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药神》:确是一颗神药

鸿鸣
2018-07-13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不是药神》为什么会火?在我看来,原因不外乎以下三点:讨巧、事儿少、活儿好。 讨巧,是说题材选的巧。医疗是热点话题,自带关注度,拍了就有人看。但是,热点议题又有被毙的风险。怎么办?于是,本片选择一个相对久远的事件,一个政府自以为解决了的问题。在观众看来,是挠到了痒处,道出了心声;在政府看来,是宣传了政绩、颂扬了功德。各取所需,互不干扰。在吸引了热度的同时,又成功避开了审查风险,可谓左右逢源,像一个机巧的媳妇:既哄了婆婆,又哄了老公。这就是中国电影人的尴尬处境:得会做媳妇。谁也不想拍了被毙,血本无归。于是照无聊了拍,因为无聊的东西安全。但是太无聊了又没人看,怎么办?只能努力找个中点。多少有才华的脑细胞烧就在了这上面。本片的讨巧,是既让人赞叹,又让人唏嘘。 事儿少,是说主题浅显。片中患者面临的困境,本质上是人性困境。医药行业该不该逐利?不管你抱有多美好的愿望,现实却是,有钱挣,才有研发投入,有研发,才有救命的药,然而也就会有人因而买不起,只能等死;不让挣钱,就没有研发,就没药,于是大家都要等死。是买不起药的死,还是都死?如果生存权是基本人权,那生存的成本谁来支付?支付不起的怎么办?本片没有, 也不打算探讨这些让人懵逼的难题,只是讲述了一个扶危济困、舍身取义的英雄故事,本质上和程婴救孤、董存瑞炸碉堡别无二致。一群人陷入了困境,英雄牺牲自我,解救众生。至于原因,则简单归结于医药公司的贪婪,并不深入纠缠。如同斯皮尔伯格不会在《辛德勒名单》分析纳粹的思想根源,你只需要知道那是一帮恶棍就好。 作为商业电影,这是个明智的选择。首先,对崇高的渴望,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需求,所以英雄故事历来广受欢迎,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再者,黑白分明,是非清楚,才符合群众的审美习惯。什么人性啊伦理的,你说清谁好谁坏就完了,哪那么多事。 拍电影,一定要找准定位,知道自己是为谁拍的。冲自己,或与自己臭味相投的一小撮人,那就不妨复杂深刻,怎么牛逼怎么弄;冲票房,要挣群众的钱,那就得简单浅显一点,不要太费脑子。不是说群众没脑子,而是门槛低了看的人才多,才有票房。为自己,还是为钱?你总得舍一个。别想着谁都代表,你又不是党。功力不足,还要脚踏两条船的结果,就是把蛋扯了。为什么近年来国内某些大师电影总让人略感蛋疼,原因就在这。 况且,浅不等于差。拍电影不是写杂文,比起讲什么,怎么讲更重要。 归根结底,还是得活儿好。 这也是本片最大的亮点。 首先是人物好。好在两点:一是主角有深度。他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他又温柔,不肯对女人趁虚而入;他贪婪,要价时寸步不让;他又无私,救人时慷慨解囊;出让卖药渠道时,他很懦弱,再回来卖药时,他却很勇敢。他不是扁平的画片,而是充满了矛盾个体,一如现实中的每个人。二是配角有个性。人的个性,体现于面对同一件事时的不同反应。比如片中散伙饭那场,程勇宣布退出,思慧失落,牧师哀伤,老吕委屈,黄毛愤怒。在本片中,每个角色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表情,前后统一,左右鲜明。 其次对白好。电影对白有两大要诀,一要藏,二要炼。日常生活中,我们很少直抒胸臆,想的和说的,往往有点距离。因此,好的对白,讲究话里有话。程勇想睡思慧,没有说“我想睡你”,而是不断说着“我送你回去”。当然,在愤怒或激动时,人又会喊出内心的想法。散伙饭那场,程勇和黄毛对飙,互相甩出了最难听的话。电影在这方面把握的很好,始终跟着人物和情绪在走。再者,电影是综合艺术,有大量的视觉信息,因此对白要尽量简练。老吕割腕,程勇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老吕说,“买不起药,就这样了”。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这比絮絮叨叨地诉苦,更加撼人。 最后,叙事好。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结构合理。结构是指事件安排,原则是小事在前,大事在后,层层铺陈,逐级加码,最后达到高潮。举栗说明:电影里有三场摘口罩的戏,第一场老吕初见程勇,第二场程勇逼迫众群主,第三场病友们沿路送程勇入监。三场戏中,第一场滑稽,第二场紧张,第三场震憾。人数从少到多,事件由小到大,情感由轻到重,逐级加码,层层递进,于是众人摘下口罩的一刻,就形成了无与伦比冲击力。二是节奏得当。节奏是指叙事推进速度,在本片中,药品大卖时,节奏拉快,用一组跳跃的蒙太奇,将发生在数十天内的事一笔带过,轻快愉悦;而当主角面临重大决择时,则将节奏放慢,通过空镜与长镜头,将一秒钟的思绪拉长,充分表现其内心的挣扎与纠结。三是单场设计用心。在这部电影里,每一场戏都是精心设计,力求出彩。或悬疑,或搞笑,起伏有致,绝不平淡。夜半敲门,你以为是警察,结果是药贩子;警察抄家,你以为抄到了药,结果是锦旗。就连劝牧师加入,都要用歪用佛典的方式制造笑点,绝不肯平平叙过。再举个例子,散伙饭上,黄毛发飙,端起酒杯,是要泼程勇脸上?没有。酒杯砸头上?没有。他将酒一饮而尽,拍碎酒杯,血流满掌。合情合理,又出乎意料。从这个小细节,能看出主创的用心:能出奇的地方绝不套路。 用心做出来的戏,大抵都不会难看。 这,是中国电影最缺的。 总结:本片是选择了一个社会热点议题,从一个易于理解的角度,以娴熟的技巧,精益求精的态度,讲述了一个群众喜闻乐见的故事,满足了最普遍的情感需要。 焉得不火? 当然,本片并不完美。与真正的大作比,思想毕竟不够深刻,表达也有些程式化。拿药品来比,并没有抗癌降糖的功效,顶多治个伤风咳嗽。但是,对国内观众而言,在这个骗子横行的时代,这样一颗普通的感冒胶囊,已然不啻神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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