出包房的当儿,他正在用喷雾器漱口。

餐车。里面几乎无人,欧吉蒂和她的朋友们早已走了。只有奥林顿一人沉缅于朗读剧本之中。鲍苏拣了个空位坐下,他朝侍者不满地嘟哝:

——大吉岭快到了,你还不能给我端茶来。

——请原谅,先生。茶水供应完了。现在供应的只有冰镇饮料。

——啤酒也没有?

——先生,那是含酒精的饮料。

——得啦,给我一瓶可乐。

正在这时,肖卡尔走了过来。他献媚地望着鲍苏。

——我可以坐在您旁边么?(紧接着大声喊侍者)也给我来瓶可口可乐。

鲍苏见这个陌生人突然坐在旁边,不觉一惊:

——我不认得您……

——可我认得您。您难道不是鲍苏先生?

——天哪,您打哪儿知道我的名字?我又不是电影明星。

肖卡尔递上自己的名片。鲍苏接过一看:“普里梯什·肖卡尔,斯贝克特鲁姆广告公司经理。”

鲍苏不明白“斯贝克特鲁姆”(注:spectrum,具有“范围、领域”之意。)这词什么意思。肖卡尔向他解释该名称表示他的公司兴趣广泛。肖卡尔极力讨好这位大工业家,企图使他相信广告生意的重要性。然而,鲍苏不理会。

——我弄不懂,您究竟是干什么的?

——鲍苏先生,我可以给您瞧瞧本公司的样品。它们设计优秀,款式新颖。您一定会看中的。要知道,您周游过全世界,对国际标准了如指掌。

——嗯,感谢上帝,我到过的国家不算少。

——依我看,要感谢的不只是上帝,还包括您那超群绝伦的美德。

——俗话说:‘相信上帝,万无一失!’但现实是一切由人主宰,而不服从上帝的意志。

——哦,这是左派极端分子的煽动之言。

——那您属于右派?

——不,不完全是,知道么,现在的年轻人都倾向于左派理想。

——我仇视极端的保守主义!

——它也有好的地方。刚才您不是同意这种说法,即我们现在的一切都取决于私营企业的活动?

——对、对。私人的公司很会赚钱,象这趟火车就赚了一大笔钱……

肖卡尔知道这次谈话弁不投机,他还没跟鲍苏拉上关系,因而怏怏不乐。

三等车厢。欧吉蒂坐在窗前,旁边是雪法莉和奥约依。欧吉蒂正在浏览一本流行杂志上关于奥林顿的文章,显得心不在焉。

雪法莉:“您读完了?”

欧吉蒂:“根据一切迹象来看,奥林顿获得如此成功并没作多大努力。”

奥约依:“可是他现在难办了——拿这么多钱干什么好呢?我看,他真是个幸运儿。”

雪法莉:“我有个建议您去找他提几个问题,将回答内容记下来,然后在您的杂志上发表。那时候您将看到他多么受欢迎。”

奥约依:“对。干么不去问问他,报上写的他的轶闻究竟是怎么回事?”

欧吉蒂:“我不打算在自己的杂志上谈及电影问题。”

雪法莉:“您真傻。在我们的时代里这是不可避免的。”

欧吉蒂:“说得有道理。这样可以听一下读者对他影片的反应。”

雪法莉:“一举两得!快去!”

欧吉蒂:“且慢,我要扔一下硬币。”

奥约依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请扔吧。”

欧吉蒂:“您扔。要是背面,我就去找他。”

奥约依将硬币往上一扔,掉下来时正好是背面。欧吉蒂霍地站起,叹了一口气便走出车厢。她昂首阔步,每走一步,信心倍增,一定要了解奥林顿的真实面貌,弄个水落石出,向读者们介绍这位大明星的实际情况。

餐车里。奥林顿已经倒了第二杯咖啡。他越来越沉浸在剧本里。欧吉蒂走到他跟前停下。奥林顿惊奇地抬头注视。

——又是为你另一位表妹的事?

——我又要打扰您了,您不拒绝吧?

她坐在奥林顿的桌旁。

——那么说,我是不愿意你打扰我罗?

——我只想对您提几个问题。

——啊,上帝,但愿你不是记者。

——不,我是一家妇女杂志的出版商。

说着取出一期《现在妇女》,递给明星看。奥林顿审视一下封面。

——哦,是《现在妇女》。我希望它不要谈论电影。

——我正好打算登载一篇介绍电影的文穿,如果您允许釆访的话。在这班火车上我凑巧抓到您,那么……

——抓到我?

——我是说,能在火车上见到您,非常荣幸。您现在是最红的电影演员了……

——听好,关于我的身世与私生活,报刊上不知介绍过多少回了。我确信,大家知道我的一切了。也许,你——例外?

——大家知道的,我已经知道。

——真的?

——比方说,您很早失去了双亲,您是叔叔抚养大的,曾经在蓬戈巴什学院读书,有一段时间当过公务人员,二十七岁上银幕——荣誉和金钱纷至沓来……

——呶,还有什么……

——您至今没结婚。

——可你也没嫁人。也许你是现代女性,嫁人是不讲门第的。

——不、不,我还不想结婚。依我看来,到目前为止人们关于您的情况介绍索然无味。

——什么话?照你看,什么是有趣的呢?

——比方说,让观众了解一位极负盛名的人自我感觉如何,就很有趣。

——妙哉!我的自我感觉良好。

——在您大获成功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空虚些许?比方说,您的私生活很不如意。

——嗳,你是要我倾吐衷肠?这样能使谁开心?也许好缓和一下关于我的影片的争论?听好,申古普托小姐,演员不宜谈论得太多。要知道,我们生活在阴影笼罩的世界上,不让观众知道太多我们的事,这反而倒好。明白么?

——我基本上明白了。您想在观众眼里保持英雄的模样。

——完全正确。

欧吉蒂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去。

——那么,再见。

奥林顿举起手制止她。

——等等。请允许敬您一坏,否则您又要告诉读者说奥林顿·姆凯吉一点不懂礼貌。

——这将妨碍您的票房收入,是么?

——哦,当然罗。不过对我个人没什么坏处。您无法想象,我们之间的‘生意’是多么微小。你们观众不过是坐在空调大厅里,看完电影后出去,便毫不留情地发表评论:全是胡扯,哪象什么艺术作品。

——您说得很对。但我没想到,您的经济情况如此不稳定。要不,我绝不会冒昧地打扰您了。

奥林顿微笑地望着她,这微笑里有嘲弄,又有赞许。

——您是想说,我们明星到了艺术顶峰,便可躺在安乐窝里?

——也许是。不过关于这点,我什么也不知道。再见。

欧吉蒂合掌作揖,离去。

奥林顿泛出笑容,摇摇头,接着准备付账。

欧吉蒂回头瞧了奥林顿一眼,她再一次向这位英雄挑战,迫使他考虑自己不稳定的票房收入。

画面转而一亮:三等车厢。欧吉蒂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尽量不碰到坐好的乘客。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雪法莉象往常一样,焦急地等着她。

——嗳,他跟您说了些什么?

——您知道,他使我想起了什么?温室里的花朵不该放到户外,稍微吹一下风便会枯萎。

奥约依回头望着妻子,似乎在责备地问她:“你满意了吗?”

摇摄:一等车厢的过道。奥林顿为刚才欧吉蒂的一番话弄得惴惴不安,正从餐车回去。

列车员走到奥林顿跟前。

——恰特吉先生想跟您谈谈。

奥林顿显得有点困惑。

——怎么,又来了?他究竟想干什么?

画面内:奥林顿瞅着恰特吉的包房,他看见后者手里拿着一份《政治家》报纸。

——恰特吉先生,您想找我?

——您这次去德里,大概为的是领奖吧?

——嗯。只不过是因为人们根本不了解演员,不了解演员的真正面貌。

奥林顿走进包房,挨着恰特吉坐下。

——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您不是看到了么,象我这种人缺点很多。可能是传染或其它类似原因造成的。

恰特吉两眼睁得大大的。

——您有什么缺点……喝杯可口可乐?

——我不想喝。谢谢。

——您有家么?

——没有。

——那么说,您还没结婚?

——您对我是否结婚感兴趣?

——在文明社会里,结婚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我是单身汉。

——那您为什么要喝酒?太得意了吧?

——既然您从不喝酒,我怎么向您解释清楚这点呢?我口才不好,我宁肯表演一番。

——听着,年轻人。没有道德规范,任何民族都不可能是伟大的。尤其在印度,我们对待道德目前应该严肃些。

——哦,上帝啊!饶恕我,救救我吧!我该去打针了。

——打什么针?

——可卡因!可卡因!

奥林顿朝着那位曾两次想使他就范的人坦然地笑笑。恰特吉望着离去的名优的背影,惶惑不已。

化入D包房:奥林顿步入,嘴里不知哼着什么。布尔布尔正在服母亲给她的药。奥林顿将手中的剧本放在下面的行李架上。布尔布尔正翻阅一本封面是演员照片的流行杂志,不时瞧瞧奥林顿。莫诺罗玛放好药,嗔笑地对奥林顿说:

——做梦也没想到,这次我会跟您这么接近。上星期我在超级市场见到过您。您在购买衬衫。

——很可能是的。

——您上街大概很不方便吧?大家都认得您。

——不错。

奥林顿莞尔一笑,抽支烟,开始津津有味地读剧本了。看来,他对莫诺罗玛的话不感兴趣。她也很明白,他不想谈下去了。

化入餐车:鲍苏与肖卡尔仍坐在桌旁。从肖卡尔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使鲍苏先生对他的生意发生兴趣。可是,鲍苏无动于衷:

——嗳,我们在印度能干什么啊?我们缺乏想象力。有时候是英国式的幻想。在英国人商店的橱窗前,我们可以站几个小时……

——不过,问题不在于我们缺乏足够的想象力,而在于人们不会正确评价革新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位象您这样的主顾,我们也能创造出奇迹。

肖卡尔越说越激动,被自己公司的发展前景陶醉了。他没察觉到自己过分用力地撑着桌子,差点将花瓶掀翻了。但鲍苏完全不理睬他。

——不,肖卡尔先生,您说服不了我。

突然,鲍苏哑然了,被什么吸引过去了。肖卡尔回头一看,妻子穆丽款款地走入餐车。她迟疑地迈向桌子,脸上泛出羞赧的笑容。肖卡尔被她的意外出现弄得有些失措,但还是将她介绍给鲍苏:

——鲍苏先生,她是我的内人。

鲍苏霍地站起,十分殷勤地向穆丽致意,好几次拱手作揖。他一下子变得非常活络,跟刚才冷淡的样子形成鲜明对照。穆丽虽坐在丈夫身边,却感到很不自在。鲍苏眯起眼睛,掩饰不住对女人的垂青。他那烦闷的心情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您帮肋丈夫办事么?在我们的时代,妇女可以创造奇迹。特别象我们孟加拉的妇女,是那么妩媚动人……嗬,这些美德将会给广告业带来莫大的益处。您何时想到过这一点,肖卡尔先生?

——坦率地说,没有……

鲍苏不放过自己的目标,开门见山地问穆丽:

——您是参加我们的事业么?行还是不行?

——也许……行的。

鲍苏以责备的目光瞥了一下肖卡尔,然后又问穆丽:

——现在,孟加拉的姑娘们可勇敢了,猎虎,驯兽,登山,坐飞机……而您还犹豫不决,连参加广告工作也不能自行决定。

包房B。肖卡尔夫妇的旅伴斯瓦米僧侣躺在下铺,半睁开眼细看女人化妆用品——刚才穆丽匆忙出去时扔在自己的床位上的。

镜头又回到包房D。

奥林顿专心致志读剧本,一边抽烟,一边吐出圈圈烟雾。这烟雾扩散开来,漫到布尔布尔,她拼命用手驱散。莫诺罗玛仰面躺着,不时向奥林顿递送秋波。她微微喘口气,从手提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抹去因烟熏而流出的眼泪。布尔布尔的目光始终盯着奥林顿,只见他将剧本捂在胸前打盹。少倾,整个银幕都是他的脸部特写。

第一个梦

银幕上是一大片景致奇异的土地,上面铺着许许多多的钞票,微风吹起,钞票沙沙作响。奥林顿犹如在戏中,慢慢行走,登上堆得高高的钞票山。到了顶上便停下,环视周围。他洋洋得意,高兴得笑了。倏然间,他疾速奔向另一座山头,爬上顶峰。

一阵狂风把钞票吹飞起来,在空中打转。有些钞票落到奥林顿的胸前,另一些直扑他的脸,顺势又往下掉。一道柔和澄澈的光线照亮了这片钞票地。奥林顿容光焕发,沾沾自喜。他开始行走。

天色转暗。奥林顿惶恐地回首一看怔住了——

从山后伸出一双骷髅手。周围越来越暗,气氛凶险,令人不安。恐惧将奥林顿擭住了。现在,在他面前出现无数双骷髅手——它们是从钞票山后面伸出来的。远处响起电话铃。他没命地奔下山,到处乱窜。电话铃越来越响,震耳欲聋,奥林顿吓得不知所措。他朝前朝后窜来窜去,却无藏身之处。猛地,钞票地豁裂开来。他觉得自己开始下沉了——陷入纱票的“流砂”里,目光布满恐惧,环顾四下。蓦然,他看见一个面容憔悴的人朝他走来。这个人一身古怪的戏装,站在离奥林顿不远的地方,狞笑着。他向奥林顿伸出一只手,后者企图抓住它,但抓不到……

——松柯尔,救命!

他使尽全力抓住对方的手,却又滑掉了。幽灵脸上的狞笑变成凶恶、淫荡的讪笑,他慢慢放下手。奥林顿陷入流砂之中,绝望地喊道:“救教我,救救我,松柯尔!”

包房D:奥林顿熟睡的脸。他突然惊醒过来,满脸汗水涔涔,大口大口喘气,身子一跃坐在铺位上,懵懵懂懂,不知自己在哪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剧本已掉到地上。莫诺罗玛和布尔布尔目睹此状,十分害怕。莫诺罗玛关切地问奥林顿:

——发生什么事啦?

——没、没什么。我做了个恶梦。

奥林顿站起,气喘吁吁。他走到过道里,想歇口气。这时,恰特吉恰巧从他身旁走过。他看来是上盥洗室去。但还未跨进,便差点跟迎面疾步走来的穆丽相撞。她好象是从餐车里奔出来的。惊慌失措的肖卡尔匆匆地赶上了她。两人走进自己的包房。穆丽将身子侧向窗口,她脸色阴郁。

——怎么啦,穆丽,你干么跑出来呀?

——我就是要跑出来!

——什么‘就是要’!你怎么连再见也不对鲍苏说,就这样离开啦?

——你难道没察觉他是怎样看我的吗?

——说实在的,他并没看上你!穆丽,这有什么坏处呢?他差点上钩了。我正需要你的帮助。

穆丽惊讶地望着丈夫。

——你难道没听见?他将自己家的地址给了我,邀请我们一起去喝茶。

——这有什么!

——穆丽,你以前曾参加过业余剧团的演出。如今需要你在生活中稍为演一下戏。

——演一下戏?

——那当然罗。跟他相处在一起,朝他多笑笑,说话亲热点——这一切你都会做的……

——嗯,我会的。

——你太认真了。这只是一出小小的演出——我的战略计划的一部分。

——是、是,我明白。

突然,穆丽感到一阵恶心,她站起身来,走出包房。

肖卡尔莫名其妙的样子。穆丽气呼呼地奔进盥洗室,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肖卡尔跟着过来,举手捶门。穆丽直对一面破镜照着,嘴唇抿紧。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使她感到窒息;她极力忍住,对丈夫的敲门不屑一顾。

正在这时,恰特吉从旁边一间盥洗室出来,肖卡尔马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吱!”火车嘎然刹住,在一个小站停下了。

伫立窗前的奥林顿转向门口,走出车厢。

月台上站满小商小贩。一个卖茶水的正喊着:

——热茶!热茶!

奥林顿买了一杯热茶饮起来。他瞥见坐在餐车窗旁的欧吉蒂,于是向她扬一扬茶杯,似乎问道:

——您要喝么?

欧吉蒂摇摇头。她面露笑容,向他扬了扬餐叉,示离自己正在吃饭。奥林顿饮完茶,顺手将陶制的茶杯(注:在印度铁路沿钱,这种茶杯只用一次。)一扔,便走进车厢。他径直跨入餐车,穿过一张张餐桌,走到尽头。那里坐着欧吉蒂。他在她对面坐下。

——我跟您坐在一起,就觉得安全多了。您不是对我的私生活很感兴趣么?请说说,关于梦您知道些什么?

——梦?

——是的。

——梦经常反映出人们下想识里产生的东西,例如愿望、恐惧与迷信。您刚才打过盹,在这么短促的时间里您梦见什么?

——我梦见自己陷入一片‘钞票地’,那地上铺满了一千卢比的钞票,象沙漠那样浮动不定。只有松柯尔能把我拉出来……可是他偏偏不肯……

欧吉蒂偷偷地准备好了钢笔和记录本。

——这位松何尔是谁?您的亲戚?

——不,是朋友。过去我很钦佩他。他常常对我说: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要拍电影。

——他的思想老派吗?

——只是在电影方面才这样。他的道理很充足。您瞧,我们有个俱乐部,那里我们经常演戏。松何尔是总导演。论性格,他不折不扣是独裁者。然而英雄角色(注:在印地语中,“主角”和“英雄”系同一个句。)他总是分配给我演。

——可您瞒着他,暗中策划去拍电影,是吗?

——许多人怂恿我这么做。其中有个年轻人叫约蒂。他现在跟我一起干,是我的经纪人。他跟电影界关系很熟。有一天,他带来一个建议找我,说有家电影厂打算拍《丘特胡拉妮女神》,指定姆库多·拉希里演父亲一角。这个述议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但有人向松柯尔告发了这件事。再过几天便是杜尔加节了,我们正发疯似地进行排演。

奥林顿的回忆——

排演场。松柯尔正大发雷狂。他一把揪住约蒂的衣领:

——你在我背后捣什么鬼?(转向其他演员)全都出去!

众人匆匆离去。松柯尔转向奥林顿:

——你想干什么,拆我的戏台?

——松柯尔,您这样暴躁是没用的。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呶,你想成为电影明星,是吗?或者成为有尾巴的彗星?

——既然您已经一切都知道了……

——拍什么片子?

——《丘特胡拉妮女神》。

——演什么角色?

——英雄。

——是布罗热肖尔?这位假英雄?

——安静些,还没决定让我演呢。他们只不过想叫我试演一下。

——那我对你说,绝对不行!

——好。既然您不同意,那就算啦。我不准备为了拍电影而牺牲我们的演出。

——听着,奥林顿。我知道,现在拍电影是很吸引人的,但电影不是艺术。很明显,演员在电影史找不到合适的地位。这点我非常清楚,我曾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在银幕上,演员不过是导演、摄影师与录音师手中的傀儡。还有的人把影片分割开来以后又重新粘接在一起,在他的驾驭下,演员也是傀儡。要知道,演员唤起灵感的基本源泉在于观众。演员把大厅里黑压压的一个个头颅看作是一盏盏闪闪发光的灯。观众给演员增添力量。如果将观众赶跑了,那么演员从哪里汲取表演的激情与灵感?电影能给你提供这个吗?你究竟想要什么?钱?我不是说,你在银幕上不会获得成功。你有一副出色的嗓子,有丰富的表情——你最终会成功的。但是你应该记住一点……

奥林顿默不作声,表情冷漠。松柯尔神经质地踱来踱去,继续讲道:

——电影还有一点是极其可恶的,就是商业化。除了供与求以外,什么也没有。比方说,你拍了两部片子后,一举成功,红得发紫。但你的第三部片子却失败了,第四部也同样失败。你会发现,你向上爬的梯子滑掉了。接着,有人往你的屁股捅了一拳,你仰面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化入:欧吉蒂与奥林顿双双坐在餐车里。奥林顿继续“自白”:

——松柯尔就是这么个人,决不能认为他说得不对。

——但对于你,他可没猜对呀,不是么?

奥林顿依然沉缅在回忆之中:

——在杜尔加节最热闹的一天里上演了我们的戏。过两天就要举行杜尔加神像下水的仪式。

特写:杜尔加女神像。在她的周围,一片喧哗与骚乱。群情激动,人声鼎沸。耳边喊声与鼓声不绝。俱乐部的成员们跟松柯尔、奥林顿一起抬着杜尔邡女神像。画外音:奥林顿在继续诉说回忆。

——我们抬的那座女抻像是按照传统的样子制成的:有许多雕饰物、金银线与闪光片;她眉宇很宽、目光炯炯。按照松柯尔的意见,没有这一切特征,人们是无法唤起必要的感情的。

摇摄:杜尔加节的盛况。众人抬着女神像。蓦然,女神像晃动了一下,有人发出惊呼。只见松柯尔的手从像座上松开,他的身子慢慢倒下来。奥林顿赶紧过去,跪在他跟前疾喊:

——松柯尔先生!松柯尔先生!

但,松柯尔已经停止了呼吸。画面外依然是奥林顿的声音:

——这么一个魁梧、强壮的人,竟猝然去世……当着我的面。在我的孩提时期,我就亲眼看见我的母亲与父亲是怎么死的……

在下一个场面里,奥林顿跟旁人一起用抬架扛着松何尔的尸体,朝火葬的地方走去。奥林顿的颌部布满深深的皱纹,两眼热泪盈盈。这时,倾盆大雨毫不留情地泼向死者与生者,大家浑身湿透。送葬的队伍一直移向露天火葬场。

画面外响起奥林顿的旁白:

——把尸体抬到火葬场对我来说是习以为常的:我不知抬过多少亲人与朋友……目睹这种场面以后,人会硬挺起来。而我始终不敢相信松柯尔死了。在他的身上充满着无穷的活力与精力。这一切突然都到哪儿去了呢……奇怪的是,在火葬场……

送葬的队伍沿着篝火分散开来。刮起呼呼大风,把火苗吹得老远。奥林顿的特写:他坐在离篝火不远的地方,陷入沉思。篝火逐渐燃尽。

奥林顿的声音:

——当火苗随风吹散开的时候,我感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变化。(画面内,奥林顿喊)约蒂!

约蒂走入镜头。

——请坐,约蒂。

约蒂挨着奥林顿坐下,以询问的目光望着他。

——喂,怎么样?您相信新生吗?

——谁新生?

——人的新生。比方说,您的新生。

——即使我命中注定要新生,也无法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约蒂·巴奈吉重新问世后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约蒂·巴奈吉了。不管怎么说,能记得自己过去身世的人是不多的。因此问题不在于我相信不相信新生。我们生活在马克思与弗洛依德的时代,不可能起死回生,也不可能预见一切!

——您相信所有的演员都只是傀儡?甚至象马龙·白兰度、亨弗莱·鲍嘉、保罗·茂尼——难道也是傀儡么?

且不说他们怎么样,您现在每个月挣三百五十卢比,而一年也才增加十个卢比。您当傀儡,不需多大努力,拍一部片子便可得到三万卢比。他们已经试了两个演员,但都不顶用。要是您不愿意的话,我只得好好开导他们了。

——如果我们生活在远古时代,我多么害怕……

——害怕?怕什么?

奥林顿的脸转向篝火。摄影机徐徐摇拍一团团火焰。推到特写。渐隐。

奥林顿回答:

——诅咒死人。

画面慢慢转亮。奥林顿与欧吉蒂坐在餐车里。显然,奥林顿回忆往事十分激动。欧吉蒂缄默。她的脸上仿佛戴着一个冷冰冰的面具。奥林顿极力挤出尴尬的笑容。

——就在那时候我作出了决定。

欧吉蒂摘下眼镜。

——嗬,您不戴眼镜显得更美。

欧吉蒂重又戴上眼镜。

——您大概对我讲的感到不快吧。

——为什么呢?

——他刚死不久,我就……

——但这是真正的生话呀……

——您所说的真正的生活,不正是孟加拉影片所缺少的吗?

奥林顿的紧张感顿时消失了。他高兴得笑起来。欧吉蒂也报以莞尔一笑。火车放慢速度,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路轨换了岔道。欧吉蒂窥视窗外,突然忐忑不安起来。

——布尔德万到了。我该离开了。

——为什么?

——瞧月台上,大家已经认出您来了。

火车停站。车厢的窗外围拢着一大帮人。奥林顿的崇拜者已经认出他,熙熙攘攘地向他致意。奥林顿看到欧吉蒂异常激动,不由懵住了。

——这有什么可怕的?

——没什么,我不过是……

欧吉蒂将手掌捂住脸。奥林顿极力安慰她。

——您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什么?

——他们认为我是来拍外景的,而您就是我的女主角。

——噢,天哪!

欧吉蒂直摇头。她感到眼下的处境极其难堪。尽管奥林顿在帮助她摆脱困境,也无济于事。

——您跟我作伴,有什么难为情的?

——不,我就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别用手捂住脸。不然的话,他们更要盯着您看了。尽量自在些。请继续谈话。

——不行呀!

——那我先谈。您为什么不嫁人?

欧吉蒂目瞪口呆,她被这样突然的问题弄得十分窘困。她当然不能马上回答他。奥林顿将她逼进了死胡同。他继续着自己的“审问”:

——您在舞台上演过戏吗?您想拍电影吗?

——让我向您提几个问题,或许更好些吧。

——请吧。

——您是否记得自己第一次拍电影的情景?

欧吉蒂重又迫使他非开诚布公不可。刹那间,奥林顿变得严肃起来。他那无优无虑、口若悬河的谈风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谁会忘记那一天呢,尤其是那一天——我跟姆库多·拉希里搭挡。

奥林顿重新陷入回忆。演员化妆室——

姆库多·拉希里是一位大名鼎鼎的性格演员。眼下正在化妆,头上套着假发。奥林顿犹豫地跨进室内,怯生生地朝这位明星走来。拉希里瞥见奥林顿,扬起眉毛。

——您是哪一位?

——我叫奥林顿·姆凯吉。

——那么说,布罗热肖尔由您扮演罗。

——是的,先生。

——您不反对我叫您布罗热肖尔吧?

——不,先生。

——我有一个习惯,对所有跟我一起演戏的演员喜欢用角色的名字叫他们。依我看,这对您是有益处的。当我们拍戏时,您的反应会更自然些。

——明白。

——但您不要叫我父亲,这太过分了。如果您不反对的话,请抽烟……

猝不防,拉希里由于一阵突发性的疼痛痉挛了一下。他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化妆师;后者吓得全身打颤。

——白痴!我可要捋掉你的胡子。

奥林顿跨上一步,很想为这位明星效劳:

——您疼吗?

——脖子发麻。我的靠枕拿去晒太阳去了……

——您要找按摩吗?

——啊哈!您样样都行?

——不全是。但按摩我行。

——那么请吧。

奥林顿走到拉希里的背后,开始替他的头部按摩。画面外只听见奥林顿的声音:

——这也是松柯尔教我的。它始终很派用场。

奥林顿继续往下讲。镜化入电影制片厂的一座摄影棚。眼下正在拍摄一堂十八世纪的室内布景。

画面外响起奥林顿的声音:

——正是在摄影场上我才了解到他的个性的风采与魅力。除了导演之外,大家都听他的话。

画面内,拉希里大发雷霆:

——谁在那里把通风机挡住了?

站在通风机旁、手里端杯茶的一个男子赶紧让到一边。

拉希里继续以独裁者的口吻说道:

——记住,摄影场上只需要一种人,即演员。没有他,戏就拍不成了。

助理化妆师走近他,准备替他理一理胡须。拉希里用目光搜寻奥林顿。

——布罗热肖尔在哪儿?

——我在这儿,先生。

——此刻我是不大注意背台词的。我常常能即兴表演,当然不改变整场戏的基本内容。您只要等尾白就是了。

——是,先生。

——快!摄影机!准备!

导演走近奥林顿,对他作最后的详细指导:

——当我说‘开拍!’你就往前走。到这里说一声‘父亲’,当他应声的时候,你就在粉笔画的地方站下,用手碰一下他的脚,以示尊敬。然后他开始说话,这一切都明白么?

拉希里不耐烦地打断谈话:

——来吧,来吧。

导演宣布:

——开拍!

开始排演父亲(拉希里饰)与儿子见面的一场戏。拉希里做作地抑扬顿挫地读台词:

——我的儿子,您的迟到引起了我极大的不安。我从来没想到,自己在晚年会遭受这么大的不安。我将一切都仔细思忖过了,可始终没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过错。因此我只能把这一切解释为命运在作怪。我想,您知道我已经收到传来的拘票。

——是的,我知道。

——您当然明白,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钱。您在这方面采取了什么办法?

——我的丈人连一小笔钱也不肯给我,但我找到了另一条途径。

冷不防拉希里停止了排练,冲着奥林顿直嚷:

——怎么啦?您以为这些台词可对旁边讲么?这也许是好莱坞的风格或者别的什么新招?您怎么可以在那里闷着鼻子喃喃说话呢?

奥林顿好象受人围攻似地怔住了。

——难道在这场戏里我不该轻声说话?

——轻声说话?为什么?

——蓬金(注,孟加拉著名作家,1838——1894。)不是写道:过去年轻人当着自己父亲的面说话一向是轻声细气的?

——也许是这样,但是您说话的口气应该跟我一样。我觉得您从前一定在舞台上演过戏。您是怎样读句子的?发音哪里清楚?或者您认为在摄影机面前一切都没问题?

摄影机推至拉希里的特写:他继续在说话。但画面内只见他上下嘴唇翕动,而他的声音被奥林顿的一番议论掩盖了:

——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将我奚落了一番。对于这样一位大名鼎鼎的演员的侮辱,我只好忍气吞声,而且还强作欢颜。不过,我反正知道拉希里的表演方法已经陈旧,不适合电影了。

随着这最后几句话,重又出现奥林顿和欧吉蒂在吃饭的餐车。欧吉蒂抬头看奥林顿。

——那时候您就那么自信了?

——是的。然而在影片上映之前,我常常陷入危机。

——危机?

——瞧,从前我不沾有任何坏习惯。但在那一天……

化入:奥林顿的房间。屋内是奥林顿与约蒂。后者刚刚打开一瓶威士忌,斟了满满的一杯。

——来,喝酒。它会使你的精神松弛一下。

奥林顿呷了一口。他头一回喝这种含酒精的饮料,不禁皱脸。

——瞧,我不知怎么的,心里很激动。

——那当然罗。明天得上映你的影片。

——问题不在于这个。确切地说……我的表演不甚理想。

——这么说,我仿佛没看过你的影片似的。难近你认为我们的意见毫无意义吗?

——绝对毫无念义。你们的意见等于是零。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是瞎子,只有我一个人才洞察一切。在拍摄过程中,我已清楚地知道哪些地方演得不对。这不只是我的过错,姆库多·拉希里跟我合演的所有场面都糟透了。

——这样的场面全片仅有四处。

——这还嫌少?我的头一部影片本来可以拍得很好的,可是拉希里将我弄糊涂了。

——你过于夸大了,奥林顿。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将我懵住吗?如不,他自己就毁掉了。只要我对角色有自己的想法,他就觉得无法忍受。你知道他是怎样的演员!随便给他一个角色,他总是演成老样子:不论声音还是手势全都一模一样。观众能将他们一眼识破。嘿,这不是姆库多·拉希里?哎呀,演得象啥?哎呀,啥嗓子?当你这样站在摄影机前面,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实。演戏是一点儿不能过分的,因为一切都会马上被察觉到的。我的表演风格使他的弱点相形见绌……这点姆库多·拉希里也明白。因此,他对我这个新手可以大声嚷嚷,不讲礼貌地打断话……

——你如此明白事理,这很好。你将飞黄腾达。

——正是如此,我一定会飞黄腾达。(呷威士忌)我一定会到达顶峰,顶峰,顶峰!

餐车:欧吉蒂与奥林顿用餐已毕。餐桌收拾干净了,奥林顿仍沉浸在回忆之中。

——有一次我去参加上映典礼,看到一半我再也受不了啦。你不知道,影片放完后我给多少观众签了名呀!

——依我看,还不赖。

——真冷呀!

欧吉蒂沉思。奥林顿不时偷看她纸上的记录。欧吉蒂好象突然胆大起来,向奥怀顿提出问题:

——请告诉我,到目前为止您所有影片都……

——您是想说——没失败?

——嗯……

——没,目前暂时没有!(他忧郁地叹口气)

——您为什么叹气?

——我知道,只要接连有三部片不成功的话,结局就不堪设想。

——有谁发生过类似情况?

——大约在三、四年前。有一天——那时我已经相当出名,正好迁入新房子——晚上十一点钟……我准备睡觉了,因为明天要拍戏……我的仆人走进来,说有位先生想马上见到我。于是我走了出去。

奥林顿家的客厅。室内仅一盏灯点着,光线较暗。屋角沙发上坐着姆库多·拉希里。他脑袋搭拉着,手杖夹在腿中间,两手痉挛地握住手杖头。

——记得我吗,奥林顿?

——怎么会把您忘了呢?

——许多人都忘了我。

拉希里的手哆嗦着。奥林顿察觉到这一点。拉希里以抱歉的口吻要求喝点什么。奥林顿唤仆人,接着大度地问:

——您喜欢什么?

——这不是我要,而是我的心灵要。

——您的心灵要什么?威士忌?

拉希里点点头。奥林顿吩咐拿威士忌酒来。

——奥林顿,您不陪我一起喝?

——明天我要拍戏。

拉希里的目光若有所失,游移不定,说话宛如梦呓。

——拍戏?好熟悉的字眼?1923年我拍处女作《柯巴洛孔多拉》,一开始我没抓紧机会,后来我就青云直上了。但在庆祝自己成功的那一天,我突然往下跌,一直往下……这怎么会发生,我至今不知道……

仆人端上酒来,斟满一杯。拉希里拿起就喝。

——您目前在忙什么,奥林顿?

——拍一部一般的影片。

——所有的角色都有人演了?

——我不大清楚。

——现在您的话是有权威的。劳驾您为我找个合适的角色……哪怕是看门人……或者别的角色也行……我早已是平民了……曾有两项财产保险,但都用光了。

——您深信自己现在还能拍片吗?拉希里先生,您外表看上去不大健康呀。

——那么嗓子?我的嗓子呢?

突然,他一阵猛烈的咳嗽。奥林顿望着他,目光里不乏怜悯,但丝毫不想帮助他。奥林顿不能原谅后者从前对他的侮辱。

——可您要求的不单单是嗓子表演呀?

——俗话说:‘人老资格老’,难道这不对?

餐车。奥林顿神情漠然,目光不知投向哪里。

欧吉蒂转过身去,独自陷入沉思。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比哈尔平原的风光出神。

这时,侍者朝他俩的桌子走来,递给欧吉蒂一张便条。她接过,转身看了看,只见雪法莉正朝她投以意味深长的微笑。欧吉蒂读便条。

——看来您一切都成功。喂,详细询问他报上的那篇文章。

阅毕,欧吉蒂将便条揉成一团,扔入烟缸。然后转问奥林顿:

——喂,您为他安排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结果并没安排!他每天靠注射吗啡过日子,这种人怎能拍电影呢?

——那么,您还是报复了他!

奥林顿听了一惊。他睁大眼睛。

——我的朋友,您真是一位可怕的女人!

欧吉蒂脸朝窗口,轻声说:

——离开孟加拉,风景就变样了。这里一切都是光秃秃的,萧杀得很。

——跟您一样。

——跟我?难道您不萧杀?难道您不冷酷无情?凡是妨碍您前进的人,您都把他们撵走了。

——您知道,在乡村剧里有这样一个角色,即良知的声音。这个角色对您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个角色也那么坏?

——她并不坏,但总是扰乱安宁。我想把她象其他所有人一样撵走。

——把良知撵走?难道不正是良知使您成人么?

——须知,最可怕的正是人所做的一切,包括对自己亲近的人,例如鲍列什……

奥林顿与鲍列什合骑一辆摩托车穿过大桥。后景是工厂,烟囱林立。

画面外响起奥林顿的声音:

——我跟鲍列什同窗学习将近十年。他对政治着了迷,而我那时没有工作,所以常常去找他。

鲍列什对工厂的工人们发表演讲。奥林顿站在稍远处,身子靠着路灯柱子。他正在背诵新角色的台词。画面外是奥林顿的声音:

——他在工厂门口演讲,而我站在一边,远离人群,为下一出戏准备自己的角色。这些日子对于他和我是幸福的。

景一转:奥林顿与鲍列什坐在网床上,旁边放着水烟筒。两人同瓦碗喝茶。鲍列什想唤起奥林顿对政治的兴趣。

——知道么,我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

——不是你带我来的,而是我自己来的。因为我喜欢到这里来。

——我想叫你对这里的事情更加关心些。可怜的是,你生活在自己演的戏的虚构世界里。你简直没可能了解现实生活。

——你是这样认为的?

——要是我能够使你略为懂得一些这里发生的事,那该多好呀!

——你指的‘好’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一副好嗓子与好外表?我多么想说服你站在工人们面前,向他们讲话啊!

——那你代我在舞台上扮演工会头头的角色?这将多可笑!

画面内,鲍列什在工厂门口慷慨激昂地演讲,不时打手势。奥林顿在附近闲逛。突然,出现了一伙工贼和一队警察。画面外响起了奥林顿的声音:

——有一次在卷行罢工的时候,鲍列什跟往常一样对工人们讲话,而我在附近蹓跶。突然我听到一阵嘈杂声,赶紧回头一看,只见有一群人飞快奔来,他们的模样很特别,显然是雇佣来的流氓。在他们身后是一队警察。我明白事情不妙了。一般我是不喜欢介入这种场合的。我的准则是‘出污泥而不染’。但那一次,大概是鲍列什处境危险,我不加思索地冲向人群……

整个画面呆然不动,仿佛一切都僵住了。一个流氓开始乱扔砖块,一场搏斗开始了,喊声震耳。奥林顿冲入人群中央,但他的头部被打伤了,身体瘫然倒地。

画面外继续响着奥林顿的声音:

——流氓向我扔砖块,打在头上,结果呢,眼前直冒金星,转而一片漆黑。过了好久我才知道鲍列什被抓走了。我有整盤五年没有看到他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拍了好几部影片,在巴里哈吉(注:加尔各答别墅区。)住下了。有一个星期天早晨,我的裁缝在为我一部新片用的服装量尺寸……

奥林顿的寓所内。早晨,裁缝正在给奥林顿量尺寸。周围有他的几位朋友,其中包括约蒂。他们一边饮茶,一边谈话。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奥林顿嚷道:

——谁?请进。

门砰地打开,鲍列什将脑袋探了进来。奥林顿高兴地迎了上去。

——天哪!你这几年溜到哪儿去了?

——你忙着呐,奥林顿?

——不,不,请进来,坐下。

路列什走了过来,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放着有奥林顿签名的一叠照片。鲍列什仔细端详照片。这时候,奥林顿转向朋友们,请他们到另一间屋里等着。然后,不慌不忙地跟鲍列什攀谈起来。

——鲍列什,靠近些。

——喂,这些照片都是给你的崇拜者的?

——当然罗。我有什么法子呢?不可叫他们失望呀。要知道他们也是我的一部分观众。

——你的影片我还一部没看哩。

——喂,你现在怎么样……

——跟从前一样。

——忙得没一点空?

——没一点空。不过你看上去变多了……

——你想说,我变成另一副样子了?现在一切事情都是这样的……

——不过我并不认为你的境况好多了。

——还不是一样么?喝茶吧。

——你现在有汽车了?

——是的,一辆小汽车,但不时髦。

——你能让我搭车吗?

——去哪儿?

——我去的地方你先别问。

——OK,去吧!

加尔各答的大街。汽车疾驰。鲍列什跟奥林顿一起坐在前排。响起奥林顿的旁白:

——甚至上了车,鲍列什也不告诉我去哪儿。我不便问他。不过驶了一英哩以后,我开始有点怀疑了。很快我的担心得到了证实。

奥林顿与鲍列什驾车来到一家工厂。罢工的工人们聚集在厂门口。有些人蹲在厂外的墙根下。大家三三两两地在附近走动。汽车驶到厂门前停下。奥林顿见之一惊。鲍列什下车,走到奥林顿一侧的门前,准备替他打开。

——下车,奥林顿。

——你打什么主意?

——你下来给他们讲几句话就行。

——为什么?(奥林顿明显地不满。〕

——这将使他们受到鼓舞,他们已经罢工二十四天了,正殷切地等待着你哩。须知,他们也是你的一部分观众呀。

——这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意思?你出来呗。

——听着,我不该介入这类事情。这太冒险了。你为什么不愿谅解我呢?

——胡扯什么!你见鬼啦,这么胆小怕事?

——如果你要钱,我可给你。难道你不明白我已经不象从前那样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把你带到这儿来。

——但我不能够……

——难道你对这些人没有一点感情?

——我的感情跟这有什么关系?我对你已经说过,如果你要钱,不管多少,我一定如数给你。

——是不是要以别人的名义给?

——干么不呢?

——我知道你有很多钱。如果我需要,会向你要的。

奥林顿在跟鲍列什谈话时并没熄火。猝不防他突然启动了引擎,汽车开动了。鲍列什朝罢工工人们走去,他们面露失望。鲍列什沮丧地垂下脑袋。

化入:奥林顿驾驶汽车,反光镜里映出他的脸。奥林顿的画外音:

——我不能遵照鲍列什的要求办。究竟怕的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我只知道,从此永远得不到他的尊敬了。

景重又回到奥林顿向欧吉蒂讲述往事的地方一—餐车。

回忆鲍列什,显然使奥林顿感到很痛苦。眼下他心情十分不佳。

——您知道我有时在想什么吗?我真想使自己不要变得太多。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只要您丢开这一切,您将使大多数人感到高兴。难道这还嫌少吗?这一定会给您带来安慰。

——是的。我很爱自己的职业。

——这好呀。可是当您的工作取得成就时,您并没有理由激动。

——您凭什么说我激动呢?

——难道您不常常为了票房收入而激动?

——呶,这对演员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知道么,有时候不能太相信自己的观众。

——然而,正是观众使您成为那样大名鼎鼎。

奥林顿绝望地摇头。

——我在您雄辩无驳的逻辑面前甘拜下风。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对自己深信不疑。

蓦然,奥林顿站起。

——好,我不打扰您,请工作吧。

奥林顿疾步回到包房D。莫诺罗玛已睡了。布尔布尔刚醒过来。奥林顿望着她,跟她搭讪起来。

——你没睡?

布尔布尔摇摇头。

——你现在觉得好些吗?

布尔布尔点点头。

奥林顿掏出安眠药,布尔布尔见之一惊。

——您也生病?

——这是安眠药。

——那您非要吃药才能睡吗?

——我睡不着呀,我不想冒险。

特写:一位女郎媚态姣姣的脸。透过卧室窗口泻入的月光,将她清秀的脸庞勾勒出来。这是奥林顿同他后来的情人普洛米拉的第一次幽会。普洛米拉声音很轻,但语气肯定地说道:

——我想成为演员。您知道,这对我是多么重要。既然我上您这儿来了,那就直截了当地说。

——这可以。

——您现在在拍《心愿》,是么,我想演女主角。

——可我已经有了一位女主角了。

——您的话难道有谁能不听?

——可我已经……您不坐下来谈么?

——不,谢谢。

——可我已经作了许诺。

——我才华横溢,渴望荣誉。您知道,一个新手等候机会多难啊。

普洛米拉不知为什么突然嚎啕大哭。

奥林顿难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刹那间她破涕为笑)我在演戏。我不需要兴奋剂。我读过剧本,深信这个角色我准比蒙姬拉演得更出色。我看您也深信这一点。

奥林顿在她的逼攻下退却了。他为普洛米拉的姿色所倾倒,有点控制不住了。

——我能知道您的芳名吗?今天这一令人难忘的见面我会写入我的传记里的。

——我叫普洛米拉·恰特吉……小姐。

——很高兴认识您。

普洛米拉咯咯地大声笑起来。在她的神态里充满着对奥林顿的蔑视。

——您怎么啦?您拍了那么多影片,演了那么多爱情场面——跟各位不同女主角搭档,现在有一位女子上您家来,您为什么那么不安?

——我不安?您凭什么这样说?

——这一眼就看得出来。

——恰恰相反,我的举止象一位素有教养的文明人,能控制自己的感情。

——哎呀,其实我更喜欢现在的您。依我看,您在银幕上化妆太多了。

——可我习惯!我真不明白,您干什么非要熬夜不可。为什么您不愿意明天再来继续洽谈?

——那么明天晚上见?亲爱的……

普洛米拉说这话时,脸上堆满诱人的笑容。她将身子贴近奥林顿。他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一下子抱住普洛米拉。

化入特写:奥林顿的脸因痛苦和自我惋惜而变样了。他抬起眼向上望着布尔布尔,发现姑娘正注视他。由于无法忍受那姑娘的目光,他将脸别过去,两眼望着天花板。灯点亮了,奥林顿睁不开眼晴……安眠药开始起作用了。

B包房。肖卡尔在跟醉熏熏的鲍苏下棋。斯瓦米看着他俩对奕。肖卡尔极力讨好鲍苏,说了不少奉承的话,可一切都是多余的,因为鲍苏早已明显地为肖卡尔妻子的美貌所倾倒。他甚至毫不掩饰这一点,正在谐韵地读着她的名字:“约丽、馥丽、索丽、戈丽……”话中有音,意思是说:“暧,穆丽,美人儿,我的囡囡,亲爱的调皮鬼。”与此同时,他也用一些杜撰的名字称吁肖卡尔,似乎早已将后者的真名遗忘了。但是肖卡尔心甘情愿。

——鲍苏先生,您棋法真高明。

——从前哪,我是下得很好,经常分析大师的棋艺,借签不少,可现在我不能尽展所长,好久没下棋了。

——既然您都不能尽展所长,那么说我们便是凡人了。

——别忘记,印度及其凡人乃象棋之乡。

——瞧,印度还是有人才的嘛……

——过去有过,现在可什么也没有啦。瞧您有位……迷人的妞儿。顺便问问,她在哪儿?

——谁?穆丽?

——对,是穆丽,美人儿,洋囡囡……您真是个幸运儿,您要交好运了!

——不过,下棋可不交好运。(重新挪了一下鲍苏的棋子)您不该这么走!您来将死我吧!

——将死!噢,是的,我按人家的要求走出一着漂亮的将死!

D包房。躺着的奥林顿。他开始做第二个梦。

第二个梦

在奥林顿的眼前,包房里的灯光渐渐模糊起来,依稀可见。突然亮起摄影棚里刺眼的弧光灯。化了妆的奥林顿摆好姿势,象机器人一样停立不动。对准他的脸的灯光越来越亮,不知是谁在他前面提着一盏闪光灯。奥林顿的脸庞很削瘦,泛出苍白。这时响起一个暗哑的、象回声般的喊声:“开拍!”奥林顿仿佛处于迷睡状态,开始穿过一片绿色灌木丛,沿着粉笔画的线行走。他的步子让人觉得在按照鲍列什一场戏里作为背景音乐的合唱曲打拍子。

拉镜头:奥林顿在森林里。四周配置了各种照明灯。有几棵树被照得通亮,另外几棵树则打以辅助光,因此只能见到它的侧影。灯光有的甚至从树枝上照射下来。

奥林顿经过一块大挡板,上面贴着海报,写明片名《心愿》和主演奥林顿与普洛米拉的名字,并画着两人站立拥抱的情景。

画面外,普洛米拉在唤奥林顿的名字。他停下,别过脸去,看见了普洛米拉;她透过枝叶的间隙向他投来鼓励的目光,然后高兴地笑了一下,突然飞奔走了。

奥林顿追了上去。黑暗中出现一扇华丽的白色大门。普洛米拉奔入,一溜烟就不见了。奥林顿紧随着,他来到一间大厅(位于森林中央的一座俱乐部的大厅)。只见一些衣着豪华的人坐在大沙发上,一边呷酒,一边侃侃而谈。

听见钟敲打的声音,已是半夜时分。奥林顿到处在寻找普洛米拉,但哪儿也没找到。他惴惴不安,以痴呆目光打量四下。须臾,他奔跑起来,一边喊道:“普洛米拉,普洛米拉!”

这时有一个男子霍地站起,他拦住奥林顿的去路:

——您找我的妻子?

——您的妻子?

坐在后面的一些人倏地被强聚光灯照得雪亮,他们纷纷站起,排成一堵墙似的,齐视奥林顿。男子继续说道:

——怎么,您以为能骗得了谁?

——混蛋!

奥林顿猛地挥起右手,朝对方揍去。那男子被打翻在桌子上,然后倒地。此际又响起那暗哑的象回声般的叫声:“停!”惊醒的奥林顿汗流浃背。

D包房。已是深夜。莫诺罗玛与布尔布尔刚用完晚餐,侍者还没离开包房。莫诺罗玛大吃一惊地问道:“怎么啦?”侍者转向奥林顿:

——先生,您不用餐吗?

奥林顿否定地摇摇头。他从行李架上搬下自己的皮箱,启开,取出一瓶威士忌。然后站起,走出包房。他朝盥洗室走去。穆丽在过道里赶上了他。

——姆凯吉先生!

奥林顿站住,回过身去。穆丽走近。

——我可以向您提个请求吗?

——什么请求?

——我想拍电影。

奥林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吃惊地瞅着她。

——我曾参加过学校的业余演出。既会唱歌,又会跳舞。

——您丈夫没跟您一起坐这列火车?

——他坐的。

——请他来跟我谈一下,那时我们再决定。

穆丽露出无助而忧伤的神色。她默不作声,奥林顿转身走去。穆丽瞥见她的丈夫和鲍苏先生正朝她走来。鲍苏先生一看到穆丽,便眉开眼笑。

——您刚才在哪儿?

——噢,我在……

——我已经跟您的丈夫讲好了,您到德里应该上敝舍来玩玩。您应该多多走出家门,进入社交界,接触各种人。您不愿意吗?

——也许愿意。对不起。

穆丽回到自己的包房。肖卡尔转向鲍苏,目光里包含央求,鲍苏语气缓和了:

——我会考虑您的建议的。不过,肖卡尔先生,我绝不会马上决定的。

鲍苏的身影消失在D包房。

肖卡尔走入B包房。斯瓦米正在吃饭,而穆丽坐着凝视窗外。

——穆丽,你不想吃饭?菜订好了么?

——没有。

——穆丽,你还没有正确理解我的意思。

——我想跟你来个君子协定。

——什么样的协定?

——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做的。我将待他特别殷勤,如果这有助于你达到目的话。但是,你作为报答,应该帮我一下忙?

——什么忙?

——你去对奥林顿·姆凯吉先生说说,你不反对我拍电影。这样,你就干你的,而我干我的。

——拍电影?

——是的。

——绝对不行!

斯瓦米半睁开眼,注视着这一家庭争执。

车厢的狭长走廊。在尽头可以看见奥林顿从盥洗室里出来,他手里的酒瓶已空了,威士忌全喝光了。他打开车厢的门,望着那迅速掠过的枕木,将酒瓶扔了出去。通过走廊的门可看到列车员正朝车厢的另一头走去。奥林顿叫住了他:

——嗳,你,听着!

列车员站住,转身发现奥林顿,便走了过来。

——先生,是您叫我?

——请问,那节车厢是——三等车?

——是的,先生。

——喏,这样吧……你去叫……申古普托小姐……她戴眼镜,白净的脸,短衫口袋里有支钢笔……到这里来。

——是的,先生。

一—好。对她说我想见见她。

列车员去找申古普托小姐了。奥林顿在走廊里踽踽独行。在第一间包房里坐着恰特吉。奥林顿往里面一望,正见他把一条鸡腿塞进嘴里。

——晚上好,先生。

恰特吉抬起眼,看见奥林顿喝醉了,身靠包房的门,傻呼呼地笑着,不由心头一阵厌恶索性不嚼了。

奥林顿开始唱歌:“嗳,告诉我,我的心肝,为什么咱俩要分别?”恰特吉用餐巾捂住鼻子。奥林顿放声大笑。顷剡,他不作声了,下颌往下搭拉。

怏怏不乐的奥林顿来到车厢门台上,打开车门,将身子探到外面,让嗖嗖冷风吹拂身体。他盯着那疾逝而去的铁路出神,被列车的飞速镇住了。车轮锵锵的声音震耳欲聋。铁轨似乎向上飞起来了,险些要碰到奥林顿。他处在喝醉的狂态中,身体俯得更低了。此际,响起列车员的声音:

——先生!申古普托小姐来了,先生!

奥林顿嘴里嘟哝着,却听不见他说什么。接着,他砰地关上车门,背靠着门喘气。欧吉蒂走近他,但不语。她等他先开口。

——您瞧,我醉了。

欧吉蒂沉默。

——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请吧。

——今天报上有篇文章提到了我。您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您认为,问题的实质在哪儿?

——不知道。

——您不想知道?

——您为什么要我知道?

——如果您不知道这个的话,那么您关于我的采访将是不完善的。

——这无关紧要。

——但我还是想讲给您听。

两人正要谈下去,突然被鲍苏的出现打断了;他在往盥洗室去,正好从他两人中间穿过。

——有个有夫之妇……

——您再讲这个是毫无必要了,姆凯吉先生。

——怎么没必要呢?我需要讲清楚呀。在那篇文章里一切都颠倒了。现在没有一个人是我可以向他讲清这件事的。一批崇拜者围着我转……当我真要跌跤,那批杂种就……

——让咱俩商量好,您把自己想说的一切都告诉我,而我该知道的一定要知道。

——您知道,我最近一部片子为什么失败吗?

——略知一点。

——这是因为——如您所说——没有把自己的心灵放进去。您认为这就是原因罗?太妙了!

欧吉蒂笑了。

——喂,现在您看到您的神一般的英雄是怎样的人了吧?

——是的,我看到了。

——好,您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吧。我反正一样,明白吗,现代女性小姐?

欧吉蒂怀着深切的同情望着奥林顿。他猛地转身离去了,欧吉蒂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也离去。

奥林顿踉踉跄跄地沿走廊走向自己的包房。他打开门,摇摇晃晃地步入D包房。他以忧郁而内疚的目光望着鲍苏先生和布尔布尔。父女俩见到奥林顿如此模样,不觉一惊。

——对不起,我觉得不大舒服。

说着,全身瘫倒在自己的铺位上,纹丝不动,一只右手从架子上耷拉下来。莫诺罗玛挨近,给他放好手。布尔布尔眼里噙满泪水,但她的母亲制止她再看奥林顿。化出。

黎明前,列车风驰电掣,沿途是平原和低地。欧吉蒂忧心忡忡地望着走廊。其余的乘客大都呼呼入睡了。

摄影机推至斯瓦米:他还未睡,坐在铺位上,随手曳出一只公文包,里面塞满书和小册子。他不时瞧瞧熟睡的肖卡尔。过了许久,肖卡年的身体蠕动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斯瓦米似乎正是在等他苏醒过来。

——早上好……快到阿里加赫(注:距德里70公里的一城市。)了?

——是的。您在广告部门工作,是么?

——就算是吧。

——你们为宗教组织作广告吗?

——宗教组织?

——对。您听说过《VVVV》吗?

——您在说什么?这么多的V,什么意思?

——这不算多,四个V。

——指工人的愿望(注:英语Worker's Wish其中的两个W此处被称为四个V。)吗?

——对,愿望即力量,明白吗?

——哎呀,我明白了。

——好,请您看一本书。

说着,递给肖卡尔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后者接过,揉了揉眼睛。

——先别忙,我不戴眼镜看不见呀。等会儿我读读看。

——哪里有善良的愿望,哪里就有可能预测并预防灾难与惨祸。我们相信,只要有足够数量的人把自己的力量拧成一股绳,那么就能够先推测到哪些地方酝酿着战争、饥饿与流行病,并设法加以防止。我们的组织在印度各大城市都有分部。现在我们的计划扩大了,准备吸收更多的人参加。为此我们需要广告宣传,还需要标志。

——你们有足够的钱做广告吗?

——有,三万卢比。我正想跟您商谈这件事哩。您去德里?

——是的。

——请留下您的地址。

——等一等。现在让我起床。这件事我还没有好好考虑呐……

化入:D包房。清晨,金灿灿的阳光照到奥林顿的额部,接着是他的眼晴。奥林顿醒了。莫诺罗玛高兴得对他嫣然一笑。

——早上好!

——早上好!

奥林顿瞥了一下手表。

——天哪,这么晚了!

——我们正准备唤醒您呢。

——我睡得象头死猪……

奥林顿起身,不小心肩膀撞到上面的行李架。莫诺罗玛不安起来。

——您伤了吗?

——没什么,没什么。(转问布尔布尔)喂,她现在好了吗?

——今天已退烧了。她认为,全靠您在她身边,才恢复健康的。

奥林顿对着镜子照照,整了整领带。

——真不知道,我还有医生的本领。

他坐到自己的铺位上,取出木梳理了理头发。莫诺罗玛献媚地说:

——我的女儿对您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亲笔签名。

——噢。(对布尔布尔)您有一本签名簿?

布尔布尔抿紧嘴唇,否定地摇摇头。

——好吧。稍等片刻。

奥林顿从提包里取出一叠照片,然后转向鲍苏先生:

——劳驾借用一下您的……

鲍苏摸出钢笔递给奥林顿。

——您女儿叫什么?

——舒依琳德莉。

奥林顿扬起眉毛,深为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而诧异。正在此时,姑娘插嘴道:

——布尔布尔。

奥林顿笑了,在一张照片上而落落大方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餐车。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欧吉蒂一人坐在原先那张桌子旁。她神态安详,刚刚读完笔记,合上放入手提包。里面还有奥林顿的一份采访记录表。欧吉蒂刚拾起眼,忽见奥林顿步入餐车。

奥林顿走近她的桌子。

——您黯熟一切。请说说,我的自我感觉究竟如何。

——很好呗。

——不完全是。

——为什么?

——我总是缺少什么……在我的内心……有点空虚。

欧吉蒂笑了,但她马上领悟到,在这笑话里包含着一种严肃的东西。

——您确实有那种感觉?

——不知道咱俩还会见面吗……您大概不会到我们的圈子里来。

——不,您生活在一个世界里……而我是跟街上的人,公共电车与汽车里的人在一起……

——要是我接连有三部影片不赚钱的话,我也会到你们的世界里。

——别这么说。我坚信,您还会象现在一样,长久地留在那个世界里。您的票房收入很可观呀。

欧吉蒂从手提包里取出采访记录。

——这是对您的采访稿。

说着她将那份记录撕得粉碎,揉成一团,扔进水盆里。奥林顿惊愕不已。

——您干么撕掉呀?怎么,您凭记忆能写出来?

欧吉蒂仔细审视奥林顿:

——我将它们保存在自己的记忆里。再见!

她行了礼转身就走。奥林顿目随着她。化出。

列车终于到达德里车站,渐渐放慢速度靠在月台边上。奥林顿站在敞开的车厢门前,手里拿着皮箱。在他那一节车厢后面跟跑着一大群人。他刚下车,影迷们就把他团团围住。

欧吉蒂从三等车厢里出来,接着是雪法莉和她的丈夫。奥林顿容光焕发,脖子上套着一串串花环。他合掌作揖,笑容可掬。

欧吉蒂从他身边走过,一面跟自己的叔叔谈话。奥林顿特过身去,想仔细瞧她一下。他满脸笑容,由一大群人陪同,款款地走去。摄影机推至他洋溢着幸福的脸的特写。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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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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