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病人看《我不是药神》

云之飘逸
2018-07-11 看过

很久没有一部中国电影能让我感觉到这么五味杂陈了,上一次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应该是《驴得水》。但《驴得水》相比于《我不是药神》更像是发生在平行时空的辛辣寓言,而后者却是每天都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现实映射。

《我不是药神》里每个主要人物都至少有着个人与外界的双重矛盾,有的甚至是三重。而这一切矛盾都围绕着病与药,命与钱而展开。所有人的命运因为生命的挣扎而交织在一起,在不断升级的冲突中推动剧情演进,然后揭示出医疗垄断,天价药费,医患关系和传销假药等等中国社会里着实存在的深刻问题。然而电影进程并没有在此终止,反而继续向深挖掘,最终提出情与法,命与理孰重孰轻的问题。

当审讯室中的大妈向曹斌说出:“谁家还没有个病人呢,你能保证一辈子不生病吗?”

当医院走廊里程勇质问警察:“他只是不想死,他有什么罪?”

每一句都显得振聋发聩。

病人想吃到便宜药延长生命没有错,程勇成本价卖药只想救更多人也没有错,曹斌与他的上级是法律的化身,他们依法依规履行职责维护社会安定更加没有错。即使是瑞士医药代表,尽管他显得唯利是图没有人性,但他代表公司利益,用合法手段维护自身知识产权也无可指摘。那么是谁错了?其实谁都没错。越是深入社会以后你越会发现世界上太多事情无法用对错衡量,有的只是所有人的无可奈何。

我从小就患有一种进行性肌营养不良,这种病不会在短时间内要人性命,但代价是得病者会终生瘫痪,吃喝拉撒,坐卧翻身都需要别人照顾。我小时候父母也带我到各大医院看病,而医生得知我病情时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家有多少钱。在了解我家并不富裕之后便劝我父母放弃。说这种病即使有钱也不能根治,就算只是维持也要巨额的费用。当时我父母以为是没有找到名医,又花钱托人代挂所谓专家号。而这个专家就是个“张长林”。那个专家与张长林何其相似,都是和蔼的态度,轻柔的声音,言辞恳切,句句暖心。说的病人家属能掉下泪来,感觉终于遇到了救星,然后在他那里开药,带着几千块的保健品回了家。那是1996年。我妈回忆时说当时其实已经觉得这个专家像假的,但就是抱着万一的侥幸心理才硬着头皮被骗。病急乱投医对于普通人只是一个词汇,但对于病人及其家属确实一个心力交瘁的过程。

谁家还没个病人呢?医疗问题从来都不是某个方面或某个入群的问题,它是整个社会的问题。而作为一种扎根于社会的艺术媒介,电影对于这方面的题材在此之前却几是空白。有零星几部已医院为背景的电视剧也尽是些玛丽苏职场爱情剧。直到《我不是药神》上映,再一次提醒大家电影和其他艺术绝不应只是人们娱乐至死的消费商品,这些媒介完全可以并应该承担起更多讥时警世的社会责任。无视身边的残酷现实而一味沉浸于荧幕的盛世繁华,那与在废土世界沉浸于VR游戏的孩子一样讽刺而荒诞。

事实证明中国观众并没有被影视圈的乌烟瘴气彻底毒晕,《我不是药神》的未映先热与3亿的首日票房证明中国观众依然是识得好电影的,并不如某大导演说的那么是非不分。我十分期待《我不是药神》可以成为一个榜样,让各大金主都看到拍好电影,拍有深度的电影也是可以赚钱的。让如今浮躁粗糙的中国电影风气早日走上正轨。而我另一个希望是通过电影的广泛影响力,能够引起人们对于医疗问题的真正关注,从而让病人能够得到更多的帮助。在韩国有“熔炉法案”。即使在中国,当《亲爱的》《失独》等一些聚焦拐卖儿童题材的电影上映时,“全民打拐”也成为一时的社会热题。诚然医疗问题比校园霸凌和儿童拐卖问题都更加复杂敏感,一部电影的热度也终究维持不了多久,但是如果有一部接一部这样用责任,有态度的一片上映,那么至少会在推动社会发展,体制完善中发挥出一份独特的力量。

毕竟,艺术总是走在生活之先的。

说回故事,电影中的剧情基本都有专业的影评人做过许多次详尽分析。这里我提几个我特别注意到的细节。

第一个是徐峥饰演的程勇一边和儿子说话一边给父亲喂饭的情节,这个情节一般人很难触到g点,但在我看来却极其生活化,因为我也是每顿都需要家人喂饭的。我因为颌骨无力所以很难完全张开,尤其是半躺的时候,因为脖子蜷缩压迫着张嘴更加艰难。所以我躺着吃饭的表情是和片中里老人一模一样的。噘嘴,努力张开牙齿,等着饭进嘴。而徐峥刚和儿子说完话,转过头来几乎没用瞄准就把一勺饭几乎完整送到嘴里,这件事看着容易做起来难,我爸就因为找不好角度经常把粥喂得汤汁四溢。徐峥能这么娴熟的喂饭估计以前有过相关经验,要么床上的老爷子肯定没少被“喷饭”。

然后是王传君饰演的吕受益总是让人吃橘子,看到此处我更是会心一笑,因为病人最熟悉的就是水果。每次有人来看望我都不免大包小包提上几斤水果,前一阵来的人多些,几乎整月水果都没断过。病人一般牙口都不大好,置地软的水果像橘子,香蕉便是首选。老吕当然不会上来就让人吃香蕉(手动滑稽),所以一个橘子就能很好的引起病人观众的心底共鸣。

黄毛没跟程勇时是在一家屠宰场打工,程勇与黄毛第一场的追逐戏和后来的重新见面谈话都以许多悬挂的白条猪为背景。让人不禁联想到其实病人就像任人宰割的肥猪,黄毛每天切割者猪肉,自己又何尝不是命运粘板上被屠宰的对象。黄毛与肉猪的分别大概就是他还有活下去的欲望和勇气吧,但最后的结果更令人唏嘘。

当程勇再回印度时在飘着漫天清洁药雾的街道上,一尊湿婆神像飘然掠过,就像《降临》中的外星人带给人无助,恐惧和不安。而这个神像在第一次去印度的时候也有镜头交代,湿婆不仅是印度的药神,更是生育与毁灭之神。他的反复出现也是对影片生命与死亡,绝望与救赎主题的一个隐喻。

最后说一下人物,电影中每个人都经历了各自的转折与成长,在个人的喜怒悲欢中渐渐勾勒出一幅动人凄婉的社会群像。在表演方面每个演员都贡献了令人满意的演技与敬业精神。这也是这部电影能在豆瓣达到9分的重要原因。

刘思慧,一个托着白血病女儿的单亲妈妈。她仗义爽快是全国病友群的总会长,却为了给女儿治病只能去当脱衣舞女郎。她为了程勇帮她出气而感激,她不爱程勇却愿意肉偿报恩,当程勇拒绝后她又真心成为了他的莫逆之交。她这一个角色却是万千孩子有病的家庭的真实缩影。在我身边凡是孩子有病残疾,大多都是单亲家庭,所以我总是感恩我的父母家人在接受我终生瘫痪的现实后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让我获得了更多的爱。

吕受益这个人物其实更加单纯,他只想看着儿子长大,结婚,看见自己当爷爷。但在病魔面前一切都成为梦幻泡影。老吕无比爱自己的妻女,却正是因为爱让他无法忍受自己成为拖垮家庭的累赘,从而失去活着的勇气。对于他心里的痛苦比肉体的折磨更甚。这里必须赞一下王传君的演技,他表演出了教科书式的绝症病人的状态。尤其是他最后的一笑,那是典型身心受到巨大折磨后的笑,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2007年我姥爷做完直肠癌手术出院,身体已经注定无法恢复,生命只有一年左右。姥爷不知病情但意志消沉,前半年他还能自己吃饭,一次饭桌上妈妈要给姥爷拍照,告诉姥爷笑一个。姥爷说他在笑了。那个笑我永远记得,双眉紧皱,颧骨抬高,嘴唇扭曲,与其说那是笑反而更像人在崩溃前的一种奇怪的表情。与老吕最后的笑容如出一辙。据说王传君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每天跳绳8000下,暴瘦30斤,为了病床上那场戏更是两天两夜没睡觉。这样的敬业精神值得人称道,但更值得称道他完美塑造出一个经典角色,相信以后的电影每再出现病人角色时观众都会下意识与王传君的吕受益比较一番,这是对一个演员最大的褒奖。从此以后王传君不再只是关谷神奇,不再只是颜值偶像,王传君是一个好演员。

电影中即使配角也有足够的人物弧光,黄毛刚开始离家出走,孤僻暴躁,不让人动头发,敌视程勇。但最后他性格开朗温和了许多,减去一头黄毛准备回家看看,却又为了程勇不惜冲卡顶罪。他的转变不仅是为了对程勇报恩,更是为生命与友情的牺牲。 牧师开始显得怕事懦弱,但后来却不惜被打鼓着勇气上台揭穿骗子。尽管那场戏显得有些生硬牵强,但那里表现了主角团的正义感和得意忘形,倒也可以自圆其说。

曹斌原本是法律的化身,最后却宁愿受处而不愿逮捕程勇。这是法理不外乎人情的理想描画。 最出人意料的是张长林,他整部电影都唯利是图毫无原则,可最后被逮捕时却在审讯室没有供出程勇,反而发出荒诞而意味深长的狂笑。骗子有时并非没有原则,而是自己有一套独特的处世态度。

电影中最有争议的是药厂代理的角色,导演用一个代理洁癖的镜头展现了人物的恶心与卑劣,让药厂成为反派,把电影变成一个二元对立的情形。但实际上药厂维护自身知识产权的行为没有任何错误,一切手段都合理合法。所以电影这样处理显得过于草率简单。如果能在剧情或最后法院庭辩中加入一段药厂立场的辩护,那么整部电影的高度还会增添许多。

徐峥饰演的程勇是第一主角,而他也拥有最多的戏剧维度。他即自私又仗义,即贪财又疏财,即暴力又纯良,即低俗又高尚。所有人物的千头万绪悲欢离合都汇聚在他这一点,起初他是纯粹贪财重利的药贩子,被张长林威胁时他是害怕坐牢的普通人,而当看到老吕去世后众人的目光,他变成一个准备不惜代价承担起责任的英雄。他赔本卖药,甚至把千辛万苦才留在身边的儿子送回给前妻。有人可能觉得这样的转折成长过于突兀不合情理。但有时人的决定只是一念之间,一个挚友的遗愿,一份内心的愧疚,一种英雄情节的冲动,便足以影响一个人的转变与决定。

警车上程勇看到道路两旁的病友为他摘下口罩,在入群中他又看到了逝者的微笑。相信那一刻他是透彻而欣慰的。现实世界并不存在拯救众生的药神,但每个人做出的最微小的努力都有可能成为推动社会前进的一涓溪流,在无数溪流的汇涌下,才会渐渐凝聚出影片中不断放大的那两个字,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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