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的琴 钢的琴 8.4分

《钢的琴》:此恨不关风与月

千行
2018-07-12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钢的琴》是我个人十分喜欢的一部电影,这部电影用喜剧的方式来讲悲剧,取得了很好的效果。电影讲述了一位父亲为了女儿的音乐梦想而不断艰苦努力,最后通过身边朋友的帮助用钢铁为女儿打造出一架钢琴的故事,通过小人物幽默与艰辛,展露一段感人至深的亲情和友情。这是百度百科上的故事梗概,然而这部电影只是讲了一个爱女心切的父亲为争夺女儿的抚养权而费尽千辛万苦造钢琴的故事吗?不是的,这部电影要展露的深层内容不是一段感人至深的亲情和友情,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东北老工业基地的下岗工人们的群像。造钢琴、亲情、友情都是其表,而非其里。

电影开始不久,下岗工人陈桂林和他组建的小乐队在一个废弃工厂前做葬礼演奏,演奏的曲目是俄罗斯民歌《三套车》,“冰雪覆盖了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你为什么这样忧伤,为什么低着你的头,是什么让你这样的悲伤,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你看那匹可怜的老马,陪我走遍天涯”淑娴唱到这里时,被叫停了,办葬礼的人觉得这首听着太痛苦了,要求换一首,陈桂林就换了首《步步高》,于是出现了葬礼上,小乐队喜气洋洋演奏《步步高》的荒诞景象。随后,镜头向左水平移动,画面出现一个灵堂,灵堂上有个横幅,上面写着“沉痛悼念母亲”,颇为奇怪的是这位去世的母亲连遗像都没有。

最后,画面中出现了俩冒着浓烟的大烟囱,灵堂设在有着一墙之隔的烟囱的前面。

这段戏特别有意思,《三套车》是一首表现了马车夫深受欺凌的悲惨生活的俄罗斯民歌,陪我走遍天涯后面的歌词是“可恨那财主要把它买了去,今后苦难在等着它”,赶车人为何忧伤?陪他走遍天涯的老马要被财主买去受苦了,工人们为何悲伤?工厂倒闭,工人下岗,失去经济来源。原来这个葬礼不是谁家某个去世老人的葬礼,而是工人阶级的葬礼,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的葬礼,是一个曾经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时代的葬礼。这就是为何灵堂里连张遗像都没有,因为这场葬礼本就不是实指某个人的葬礼,而是虚指。“沉痛悼念母亲”的这个“母亲”不就是工厂母亲嘛。淑娴听完那人的要求后说“那啥,叫老人加快步伐吧”,陈桂林随口问了一句“走那么快去哪儿啊”,淑娴回了一句“你管他去哪儿呢”,是啊,工人阶级的地位为何就一落千丈了呢,国企工厂为何说倒就倒了呢,工厂工人为何说下岗就下岗了呢,走那么快去哪儿啊?!

片中有不少唱歌的段落,这些段落既渲染了气氛又展现了工人阶级的精神状态。陈桂林和淑娴在街上散步,淑娴唱了起来:“干杯,朋友,就让那往事成流水,把那往事,把那往事当做一场宿醉。明日的酒杯莫要再装着昨天的伤悲,请与我举起杯,跟往事干杯”,他们即使遭遇了如此大的人生变故,还是怀揣着一点乐观精神的,并未绝望。这是工人阶级的乐观主义精神,即使生活已困窘至此却仍未放弃追求美好生活的希望。只是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如此困窘呢,谁能给他们答案?

陈桂林因没钱买钢琴打算造一架,就把他的好朋友,就是原来的几个工友召集起来,在开始造钢琴之前,他们在KTV唱了一回,唱的是一首老歌《怀念战友》。“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当我离开它的时候,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白山黑水的一个个工厂就是陈桂林们的家乡,可陈桂林们却被迫背井离乡。“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好像那雪崩飞滚万丈。啊,亲爱的战友,我再也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和蔼的脸庞”,“雪崩”这个词太准确了,对于陈桂林们来说,九十年代的下岗潮真的是雪崩,曾经在一个厂或几个厂里工作的工友们也不得不各谋生路去了。

陈桂林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啊,陈桂林,就是希望我能像桂林山水一样甲天下,结果没甲了,弄夹生了”。他其实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弹得了钢琴,做得了主持,跳得了烟囱。虽然大部分时间不太着调但对女儿还是十分上心的,为了让女儿有琴练,他半夜带着女儿去学校偷着练琴,却被学校老师发现给撵走了。

在这个画面中,一根小烟囱将画面一分为二,陈桂林和他的朋友王抗美在小烟囱左边,几个学校老师在小烟囱右边,几位老师像审讯犯人一样你一言我一语,还说让王抗美不要再来上班之类的话,陈桂林固然有错,也不至于被如此对待。几位老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困境,但依然如此刻薄,这就是小知识分子对待走投无路的下岗工人的态度,他们生怕这些人搅扰了自己平静的生活,不但不给与帮助,反而驱赶了事,可悲啊,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并没有比工人们高到哪里去,鄙视下岗工人也并不能显得自己多么高贵。

陈桂林之后又组队去学校偷钢琴,被人发现还逃跑失败,看着好笑又辛酸。他的几个好朋友,王抗美貌似在学校传达室上班;大刘杀起了猪,成了这几人中唯一有产业的人;季哥承包了块工厂的地,挖废铁卖;胖头无所事事,惹是生非;快手做着配钥匙的活儿;汪工是已经退休的留苏工程师;陈桂林的二姐夫以前是木工,下岗后因不愿意给南方木匠做小工,赋闲在家。就是这些人在陈桂林的组织下,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造钢琴而聚集在一起,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个大家并肩生产、热火朝天的年代。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活十分认真,对自己的工作十分尊重,那是劳动者最骄傲的尊严,虽然他们已经下岗,可是这份尊严并没有随之下岗,他们倔强地将这份属于劳动者的尊严藏在心底,尽管生活已如此艰难,他们还在苦苦坚持。他们最后成功地造出了钢琴,陈桂林却在这之前就放弃争夺女儿的抚养权了,他知道前妻能给女儿更好的未来。

胖头的女儿怀孕了,男孩不负责任,跑了,众人找到男孩打算教训一下,在追赶过程中,出现了楼梯口挂着的一幅马克思的画像,上面还写着一句马克思的话:巴黎公社就是工人阶级夺取政权。照理说,我国已实现了工人阶级夺取政权,革命早就胜利了嘛。我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奇怪的是,为何在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会出现工人大规模下岗,真可以称得上是未解之谜了,难道是工人阶级自己让自己下岗?不太可能,难道工人阶级失去领导地位了?我不知道。

他们几人在浇筑完钢板,推进一间屋子后,大门缓缓关上,画面随着门的关上变为全黑,工人们消失在黑暗中。

与之相似的还有一处,炸烟囱的时候,原工厂的工人们连成一片站在山上看着两根巨大的烟囱被定向爆破,烟囱倒地掀起的漫天尘土逐渐挡住了山上的工人们,曾经为共和国做出巨大贡献的工人阶级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桂林的窘迫不是他独有的,他是九十年代东北老工业基地工人阶级的缩影,还有千千万万个窘迫的陈桂林,每天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我不知道亲眼看着自己奋斗半生的地方被炸掉是什么感觉,我知道的是他们被无情地抛弃了,像历史包袱一样被甩掉了,这是整个工人阶级的巨大悲剧,是一场大灾难。可是谁造成的这一切,又是谁来对此负责呢?对于这些下岗工人来说,真的像《从头再来》唱的那样“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那样轻松、豪迈吗,这是激励的话还是不负责任的忽悠之语呢?

导演张猛之前写过春晚小品,本山大爷的小品《功夫》和《说事儿》都是他写的,喜剧功力是很深厚的,这点在《钢的琴》里也体现得淋漓尽致。用喜剧的形式来讲悲剧是个极佳的创意, 既照顾了观众的情绪,不至于让观众太沉重又尊重了历史。当今的中国电影市场随着热钱的涌入,出现了大量粗制滥造的垃圾电影,玄幻、魔幻题材是烂片重灾区,当很多导演沉醉在给观众造梦时张猛导演不为所动,认真拍好反映人民群众喜怒哀乐的现实主义题材电影,这样的导演才是华语电影的希望,只有这样的导演越来越多了,中国电影才会走向辉煌,那一天一定会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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