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救者

玛丽童不苏
2018-07-11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说起神性我脑袋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是一口枯井里,无数鬼爪往上攀伸,罪孽深重的人被丢下枯井,有神明递来一根蜘蛛丝,要拉他上去。那人一手抓紧了蛛丝,一手拼命摆脱着身后的鬼爪,就在终于和他们断了联系的瞬间,蛛丝断了。

罪人跌落鬼群,沦为鬼众。

如果说神性是是试图拯救罪人的蛛丝,那人性的光芒大概就是在绝境之中,也想拉别人一把。神救众人,不救恶鬼。

我第一次在电影里感受到蜘蛛丝意境,是假药贩子张长林在狱中,对着被耍了的警察笑的得意时。镜头稍微偏移,就看见他的脸在灯光下特别可怖,半是泛着死意的白,半是来自深狱的黑。他在露出那样的阴线狡诈的表情时,周身发散着人性的光芒——他一人扛住罪名,保下了程勇,救下了程勇身后的,千千万万个病人。

那一刻我看到了千万只鬼要将他拉下枯井,也看到了他身后悬着的蜘蛛丝。是他未泯的良心抓住的一线生机。

最开始程勇去印度拿药,他对药厂老板说,中国有很多病人,他们买不起正版药,你这个药在中国有很大的市场。

老板侧着脸看他,脸上带着辨不清的笑意:“你要做救世主?”

那时候程勇笑得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不得了的笑话,他正色道:“我不要做救世主,我要挣钱,命就是钱。”

命运就是一个圆,最后印度药厂被关,他坚定的用2000元零售价来买进药物,还坚持只收病人500块。他抽着烟,说:“当我还他们的。”

他明明谁都不欠,他只是自己不安,他对自己的良心有所亏欠。

散伙饭时每个人都委屈。黄毛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像被冻住一般,无可消解。思慧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他卖假药害了多少人吗。”

程勇也难,他还有刚刚动过手术的父亲和一心想留在身边的儿子。他和在座的都一样,是个普通人,留恋人世的好风景,希望能为父尽孝,为子尽责。众人无言的责怪,压在他身上的期待和他来自他内心的谴责引得他出离的愤怒:“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白血病,你们能有今天都得谢谢我。”

这场戏是真的让我难过,每个人都没有错。得了病的求药,健康的求安稳的日子。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愿意去坐牢,最后他们只能四下散开。

最早离开的是黄毛,他给自己倒满一杯啤酒,一口喝下。他说谢谢,是真的谢,也是真的心凉了。那酒杯割破了他的手,他刚烈如常,然后一头钻进雨里,像只离家的野狗。后来无意看到访谈,看到演员对自己的描述:“野狗”。我忽然想起了雨中那个场景,鼻头又是一酸。

这个男孩子年少患上重症,背井离乡,每一天都在等待着死亡。没人教过他人世的规则,他是最纯粹的人,秉着最纯真的心。他心里有大义,他不惧死亡。一旦被他认定为家人朋友,他就会拼尽全力去保护。

黄毛出场时从吕受益手里抢了三盒药回头分给病友,和后来牧师在张长林的场子上被保安抓起来他第一个冲上去,这两个动作对他而言无二致——朋友落难,他有什么给什么。

那是黄毛的侠义,也只有这么做的他,才有资格揭破程勇:“你是为了赚钱。”黄毛没能力,但他想救人。散伙饭时也是黄毛直戳戳的问他:“那我们怎么办。”那我们这些病人怎么办。

所以他死了以后,程勇很自然的接过他的遗愿,那时印度药厂已经倒闭,唯一的渠道是零售店,那大约是全国病人最后一次购买印度药的机会。

也是那一次,程勇进价2000售价500,他说这是他还他们的。这个他们,是已经离开的吕受益和黄毛,是全国的病人,是他自己的良心。

第二个离开的是思慧,她喝完杯中半杯酒,转身就走。来路艰苦,好容易寻得一畦安心地,却又得抽身离开,以后未必会比从前更难,但是这一遭被命运当头教训了“靠人人会跑”,以后一定得比从前更坚强。

思慧被领班拉去跳脱衣舞时,程勇将一叠叠的钱往外砸。他要买回思慧落在这里的屈辱,买回思慧的尊严,他要他的人像每一个普通客人一样坐在下面安静的喝酒,看别人表演。双方剑拔弩张时没有人注意到桌边的少年暗自握紧了啤酒瓶,他随时准备好要保护他们,不管是用什么方式。

我挺喜欢思慧的,她出场时烟雾里的那个舞着实惊艳了我。小饭馆里她带着人来,和程勇隔出一二人的距离,不卑不亢。她笑起来女人味儿很足,不说话时眉眼间尽显坚韧。领班在舞台上跳舞时,大约是她整部剧里表情最为快意的一刻,她摔着胳膊疯狂叫嚣:“脱啊,脱,脱裤子!”那大概是她平时得到的声音,她要把那些加倍的还回去。

不管平时装的多懂事,多若无其事,到底也是咬着牙吞下了那么多的辛苦和屈辱,是没办法眨眨眼就过去了的。

灯影朦胧里,照出了她的委屈和泪痕,也照亮了程勇远远的看来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看向一个女人的眼神。

说来惭愧,这些年没看什么正经书,就沉迷了言情。以至于这几年里动辄就喜欢在文艺作品里寻找爱情的可能性。

直到前阵子,沈阳案王敖写的那篇文章,替他离世二十载的同学出头,明明在世时交际并不深,可是他在最后写“此文献给我的同学高岩,谢谢你当年提醒我交作业。”。几次毕业,我和我的同学大部分都断了联系,留下的淡薄记忆是关于自己和密友的,或者是一个读书时代的模糊印象。我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在心里反问自己,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为了谁出头,想来也只是那二三密友。可是他在最后这么写,他说谢谢你提醒我交作业。

如果用因果来论,那么就是高岩当年种下的善因,始终缠绕着少年心中未曾熄灭的正义感。二十年后结出善果,他要为她求一个公道,为自己求一个良心能安。

这句话重新打开了我对感情的认识。在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因为一篇充满了委屈和控诉的文章,突然跳出了狭隘的唯爱情论,也意识到一个文艺作品里承载的感情不应该只有爱情,儒家自古宣扬的“忠孝仁义礼智信”,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任何一点挑出来,都可以扛起一个文艺作品的厚重的价值宣扬。

其实后期程勇为了病人倒贴钱的举动,一点也不突兀。他心里一直有善。

思慧真的很懂事,那天晚上从酒吧散场的时候,程勇站在出租车旁边坚持说要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就懂了。一遍还可以说是关心,可是他再三的坚持,让她原本开怀的笑变得有些勉强,再接着就带了苦涩。她不愿意,但程勇于她女儿、于她都是恩人,所以她妥协了。

思慧懂的时候,我还没懂。到他们进到房间里,思慧转身要去洗澡时淡漠的神情,可以想象那一路她的心是怎么一寸寸的凉下去的。直到程勇一个人在房里欣喜若狂的脱衣服时,我才领悟到那个“送她回家”背后的深意。我在心里骂程勇,却又知道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完人,出场时他和前妻的争吵动手可见那场婚姻里他渣的彻底。浑浑噩噩不求上进,租了一个小摊卖印度神油,别说家用,他连自己的房租都负担不起。

但是程勇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有利必图的人。

就算没钱,每个月父亲那儿的管理费还是按时去交,在便宜的医院和权威的医生中坚持后者。儿子想买球鞋,他笑问一句“你为什么不问你后爸要”就爽快给了钱。饭店里他和那群群管初见,他不耐烦的要他们摘下口罩,思慧在旁边解释说这里是有菌环境,他们不方便。

程勇不明白有菌对白血病人的意义,仍然骂骂咧咧,然后那群人就慢慢摘下了口罩。是苍白的病容,有体质不好的,摘下没一会儿就开始咳嗽了。就在这么片刻间,程勇作出了让步——给你们群管每人八折吧。

生活要他谋利,可是心底的善根让他没法作恶。正因为他是这样,那个小女孩儿复杂的眼神才让他退却了。我们总说“恶性循环”,好像一个节点坏了就只能无休止的恶化下去。可是善也是节节相扣的,小女孩儿的眼神唤起了程勇的良心,程勇的退却又燃起了思慧对生活对人性的一点希望。

导演只说黄毛纯粹,却没说思慧也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别人给她的,不论好坏她全部记得,并且全要还回去。从领班跳钢管舞那里就能窥见一二。如果程勇真的禽兽不如,发生了什么,那么以后他落得张长林那般下场便是从此处结下的种子,有一就有二,人坏起来,底线是不断下降的。幸好他良心发现,什么没做,两个人落入一个恩恩相报的局,思慧受了他的好,从此对这个团队死心塌地。

第三个离开的是牧师,他难过的像个被抽干了水份的土豆,皱巴巴的缩成一团。那群人心里都是非分明,他们希望程勇带药,希望能吃到便宜药却也理解程勇不想坐牢的想法。

所以他只是很难过的,却很真诚的对程勇说:“主会保佑你的。”

他是个善良的人,他相信他的教会和主的力量,在和印度方商务对话时也不忘为对方祝祷:“主会保佑你的。”他心里有神救众人的心愿,当初程勇找到他,让他下定决心的也许是那一句:“你教会的人每人八折。”

程勇是神,牧师却是真的有一颗普度众生神心。

张长林的宣讲会众人都是听过就走,只有牧师不能忍受大家的救命钱被骗,一个看着比谁都软弱的人站在台上勇敢的揭露了张长林的骗局。他不懂话术,也没有张长林的演讲的艺术,他只是一遍遍的告诉给大家:“他是骗子,那个大姐是托儿……”被抢了话筒后又不断对张长林说:“你这样是要下地狱的……”他不是在骂他或者诅咒他,他是真的相信做了坏事的人会下地狱,他是告诉他,像一个先知告诉凡人,灾难将临,多行好事或可避之。

地狱在哪儿,他没懂,张长林却比他懂,穷才是原罪。这世上只有穷病无药可救。

最后离开的是吕受益,他是这群人里最需要这个药的,也是他找到程勇,让程勇开始做药品代购。

如果把每天一天的夜晚首尾相连,那么在散伙饭的前几天的夜里,就能看到吕受益带程勇去他家里,他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对程勇说:“刚查出病时,难过的想死。可是他一出来,我就不想死了。我想听他叫我爸爸,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听到一声‘爷爷’。”

可惜从得白血病开始,命运就没有太眷顾他。

听到消息时他不信,众人依次离开时他也不信,直到程勇吼出一句“滚”,他才终于信了。可还是希望他改变主意,他需要这个药,他比离开的每个人都需要。黄毛留下是为了忠义,思慧留下是为了女儿,牧师留下是为了拯救众生,只有他,他迫切的想活着,他对未来充满了希冀,他想为了儿子多活两年,还想多陪陪老婆。

出门前他回头看他一眼,悲伤的气氛浓厚到绝望,似乎那一别就是生离死别了。没想到真的是。那时也许是想笑一笑,想说一声再见。却只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来,他抑制不住自己的难过,他笑不出来。四个人的离开都缩成了他在雨中的身影,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忽然失去了庇护,变得渺小如斯。

大家都走了,没有人问他原因,没有人问程勇,张长林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张长林说了一句话,做了一件事,威逼利诱的手段全了。

他说:“这么好的药,折你手里可惜了。”意思是万一你程勇进去了,这个药就所有人都吃不到了,那么市面上除了高价正版药就只剩张长林卖的假药了。

第二天他接到了张长林的通知电话,警察随后就到。伙计们可能不明就里,程勇吓出了一背冷汗,他太清楚自己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只是那大半年的安全状态和源源不断的进账让他总带着些侥幸心理。那通电话打疼了他麻痹的神经,程勇不能进去。

在他算的一笔账里,他退出,张长林接管,除了药会涨价,没什么不好的。何况张长林已经答应他跟着他的那几个人的药还是按三千拿。程勇不坏,却也不想做菩萨,他管不了其他人。

世事难料。

再见面时,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已经形容枯槁。他躺在病床上,看见程勇,开心的眼睛都亮了。他说,剪头发了呀,蛮精神的。

他偏偏头,床头有橘子,吃个橘子吧。

程勇不敢信:“怎么就成了这样呢。”这和他的预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去教堂里找到了牧师,那日的离别场面像刀般刻在每个人心里。道理都懂,可是情感上还是有些怪责。大概也只有吕受益,见到他时毫无芥蒂的笑了,开心的像是见到一个老朋友。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全然没有怪过他。

对,他们本来就是老朋友。

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吕受益找到程勇,希望他做印度的药物代购。

两年后也是为了吕受益,程勇再次踏上印度,重新开始药物代购。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从吕受益家出来时,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是来吊唁他的病友们。他们都带着口罩,只露一双眼,他从人群里穿过,像是从地狱走过一遭,每个人无声的注视都让他感到一种责任,一种压力。队伍的尽头是黄毛,黄毛坐在楼梯口吃橘子。

第一次见到吕受益时他就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对程勇道:“吃个橘子吧。”

橘子富含维C,而且便宜。是他的家里能负担得起的水果,他是真的想活。

程勇没救下吕受益,还有许多个吕受益等着他去救。他找到了牧师和思慧,打算组起原来的团队重新开始卖药。只有黄毛在顾自吃完饭后走过程勇,他说:“起开。”少年在打开心扉又被抛弃后,心防更强,对程勇的厌恶更甚从前。

可他眼里只有善恶。程勇为了自保把他们推给假药贩子,是恶。程勇不为牟利按进价卖药,是善。出于正义和公道,他回去了,一声不吭的从程勇手里接过箱子。他从来不善言辞,程勇行善,他就去帮他。程勇要助恶,他们就两相决绝。

警察查抄假药时镜头一扫,我看见黄毛也被抓了去。后来明白是为曹斌在程勇的车间认出黄毛而铺垫,但那时心里却是一种安全感。觉得有黄毛在,就算有谁扛不住说出了什么,他也一定会去和那人拼命,他会不惜一切的护住程勇。

那场戏我没有等来冲突,我等到了一个老奶奶,颤颤巍巍的对警察说:“我就想活着,行么。”

黄毛帮人帮得彻底。程勇背后是千千万万个等着药的病人,程勇不能进去。那他就替程勇顶罪。他不会开车,狠劲来源于他身体里的挣扎,对命运的挣扎。警车拦不住他,医院的铁闸大门也挡不住他,一场追捕后,他停在路口,冲身后的警察露出松懈又挑衅的笑容,以为逃过一劫。却被卡车撞飞。

医院里程勇发狂的抓住曹斌的衣领,也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才二十岁,他就想活着,他做错了什么。”他的人生还应该有很长的路,他刚刚剃了头发,买好了回家的票。想回家看看阔别已久的爸妈,告诉他们儿子还好好的活着,跟了一个很好的人,有工作,能吃饱饭,也有药能吃。

把儿子送出国时他或许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打算了。印度那边的药厂自身难保,国内的警察越抓越紧,他没多少时间了。

被抓时他明显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包车横空一拦不是想逃,是要挡住警察,是希望那几个病人能带着药逃出去。可是警察两路包抄,谁也出不去。病人被按在地上时他几乎要暴起了。他自己可以被警察按在地上,但是他不想再看到这些病人受到伤害。

审判时镜头扫过旁听席,我看到了吕受益的老婆的脸,她和思慧和牧师坐在一起,我忽然想起黄毛,他孤身一人,临走前除了两粒压碎的沾血的药和一些零钱,什么也没留下。

那场审判程勇自认为没什么好辩解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在违法,受到法律的制裁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上车前对曹斌说:“告诉小树,他爸爸不是坏人。”

虽然身着囚服但是光明磊落,他犯了法,但他没做坏事。

两次卖药,一次给他带来了大量金钱,解救他于贫苦境地,给了他尽孝的本钱。一次让他脱离良心沼泽,救他自己脱离苦海,他按进价卖药,为的是和吕受益一样的病人,也为的是和黄毛一样的病人。

为了他自己能不辜负他们的信任。

离开时每个人都来送他,万里长街,街边的都是被他救过的病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还有已经离开了的。程勇看见思慧抱着自己女儿来送他,也看见牧师站在第一排冲他微笑,人头攒动,他甚至在人群里看见了吕受益和黄毛的脸,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笑容纯真,他们来送送他。

好在最后终于是还了,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他们。程勇坦然接受他们的送别。

病人们纷纷拉下自己的口罩,像是回应最初程勇说给那些群管的话:“你们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我哪知道你们谁是谁呀。”

希望你看到我的脸,看到被你救助过的人的脸。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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