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品读的奇观 ——小评迷你剧《The Alienist》

小悬子
2018-07-11 15:31:3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The Alienist》虽然难以与我心中的神剧如《Mad Men》、《The Knick》比肩,但仍是这些年看的美剧中颇对我胃口的良心之作,值得细品,回味悠长。

此剧的同名原著小说于1994年出版,头一个月就登上畅销榜,二十多年里培植了不少粉丝,其中还有相当数量的“铁粉”,后者将原著视为某种“圣洁”的存在,几乎容不得剧本作任何改动……当然啦,他们对本剧意见颇多,有布景设计方面的、情节设置方面的,也有人物塑造方面的。

我在剧集开拍前便找来小说(及其续作),读后一年看了剧集,虽然在情节取舍、节奏安排方面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但瑕不掩瑜,对于改编,总体而言我相当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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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小说虽然以人物身份为题,但不属于“人物取向”。单就《The Alienist》而言,Carr并不是很会写人的作家(主角Kreizler医生的人格结构是在续作《The Angel of Darkness》中才得以丰满的),几个主要人物虽然个性鲜明,但都性格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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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lienist》虽然难以与我心中的神剧如《Mad Men》、《The Knick》比肩,但仍是这些年看的美剧中颇对我胃口的良心之作,值得细品,回味悠长。

此剧的同名原著小说于1994年出版,头一个月就登上畅销榜,二十多年里培植了不少粉丝,其中还有相当数量的“铁粉”,后者将原著视为某种“圣洁”的存在,几乎容不得剧本作任何改动……当然啦,他们对本剧意见颇多,有布景设计方面的、情节设置方面的,也有人物塑造方面的。

我在剧集开拍前便找来小说(及其续作),读后一年看了剧集,虽然在情节取舍、节奏安排方面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但瑕不掩瑜,对于改编,总体而言我相当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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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小说虽然以人物身份为题,但不属于“人物取向”。单就《The Alienist》而言,Carr并不是很会写人的作家(主角Kreizler医生的人格结构是在续作《The Angel of Darkness》中才得以丰满的),几个主要人物虽然个性鲜明,但都性格单一,缺少立体感。而作为侦探小说,《The Alienist》也没有依循“情节取向”,Carr毕竟是学者出身,我猜他大概都有些不屑于使用通俗小说的惯用作法——用紧张刺激的故事情节吸引读者。在我看来,更确切的评价或许是:这部小说采用了一种“奇观取向”。“奇观”二字此处不带贬义。作者热衷于描写一个世纪前的纽约社会“奇观”,描写心理科学诞生之初的人类认识“奇观”,凶残的作案手法、尸体惨状“奇观”,以及凶手的变态心理、可怖经历“奇观”。

从这个角度而言,剧集的改编相当老道:它从一开始就打消了拍摄一部典型罪案剧的意图。原著并未提供足够的悬疑感,而一班靠马车代步的绅士淑女追查凶手,想来也惊险不到哪儿去,况且如今的观众早已习惯一集45分钟内死N个人再抓一个连环杀手这样的节奏,用十集篇幅讲述一个案子,想要在可看性上脱颖而出恐怕是力有不逮的。因此,剧集努力在“可品读性”上做文章,而原著为此提供了可供发挥的充裕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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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中种种可视的“奇观”,在剧集中都得到了极好的展示,城市街道,室内装潢,器物摆设,服饰装扮……19世纪末纽约人生活的点点滴滴,乃至受害者的遭遇。其中最令我激动的,是本片的服饰。作为一名正装控,医生的white tie造型让我很是心驰神往。前两天看《The West Wing》,有一集主线是国宴,几位幕僚都打上了白领结,但那松松垮垮的衬衫非常扎眼,令我无比怀念《The Alienist》里男士们挺拔、饱满的硬胸衬。

剧集保留了“奇观”不说,还很勇敢地选择在改编时采用人物取向,以人物的性格发展、情感变化为骨,撑起整个剧情架构,耸动的连环凶案则只是覆在外面的一张表皮。这一点,通过一件轶事便可见一斑:在剧终集播出后,AfterBuzz作review时,现场连线在剧中扮演凶手Beechum的Bill Heck。Heck先生提到,当初的拍摄依循的是原先的剧本,在第十集中借Beechum在Joseph面前的独白揭示他的犯罪缘由,但在此集播出前一个月左右,他被请去作ADR,为实播版配音,他发现这一段被剪成了我们后来看到的模样——Beechum喃喃自语,抛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词句碎片,教人纳闷这些话引自何处。此剧为了让观众对Kreizler直到最后都没能得到答案的沮丧与挫败“感同身受”,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啊!很多观众对此表示不满,但我为之深感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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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夯实人物塑造,剧本在情节主线基本忠于原著的前提下,很细腻地丰富了围绕主要角色的支线情节,尤其是Kreizler医生和Mary的感情线。他们的感情在那样的背景下是很难塑造的,稍不留神便会显得虚假,缺乏水到渠成的自然之感。然而剧版的处理棒极了,不是多情主人俯就哑女仆的俗气八点档狗血剧,而是两个残缺的人makes each other whole的苦涩甜蜜。他们彼此激发出了更好的自己,或许这才是爱情的真谛。

第三集里两人几场对手戏便已极具感染力,尤其是医生斥责Mary后回家那段:他走进厨房,Mary正在擦拭餐刀。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那是谁,但她没有转身。医生站在那儿看着Mary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而是凝视良久之后悄然离去。但Mary明白他想说的话,他来找她,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她绽开了笑颜。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二人甚至没有都未曾对视,但空气中那隐忍的爱意,浓厚得仿佛都有了重量。

而第七集最后那三分钟,就只能用“绝”来形容了。拍得绝,演得绝。

医生鼓足勇气邀请Mary与自己共餐,措辞非常客气,给对方回绝的自由,也给自己接受回绝的台阶。Mary面无表情地离开。医生低下头,很难说他眼里是失望,因为他根本没允许自己抱有什么希望。他的眼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淡的沮丧。当发现Mary端着餐具走进房间时,他整个人被点亮了,双眼神采闪耀,抑制不住的笑意攀上嘴角,但他马上又强使自己镇定下来,将笑容遣退。他让Mary“坐近些”,情不自禁地伸手轻拍自己左首座位前的桌面,甚至无力将手移开,直至Mary微笑着走到他身边。我几乎可以看到他紧张、激动得头皮发麻,那做梦般强烈到不真实的幸福充盈他全身,令他霎时头脑一片空白。

恐怕任何人此前都没见过这样的Laszlo Kreizler。他不再是那个能用云淡风轻的寥寥数语激得人跳脚的精神病专家,而是变成了一个在心爱的人面前手足无措的小男孩。

他笨拙而殷勤地为她布菜。他用傻里傻气的话题来填塞沉寂的空白。他一口食物都吃不下。他带着试探的虚弱伸出手,却又最终横下心来,用堪比破釜沉舟的决心,坚定地将掌心覆上Mary的手背。这之后该怎么做?他完全没概念。他心里有恐惧,不知Mary对此会作何反应,但他强撑着不把手缩回,这勇气差不多耗尽了他体内的所有能量。

是Mary拯救了他。

Mary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上。Mary轻轻捧着他的手。Mary站起身,因为她想离他更近一些。

她托起他的手,用自己的脸颊摩挲,那无尽的如水温柔和完全的接纳姿态彻底驱散了他心头的摇摆与惶恐。他把头埋到Mary的胸前,Mary爱抚着他的头发,仿佛在说:来吧,在我这里,你永远不会被拒绝,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感到害怕。

然后他也站起身,吻了Mary。这一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甜过这世上所有的蜜糖。

整个过程,你都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但从中你甚至感受不到一丝肉欲的味道,那呼吸声只是告诉你,他们对彼此是怎样地珍重。

在第八集里,Kreizler医生对John说,他喜欢Mary,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所没有的东西。我看不是这样。他由于这些品质而爱上Mary,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些,而是因为他珍视这些。

第九集的葬礼上,他抓起尘土,举至唇边吻了吻,再撒向Mary的棺木。这个动作,Daniel演得相当……朴实无华。我脑补的场面要缠绵悱恻得多,觉得他会是慢慢抬起手,深深一吻,再恋恋不舍地抛出。然而他没有这样做。当时下着大雨,他弯腰抓起的泥土已湿,送向唇边的动作极为自然流畅,完全不假思索,仿佛本该如此,吻后即展臂松手,甚至带着一点麻木的机械感,却一下子把我击中——

行至葬礼,他早已痛到麻木……然而那吻,如此轻柔。

我想起来了,这是初恋才有的吻。那不是他本可以享有却最终没有机会送出的激情之吻,而是她好像正站在他面前时他在她脸颊点啄的轻吻,羞涩,甜蜜,小心翼翼。他送别的,不仅是他的爱人,更是他的初恋。他最初的爱和最后的爱,凝于这轻轻一吻中,永远陪伴在她身旁。

整场葬礼,他只流下一行泪,却用那一个吻,让人痛彻心扉。

最深的痛有两种,一是期情渺渺不可即,一是往事迢迢不可追,也就是所谓的"得不到"和"已失去"。Kreizler医生两样都占了。他懊恼自己表白得太迟,悔恨自己太过大意,以致忽略的危险的逼近,这都是很好理解的,但直至看到他如幽灵一般在宅子里飘荡,像困兽那样在卧室里徘徊,我才发现了那一重隐秘的痛:在外出的那几天,在他邀她共餐后的那几天,甚至再往前溯,在他对她情愫暗生的那些年,在他年少时展望未来的那时节,他曾有过多少美好的憧憬……他看到这些曾经仿似天方夜谭的美好从云端飘来,愈飘愈近,及至几乎唾手可得,却这样骤然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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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Kreizler医生的爱情以悲剧收场,但编剧显然不想让这个本就相当黑暗的故事一径向下,堕入深渊,而是设置了以“救赎”为主题的character arc,这是本片改编的一项大手笔,贯串全剧,意义非凡。

书版的三位主角在个性方面都相当完美。John Moore是犯罪记者,虽然不很受容于同事,但仍不失事业心,是社会“中流砥柱”般的大好青年。Sara Howard的人格极其完善,即使童年经历磨难,她的个性中也没有什么阴影,而是自信、坚强,简直是一路顺风顺水、从未遭遇挫折坎坷的人生赢家才能有幸拥有的性格。Laszlo Kreizler更不用说,我看书时将他视为“高大全”型的英雄男主,是绝对的绅士、精神上的贵族。那时我曾在日记里写:我可以想象Daniel演John,但无法想象他演Kreizler医生。这或许是因为,书中的Kreizler医生有个很重要的特质——成熟,那种属于alpha male的充满自信的成熟(我读《The Angel of Darkness》时还恍惚过一阵,就是因为这部续篇中的Kreizler医生失却了第一部里令人印象深刻的自信),而Daniel本人,恰恰很不alpha male。

果然,剧版的人物个性被作了改动。

剧版John Moore的创伤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未婚妻的背叛,一是弟弟的意外身亡。到剧终时,未婚妻的背叛之伤已被他对Sara的爱恋治愈,而弟弟去世的心结也由他救下被他视为弟弟化身的Joseph(他在梦中将弟弟幻作Joseph)而解开。这是John的救赎,而这一救赎完全是由剧本改编达成的。

剧版的Sara很教人心疼。发现父亲自杀的惨状不算,她甚至不得不亲手握枪为父亲解除痛苦。她从未向任何人讲述这段经历,世上恐怕只有她一人知道父亲真正的死亡经过……直到她把这一切告诉Kreizler医生。只有勇敢地说出来,才是真正“放下”的开始。这是Sara的救赎,同样源自剧本改编。

剧版Kreizler医生的创伤肇始更早。一个喜怒无常的父亲与一个冷漠寡情的母亲对孩子的影响可以是毁灭性的:他们令孩子无所适从,极度缺乏安全感,笼罩在self-loathing的阴影之中。医生只相信自己,因为在他生命早期最柔弱无助的阶段,他唯一的依靠、他最信任的人辜负了他,他们不仅没有保护他,反而深深地伤害了他,无论精神还是肉体。这就是医生如此刚愎自用的根源。

小时候,他无法取悦父母以赢得关爱,这使得他成年后也无法以健康的自信进行社交活动。他用精神病学家的专业身份将自己与他人隔离,通过不停地分析别人来建立自信,并借此避免进一步的情感卷入。John Moore能同他成为朋友,很重要的原因是John的自尊水平较低,自我评价更低,这使他能够忍受医生对他施加的精神上的打压。他们的友谊很不对等,或者说是不具备现实相称性。医生在内心深处当然清楚John的善良、包容有多可贵,他也确实几次点明这一认识,但在实际交往中,他无法给予John相应的善意与包容。表面看来,是John“没脸没皮”地一次次往Kreizler家跑,对方怎么嘲弄都不会真正把他赶走,但实际上,是Kreizler医生更离不开John。是John的友谊(及Mary的爱)在Kreizler医生灵魂的黑洞与光明的人性之间架起联通的桥梁。

有人认为,Kreizler医生的个性在剧中表现得缺乏连贯性,未被捏合成一个整体。然而人本身就是个矛盾体,且医生的性情有清晰的脉络可循。

在从事专业活动时,他基本都是自信而稳健的,这是他的“安全区”,即使是残疾人的身份都不能削弱他在智能方面的优势力量,这是他的骄傲。因此你看,面对危险的精神病人,面对残暴的黑帮头目,面对执掌纽约政治经济命脉的豪门权贵,Kreizler医生始终表现得从容自如、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成竹在胸。

然而,一旦进入他的私人领域,Kreizler医生就变成了Laszlo。情感卷入越是深的情境,他的“退行”就越是明显,因为童年期不正常的亲子关系令他未能习得对亲密关系的恰当应对。在Mary身边,他像个少年般手足无措;和John有分歧时,他会孩子气地与之赌气斗嘴;当Sara戳中他痛脚时,他的反应是极其幼稚、低级的一巴掌……是的,书里的Kreizler医生绝不可能动手打人,但剧中的Laszlo,真把他逼急了,咬你都不奇怪。在他对自己产生怀疑时,哪怕在专业领域,他都难以掩饰“退行”的迹象。他求教于SM女王时的羞怯,他被Jesse Pomeroy摆了一道后深深的恐惧,都是“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表露的情绪。

足以瓦解安全感的早期经历使医生近乎病态地追求控制感。一方面,他努力让自己处于可控的环境中:刻苦钻研学术,提升专业水平,用丰沛的学识武装自己,另外,下意识地只与那些在一定程度上“仰视”他的人建立密切关系,从而客观和主观双管齐下地树立自己的权威,因为所谓权威,就是那个可以控制环境的人。另一方面,他努力探索人的精神世界,不惜跨越雷池,做出种种在当时社会看来实属离经叛道的行为,因为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渴望获得人心的终极奥秘,他需要理性地解释未知,从而将未知转变为已知,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控制感。了解了这一点,医生的很多做法也就不难理解了。

Kreizler医生、Sara和John的心结有相似之处,也有很大不同。Sara和John都涉及至亲死亡,且他们对此都负有直接或间接的“责任”。Kreizler医生和John都拥有不认同儿子的父亲和淡漠疏离的母亲。不过,John的情感不如Sara和Kreizler医生细腻,而且他的创伤主要产生于成年期,因此,虽然John本该是三人之中“负罪”最深最重的那个,却是Sara和Kreizler医生深陷于过往的痛苦之中……也可能是因为John找到了“酗酒”这一麻痹自己的“好”方法。

和“至亲因我而死”的罪责相比,Kreizler医生儿时遭遇的家暴在实际后果方面可谓不值一提,但如果考虑到孩童的心理发展,你会发现他的伤痛相较两位同伴有过之而无不及。首先,也是最显著的,他落下了肢体方面的残疾。一个钢琴神童,那么聪慧又自视甚高,不得不带着一条功能残缺的手臂生活,不但不能再弹钢琴不算,还在一定程度上令他自认没有资格去追求个人幸福。Kreizler医生应该是个完美主义者吧,让一个完美主义者终日面对自己的不完美已经足够残忍了,而这不完美竟是后天造成的,是由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造成的,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第二,也是最紧要的,是父母对他的贬低绘就了他前半生矛盾的底色。父亲瞧不起他,将他的少年辉煌斥为“欺世盗名”,认定他不可能有所成就,这是在人品、才干方面的全面否定。母亲不疼惜他,在父亲那样伤害他时不站出来保护他,在他怀疑自己时不安慰他、肯定他,这一切传递出的信息就是:我不爱你,你不值得爱。

Kreizler医生的救赎很复杂。第一步,是敞开心扉。他在第七集时终于做到了。他向Mary跨出了第一步,出于爱与尊重,他将接受与否的选择权交给了Mary,这使他自己处于极易受伤的地位,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屏蔽脑中来自骄傲、自尊、自我保护的反对的嚣叫,选择相信自己的心,哪怕仅此一次,让“感觉”和“感情”引领自己的脚步。

第二步,是重建“我是值得爱的”的信念。当Mary回应他的感情后,Kreizler医生变了,他变得更耐心,更体贴,笑容更多地出现在他脸上,他的生命洒入了阳光。因为他发现,他爱的人竟然也爱他!与他的父母不同,Mary爱他,爱他乖僻的脾性,爱他残缺的身体,爱他的所有不完美……爱他的全部。为了让Mary爱得更轻松、更快乐,Kreizler医生愿意努力改变自己,让自己配得上Mary的爱。

第三步,也是最难最难的,是解开“双亲不爱我”的心结。要么重构儿时的记忆,要么对儿时的经历进行再认识。Kreizler医生采用了后者。在Sara的帮助下,他得以心平气和地看待童年经历,看待童年经历对自己的助益,发现了有多少人因他童年曾受创伤而得到救助。当怨恨消退,Kreizler医生在父亲暴行的背后找到了潜藏的父爱,虽然这爱是扭曲的,但那毕竟仍是爱啊!

第十集时完成了救赎的Kreizler医生与此前判若两人,即使在险恶的未知中跋涉,他也保持着平和的心境,不再有戾气。(好可惜,这样的Kreizler医生,Mary永远看不到了。)

同样,医生的救赎,亦是改编剧本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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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具有整体性和层次感的character arc在很大程度上深化了原著小说的人物刻画,也正由于剧本把重点放在了角色发展上,演员的表演显得益发重要。

TNT为每一集都做了段小小的“Inside the Episode”,在片场采访制片、导演、编剧和演员,针对每集的具体内容讲述自己对情节、角色的理解。从中你会发现,Dakota Fanning是戏里戏外差别最大的那个。戏里的Sara那么严肃、端庄,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而戏外的Dakota则是典型的现代女孩,活泼、外向,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手势非常多,口音也与Sara大相径庭,时尚气息扑面而来。Daniel戏里戏外差别也不小。戏外的他说话慢条斯理、平和中正,几乎有种在课堂上作presentation的感觉。戏里的Kreizler医生除了面对病人能这样平和、自信,其他时候多在S和M之间摇摆,时而S时而M,情绪状态并不怎么健康。

不过Luke Evans戏里戏外基本一样。Sara和医生的身上蕴含着浓郁的古典韵味,如果把他们换身衣服放到今时今日,即使造型与常人无异,他们的神情、举止、谈吐、语气,都能让人马上觉察出他们不属于这个时代。但John不会。你把他丢到现在的纽约街头,连衣服都不用换,也没人会觉得他奇怪。Luke在“Inside the Episode”里的样子,换上John的衣服就跟John一模一样了,同样的表情、语速、姿态。这一方面体现出John Moore这个角色所具有的现代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John接触的社会阶层多,行事更为平易近人,而不像Sara和医生,多数时间是“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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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剧中表现而言,我个人认为,几位主演中最好的是Dakota Fanning。Sara Howard在剧中这破案小组里,由始至终都是最稳定、最可靠、最理性的成员,但Dakota并没有一味将Sara往刚毅女强人的路子上演,而是举重若轻地把握了坚定自持的职场女性和其内心深处住着的那个情思细腻的敏感少女间微妙的平衡,既不会过“硬”,也没有太“软”,而是恰到好处地在让观众为Sara的坚强勇敢而倾倒的同时,也为她潜藏在冷静外表下粉红色的少女心思而莞尔,甚至在她情路受挫时生出些心颤颤的惋惜。

记得有次采访,要他们三人谈谈为饰演各自角色而做的准备。两位男士研读了制片方随剧本寄来的原著和有关纽约历史的参考书籍,Daniel还如数家珍地介绍自己涉猎的心理学先驱们的专著,但小Fanning淡定一笑,说对她来讲,剧本就足够了,她只想演出剧本想要的效果。她的目标最简单,奉献出的成果却最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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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太紧张了。他从来就不是那类很松弛的演员,但紧张成这样,我还是头一回见。这是他近二十年来第一次演电视剧,且是每集成本五百万美元的美剧(一集的预算都够在德国拍几部中小成本的电影了),对于制片方邀请他这么个外国人出演title character,他几乎是一种受宠若惊的状态,每每在采访中表达自己的荣幸之感,深恐辜负了对方的信任。除了心理方面的因素,本剧台词也是个重大的压力源:长句多,生词多,怪异用法多,对非英语母语的演员已经不怎么友好了,他在说台词时还要注意调整口音。Daniel前不久在某采访里得意地表示,拍摄《The Alienist》期间,他的英语词汇量突飞猛进……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当时他确实有好多单词不认识嘛!双重压力下,他下意识地形成了个坏习惯:说台词时晃脑袋。然而,如果能够忽略这一点,他的表现其实相当出色,因为Kreizler医生演起来实在难度很大。

虽然按照角色设定,John Moore是那个“能敲开每一扇门”的人,但实际上,在剧中接触人员最“杂”的是Kreizler医生,既包括上流社会的高官、学者,也包括社会中下层的仆役、移民,既涉及患有精神疾病的成人,也涉及困扰于不良行为的孩童,既有杀人如麻的凶徒,也有纯真无辜的弱女。Daniel把每一种状况都演绎得相当得体,不仅符合人物性格的同一性,而且表现出各自情境的特殊性。角色的立体感便这样一层层垒筑起来了。

比如,第一集Kreizler会见嫌犯Wolff的这场戏就非常重要,这是全剧首次展示Kreizler医生的专业能力,让观众知晓他是个怎样的alienist,进而探知他是个怎样的人。这场戏剧本写得好,Daniel演得也好。对比狱警把Wolff视作野兽的态度,Kreizler医生是把这个面目可怖、凶狠癫狂的杀人犯,当作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有自知力的人来对待的,Daniel将那 “理解但不认同”的度控制得十分精到,既表现出对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的同情与怜悯,有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强大气场,不怒自威。这是Laszlo Kreizler人性的成色,直接呼应第十集他对Beechum的竭力挽救。

虽然整部剧里我最喜欢第七集,这一集也汇聚了Daniel表演的诸多高光时刻,但给我留下最深远印象的,却是第十集最后“庆功宴”上的Kreizler医生。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凶手、救下Joseph,对这个破案小组而言,这几乎是一场完胜,但于Kreizler医生则不是,他输掉了最贵重的东西。他依旧致辞,依旧举杯,依旧微笑,温柔、真挚、诚恳,但眉梢眼角流淌出的,是一派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落寞。这是我此前从未见过的Kreizler医生,这也是我此前从未见过的Daniel。这十集来,Kreizler医生一路走得都很艰辛,在频繁的天人交战中咀嚼痛苦,实现蜕变。如果说Daniel之前的表演将这个角色的深度与厚度予以具象呈现,那么在Delmonico's的觥筹交错间医生阅尽沧桑仍情怀不改的温厚与悲悯,则真正赋予角色以gravity,使这个人物的塑造不仅真切、鲜活、丰满,而且有了质感与格调。

一直对此剧评价一般的Sean T. Collins在剧终那晚给《纽约时报》写的影评说:Of the show's three leads, Daniel Brühl was always given the most demanding and complicated material. His character, genial and insightful one minute, robotic and cruel the next, never really cohered, and neither did the performance. But the sight of Kreizler strolling in his trademark hat, or smiling politely as he interacts with others in his soft, accented voice, is endearing. 虽然他总忍不住要明贬暗损一番,但还是承认得到升华之后的Kreizler医生是惹人喜爱的。这恐怕也是Daniel对这个角色最大的贡献之一:他不会阻止你对Kreizler医生产生不满,观众尽可以怨恨医生对John和Sara的所作所为,绝不介意他跌至谷底,却也总是更乐意看到他再度振作,期盼他能得到治愈、收获圆满。这股牵引观众的力量,有一部分来自角色本身,但更多源于演员自己的特质,可意会而难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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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好剧,是越琢磨越有味,越回顾越觉得看不够的。草草掠一遍,眼见到的是一件凶案;闲闲看一遍,知觉到的是多重冲突;细细品一遍,感受到的是几段悲欣交集的人生和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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