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出桃源岛,走不出真实的荒漠

solaris1972
2018-09-15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一、主题分析

“我们看戏,看厌了看厌了虚伪的表情,看厌了花巧的特技;楚门的世界,可以说是假的,楚门本人却半点不假。这节目没有剧本,没有提场,未必是杰作,但如假包换。是真实的生活。”桃源岛的设计者和总监基斯督在影片之首的独白意味深长。

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说,我们所有的真实,实际上都是拟真。在拟真中,真实被从非真实中重新调制出来,产生出比真实更真的超真实,而这种超真实,“是从母体、记忆库的指挥仓中产生的,有了这些,真实就可以次第生产出来”[1]。而在《楚门的世界》里,这一理论可以有两种维度的解读。

首先对于楚门这一人物而言。他出生,成长,生活并且从未离开的桃源岛,实际上就是一个由拟真产生出来的超真实。楚门生活在看似幸福的家庭,美丽的妻子美露,慈祥的母亲;好友马龙情同手足,邻里和睦友善,有着一份清闲的文书工作。影片中没有刻意展现情感的爱恨纠葛,工作的勾心斗角,或者是人生的大起大落。在这个世界里,楚门是一个普通人,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也有着自己简简单单的快乐和遗憾。他的一生,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超真实”的桃源岛里。在见到西尔维亚之前,他从未怀疑过这个真实;而只要踏出桃源岛一步,他就会发现这个真实是多么虚假。为什么从前的他从未想过走出去呢?影片过半后,基斯督道破真相,父亲死在大海的剧情,就是为了在向往成为麦哲伦一样的探险家的小楚门,畏惧大海,制造出他的童年的心理阴影。大海真的可怕吗?对于经过这一事件的楚门来说,可怕成为了真实。桃源岛是真实的世界吗?对于被无数人无数次灌输其为“地球上最棒的地方”的楚门来说,桃源岛就是真实的世界。基斯督指挥着、创造着楚门的记忆,把非真实变了超真实。正如鲍德里亚对现代社会真实现状的描述——我们所有的真实,实际上都是拟真。在拟真中产生出来的真实,他称之为“超真实”;而且这个“超真实”更致命之处在于:比真实还要真实。

第二个维度落在了楚门真人秀的观众们,甚至这部电影本身的观众身上。鲍德里亚曾经举出主题公园的例子来解释超真实产生的过程,公园中是电影里虚构的景象,人们的日常生活了无新意,需要在这个被制造出来的幻境中体验神奇。也许我们会觉得处于明处的主题公园不算什么,但是,鲍德里亚进一步的推论却令人震惊,他认为更重要的是,我们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由影视作品和媒介建构起来的。楚门真人秀正是一个活脱脱的例子,这部风靡全世界的电视节目,每周7天,每天24小时不间断地播出,观众甚至会为它不眠不休。其中的一个极端,就是那位一直泡在浴缸中的中年男人。对他而言,楚门真人秀也许构成了他真实生活的全部。楚门的世界,给它的观众们生产了一个巨大的幻象,这里近乎完美,邻里讲信修睦,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正如影片中基斯督所说,“桃源岛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这样的世界,无疑令人沉迷。其实与楚门真人秀类似的是,影视剧无论构建了怎样的世界,乱世,末世,虚构世界,大概都是一个高于现实世界,去除了现实中并不光鲜的、琐碎日常的世界。而实际生活中根本不存在的光鲜的东西,被投射在了影视剧上,然后通过广告等方式的反向输送,再次来到现实生活,并成为支配人们的工具。

需要注意的是,剧中甚至剧外的广告,是影视建构并支配生活的重要桥梁。在影片中,植入其中的广告比比皆是,比如每天楚门来到报亭之前,总有一个人在买《狗迷杂志》,与双胞胎大爷打招呼中突然被推到贴着“凯撒鸡”等广告的海报墙,妻子美露、朋友马龙聊天中“插播”的不自然的广告词……鲍德里亚说,“如果说我们是在产品中消费产品,我们在广告中,则是消费它的意义”。[2]他的意思是,被消费的,永远不是广告中的商品,而是广告的理念,因此广告本身反而成为了消费品。让我们想想观众们所看到的广告,马龙说“啤酒,本该如此”,楚门无意中喝的莫可可的镜头摆在片头花絮的右上角……同一品牌啤酒的标志,出现在酒吧的吧台(94’35”);楚门手中同款的杯子,握在了一位女性观众的手中(94’39”)。

作为观众,无疑是最该厌恶广告的,它每次在剧中出现都是那么滑稽可笑。然而,为什么剧中的明星们所消费的品牌最后还是来到了观众手中呢?因为广告本身并不能控制我们的意图,它所针对的是我们无意识的欲望。广告,是消费社会中制造欲望的武器。这种有了更高知名度的品牌的啤酒和可可本身并不见得会比其他品牌更加高级,更有档次,然而在电视中喝啤酒还有可可的人确实人人欲求成为的对象。消费它们的是红透世界的楚门真人秀的大明星——这才造成了人们的竞相追逐。而当楚门走出桃源岛,观众们转向其他节目,忘记楚门的时候,楚门不再是明星了,楚门喝的可可还会出现在人们的手中吗?而这个问题,不只是电影中才有的问题,更是现实社会的矛盾。鲍德里亚的思考是,如今这样一个“消费社会”的存在,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一个被影视,广告等等媒介制造出来的巨大幻象?人们的喜好,作出的选择,究竟是他/她自己的选择,还是身处这个幻象之中,在其所控制之下作出的选择?

影片的结尾,看透桃源岛之虚假的楚门选择离开这里。基斯督有一段耐人寻味挽留之言:“外面的世界,跟我给你的世界一样的虚假,有一样的谎言,一样的欺骗。”他所说的他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正是前文所述的超真实存在的两个维度。一个是桃源岛的世界,基斯督以拟真塑造出来的超真实,对于局外人而言,这里无疑是虚假的,只有置身其中被植入记忆的楚门,才会信以为真。而外面已经成为一个“消费社会”的世界,与其说是真实的,不如说已经变成了更加巨大的幻象。鲍德里亚的语境中,拟真的过程其实已经没有了参照性的表象,拟真的背后页没有所谓的现实,所以,无论是楚门秀,还是楚门秀之外的世界,所构建的超真实,是比真实还要真实的伪真实。

那么我们一直要寻找的真实何在?楚门问:“是不是一切都是假的?”基斯督的回答是:“你是真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看你”。楚门秀一直所声称的真实,其实只在楚门——在这个一直被欺骗的真人秀的主角身上,他的情感体验是真的,他失去初恋的痛苦是真的,他对这个世界的怀疑是真的,这些真实的东西,无论是桃源岛还是外面的世界,都阻止不了。外面的世界,不知道是否更为真实,抑或有更多的遮蔽,它诱导人陷入更大的幻象,这时候就不再会有人告诉楚门这一切都是假的了。当真实不再存在,当消费世界制造商品来控制人们的时候,如何消解它们对我们的支配,最重要的一点楚门已经拥有了——作为主体的自觉性。

二、镜头语言分析

本片镜头语言的最大特点在于“混合镜头”的运用,即电影导演的客观叙事镜头与基斯督的偷拍镜头的混合,两者界限模糊,共同推进叙事,使得电影不具有伪纪录片式的粗糙质感,而显得圆润流畅,观感上与一般的好莱坞商业大片几无二致。比如,影片开头上班一段,楚门推开门打招呼时画面周围的黑圈显示这来自基斯督的偷拍,而邻居一家三口打招呼的画面没有黑圈,是来自楚门的主观视点镜头。而后,楚门上班一路受到到汽车收音机内摄像头、书报亭摄像头以及鱼眼镜头(与双胞胎的对话)的偷拍,都是来自基斯督;楚门上班时,与同事的对话是典型的过肩镜头,撕纸的镜头来自楚门主观视点,而其中受到办公桌角遮挡的镜头则表示他始终未逃离基斯督的视线。

这两种镜头的混合,一方面表现形式是上文提到的两种镜头的交叉剪辑,另一方面也表现为基斯督的偷拍实际具有考究、稳定的机位和构图,而不像《科洛弗档案》等伪纪录片那样追求手提摄影机画面摇晃的“真实感”。边框黑影、遮挡物、摄像头扭动的吱吱声响——这些与其说是偷拍行为的实际重现,不如是为了提示电影观众“上帝”基斯督的在场,是对楚门命运掌控的象征。例如,楚门被穿防辐射服的基斯督手下围捕时,金属遮挡覆盖了1/3画面,体现暴力机器的控制达到空前高度。另外,镜框中的楚门这一元素的多次出现,也与偷拍画面的阴影异曲同工,同时暗示了他被囚禁的处境。

对电视广告的讽刺则构成了本片重要的喜剧元素之一。在妻子美露和朋友达伦的“植入广告”中,演员一反电影常规(不能看镜头),突然望向镜头并推进镜头,演说广告词。这一戏仿电视广告的场面调度方法让观众从被隐藏摄影机构造的“真实幻觉”中醒悟,形成急剧反差,构成滑稽与荒诞性所在。

电影中,楚门秀的观众不仅仅是观看者。出现观众的段落中,导演将视点放置在电视机之上,将观看者反转为被看对象,使导演的批判矛头不仅单单指向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基斯督,更指向实际已不知不觉地被消费社会所掌控的电视观众。

另一个重要的镜头元素是面部特写。电影在拍摄基斯督时运用了大量面部特写,配上演员不苟言笑的表演,突出人物性格之冷酷,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另外,熟睡中的楚门的脸部特写,表现出对最隐私静谧的独处时刻——睡眠的近距离端详,这一隐私侵犯的画面能够引起观众共鸣,也因此被收入海报。电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桥段之一是结尾楚门与基斯督的对话,基斯督在暴力无法阻止楚门以后,慈父般地劝说他。然而此时基斯督压迫性的面部特写和楚门在低位的近景俯拍刻画了这一完全不平等的关系。而楚门“早安,午安,晚安”的谢幕,则粉碎了基斯督塑造的“真实”的假象——这不是如假包换的“真人秀”,这只是一出囚笼中的荒诞剧。

写于2013.11

[1] (美)凯尔纳编,鲍德里亚:批判性的读本[M],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第128页-第129页

[2] (法)布希亚著,林志明译,物体系[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第20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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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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