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 7.0分

一场笑里藏刀的历史戏耍

九只苍蝇撞墙
2018-07-15 看过

1。

姜文压根没打算在《邪不压正》里给我们看那个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北平。

在访谈里,高晓松津津乐道地说他是多么着迷于张北海原小说里的“灰房儿、大槐树、喇叭花儿、蝉鸣、胡同口的洋车、果子摊儿”。姜文笑着说这些都留给你拍。他的北平没有这些世俗回(yi)忆(yin)中带着温和气息的旧念想,而是一个闪着刀光剑影的杀机和扑朔迷离笑意的隐喻童话世界。

虽是如此,这一次姜文依然很讲究地呈现那些毫厘之间带着旧北京城印象的细节:比如协和医院西门口汽车环绕而出的匝道,钟楼后影儿带斜坡和矮墙的小院,更别提过去只要稍稍站高一点就尽收眼底的藏青色纹路横竖交错的瓦片房顶(为此姜文特地从北京定制了可以覆盖四万平米房顶的青色瓦片运到云南外景地)。这些视觉元素对一个“北京孩子”来说挺重要,它们是这个城市暗暗隐藏的血脉。有它们在的时候,你不会觉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异样;但有朝一日它们没了,这个城市就垮了。

在这些细节基础之上,姜文放开了头脑,用自己的想象对曾经的历史进行了狠狠地“增强”,以各种怪力乱神的意向和嬉笑怒骂的荒诞填充了那段本该是沉重甚至耻辱的岁月。

2。

姜文导演的电影作品,大概只有最早的处女作《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带着现实主义基调的正面浪漫情怀之作。从随后的《鬼子来了》开始,他开始切断叙事和表意之间的外在联系,逐渐走上了以特殊的类比化隐喻而“借题发挥”的道路。

如果说《鬼子来了》还有一条线索清晰,人物行为动机明确的故事线,那么接下来无论是《太阳照常升起》,还是《让子弹飞》或者是《一步之遥》,都被姜文纳入了一个“如何不讲故事,依然把电影拍好”的创作设定之中。在这几部影片里,电影的主线情节变成了简单而直白的背景,而跳跃的碎片化情节、快如疾风的剪辑节奏、带着浓厚舞台色彩的连珠炮式夸张对白和亢奋激昂的人物情绪状态成了表现主轴。

而在拼贴的片段和四处游走的情节之外,他头脑中想说的另一件事暗扣着人物的一言一行甚至是影片预设的走向:比如《让子弹飞》中对群众革命话语机制形成的探讨,《一步之遥》中对“真相”为权力话语所扭曲的暗喻。这些核心主旨远远超越了影片表层叙事的承载能力,姜文也完全不想在故事讲述中给观众出一份带着读解指导意义的“说明书”。让人物们隔三差五地在台词中以嬉笑癫狂的方式甩出一两个接驳暗喻的入口,已经是他对观众们释放的最大善意。

用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视听元素构筑外在形式,搭配语带嘲讽玩世不恭的口吻,而内涵社会政治历史思考的超越性母题,这是姜文做为一个导演在21世纪所形成的完整个人风格。做为观众,能不能接受他这样荷尔蒙四处飞溅的表述方式,或者是否理解他暗藏玄机的内在意图,这都是极具争议的话题。

但在《鬼子来了》以降,他所涉及的每一个核心母题,都是曾对中国的历史现实产生过至关重要影响的层面。从这个角度看,姜文是一个以看似嬉皮笑脸的态度进行严肃作者范儿思考的导演。这样的人,在当下的中国电影圈里,并不多见。

3。

《邪不压正》中的李天然是个带着怪胎多重身份的傻小子。

他身世未明,幼年跟随东北师父学功夫,成年后在美国接受教育,操着一口台湾腔,认协和医院的西洋大夫为“爸爸”,却自视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

他身处1937年时局前所未有混乱的北平,受到和各国势力都暗中勾结的警察局长朱潜龙以及日本特务根本一郎的前后夹击,又被神秘势力的代理人蓝青峰收到账下,对后者言听计从唯马首是瞻。

他回到北平时胸中怀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报仇”,信誓旦旦要手刃当年虐杀他师父全家的朱潜龙和根本一郎。他也确实练就了只有传说中的义和拳人士才会的飞檐走壁刀枪不入(能躲子弹),但真正实践起来却像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一样左顾右盼,在提问“生存还是死亡”的问题之余到处走神儿:泡妞、耍酷、洋洋自得地潜入日本人家偷东西、神魂颠倒中朝女人屁股后面盖章。

乱世中,他被走马灯一样不断在身边出现而立场不明的各色人等彻底转晕,虽然每每提起复仇就咬牙切齿,转头却又稀里糊涂被蓝先生以无人能明白其奥妙的绥靖计谋劝服,心安理得跟着他的指挥棒瞎转悠,甚至最后干脆管后者也叫起了“爸爸”。

我们在此看到的是一个自我感觉良好也胸怀大志,但一到关键时刻就一脑袋浆糊,“大主意没有,小聪明搓堆儿”(“搓堆儿”是北京话中“泛滥”的意思),屡屡被各路人马当成棋子下的糊涂蛋。他自我赋予的想象中的勇气和坚定,与实际中表现出的盲从和犹豫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最致命的是,他没有自己的主心骨,总得咨询别人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至此,各位明眼人终于可以把李天然和他身边这些各怀鬼胎活动着的人物——蓝青峰、朱潜龙、根本一郎,甚至唐凤仪和关巧红——都与那民国断代史中涌现出的各个不同势力一一对仗起来。

姜文借了《侠隐》的外壳,随手在表面勾画了一段段在旧北平房檐屋顶上发生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迷人又奔放。但内在他却仍然遵循着一贯的借喻思路,用经过伪装的故事情节和角色剑指那些曾经决定了未来中国命运的方方面面各色人物。他们无论善恶、强弱还是美丑,出于何种动机什么目的,从属于哪一个派别和势力,都是决定那段历史走向举足轻重的因子。

姜文将他们的个性特征通过巧妙地提炼、概括和再创造,植入了影片角色的肌体,然后扔给他们一个经过精心打造的童话中的北平,让他们以荒诞派戏剧的方式重新演绎一遍那段可以从微观中透视全局的历史。

《邪不压正》和《让子弹飞》《一步之遥》构成了完全意义上的整体。与其说它们是“民国三部曲”,倒不如说是“国民性三部曲”。至于其中到底谁正义,谁邪恶?或者谁聪明,谁笨蛋?找一本还没经过简写的中国历史书对着电影一起看,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答案。

4。

自打王朔开始,从北京孕育出的这一波当代文化便有了双层文本叙述的意识:表面上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一点正经没有,内在却锋芒犀利直指人心带着无法规避的批判性。绵里藏针、旁敲侧击、声东击西和指桑骂槐成了北京文化人习惯的表达方式。所以当年读王朔作品的时候,大家自然分成了两拨:外行看热闹,反复咀嚼他在文字中堆砌的贫嘴段子,对其中的笑料如数家珍;内行看门道,仔细体味他倾注于作品中的内在情感和包藏于其中角度刁钻的批判意识。

姜文也深谙此道。

从《让子弹飞》开始,他就致力于用激荡的雄性荷尔蒙支撑起一个华丽而充满感官刺激的电影外在形式,将极致化的娱乐性和难以抵挡的煽动性熔于一炉。在《邪不压正》中,那些洋溢着浪漫情怀的屋顶跳跃奔跑、纯粹理想主义式的爱情、挑逗意味爆棚的性暗示和夸张带着血腥喜剧色彩的打斗也都起到了同样的感性愉悦效果。

在此之上,姜文“处心积虑”地留下了不少可以进入他核心意图的入口:比如那张能阻止日军坦克前进的美国护照,或者盖在警察局长老婆臀部的日本特务印章,以及被弑师恶徒朱潜龙用来诬陷李天然的跪像。特别是看到日本特务根本一郎指示部下枪杀三轮车夫后却有能力让中国警察向其报告被击毙的是汉奸,我们都感到这个荒诞的玩笑已经不仅仅是取悦观众这么简单了,是不是应该在影片的题目“邪不压正”后面加个问号才能体现它的真实意图?

尽管在结尾坏人终于被正法,正义总算得以伸张,但是李天然站在房顶以胜利者的姿态最后亮相的装束却依然让人困惑:他外面套着中式白马褂,但里面却穿着日本和服裤子,再加上中国出生美国长大的背景,在1937年7月7日日军大兵压境的北平,他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取得了这场胜利,恐怕连他自己也没闹明白。

也许还是最后暴露了美国代理人身份的蓝青峰在被日本人拔光了牙齿后的一翻话才是肺腑之言,他对激动地扑上来认爹的李天然说:我不是你爸,而你呢,也该找自己的儿子了。整部片子里他拿李天然一直当枪使,而此时终于对李天然说了大实话:孩子,你得长大,是时候找你自己的枪了。

要说最难琢磨的,其实还是姜文本人对他创造的这些人物的态度。他和他们似乎总保持着一个语带嘲讽的距离。相对于其他中国导演,他最与众不同的就是拒绝让观众对影片人物产生代入感。他抽去了其他人“赖以生存”的共情机制,让观众和他一样始终待在人物活动范围之外,仅仅是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你无需赞同或者反对他们,更没必要和他们同呼吸共命运。你没法变成人物而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更找不到将自身情感加诸于人物之上的切入点。你所能做的,就是享受他所创造的视听感官体验,并接收他传达来的复杂理性信息。

对于《让子弹飞》,那是混杂着暴力喧嚣的革命快感,对于《一步之遥》,则是纸醉金迷之下对“真相”的悲悯。而对于《邪不压正》来说,这是一场笑里藏刀的历史戏耍——也许因为片中的每一个人物都自始至终带着莫测高深的神秘微笑,似乎是戏谑但其实又是认真严肃地扮演着他们在虚构微观历史中的真实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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