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注四月天——沁言看剧

沁言Sophia
2018-07-11 10:55:0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人间四月天》,十多年前的旧剧,以诗人的爱情故事为题材,听起来就有文艺至死的调调。记得当时年纪小,还在喜欢热闹的时节,因此对于这类的一直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近来终于有心要品赏一遍,一两集下来已经窥出端倪——这样一部抒情风的剧,其“经典”虽再容商榷,“文艺”却是名符其实。一路下来,我时常就会有些三三两两的感想,积淀得多了,就有了喷薄之意。我想,不如崇尚“不动笔墨不读书”的道理,来个批注式观赏可好?

第一集开头,双重倒叙结构,先是八十年代的中国,诗人墓葬出土;然后是五十年代的英国,中年张幼仪寻回剑桥。两部分都饱含着回忆的因素,而一张老照片更是直接开启了几十年前的尘缘往事。另外,初见刘若英饰演的张幼仪,由她踽踽独行于英伦的身影,总让我想起她的另一部剧,讲张爱玲的《她从海上来》,同样的开场,同样的氛围,原来出自一位编剧之手,怪乎如此。

然后,一九一五年,南翔,少女张幼仪面对众孩童对其大脚的嘲笑,笨拙地进行着反抗。刘若英由于自身的老成和苦相,在扮演少女角色时总会自然地流露出一股刻板呆笨,这与剧中角色恰好相合,且看她之后对徐志摩几十年的死心眼,大概这可以叫做“实笨”。

志摩自京抵乡,避开接站的家丁,反乘茅草车回家,这是对诗人性格放荡不羁的第一次展示。

志摩初见徽音是在伦敦,剧中却提前到任公家院子里,惊鸿一瞥让之后的爱情铺展更为有理有据,同时也出现了另一个重要人物梁思成。

原本不能理解的是,第一集末尾徐志摩刚对张幼仪吵了一大篇要自由要解脱,第二集开头他们的孩子就出生了,仿佛他的反抗不曾有过一样。然而细细地揣摩后,才明白这是戏剧的反讽,徐虽然信誓旦旦要做中国第一个离婚的男人,但在面对强大的封建孝义之道时,他还是没那么大勇气能够干净利落地结束这一切,他的生活还是只能遵循旧例,于是乎,孩子出生了。

第二集的最大亮点来自志摩与徽音的相识相知,任公家的一面之缘不论,英国公寓里才算两人的初次会晤,林长平主动为两人搅活场子,完全不顾男女之大防,似乎也有意玉成这对璧人。其中一句对白予人印象最深,志摩诵诗,徽音弹琴,完了后她说:“贝多芬的月光和济慈的夜莺,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的呢?”两相对视之下,简直有摄人心魄的力量。不要遗漏了一旁的那位老父亲,他是见证者,又仿佛是推动者。

第二天,父女俩约志摩一起去见狄更生教授,徽音在志摩桌上见到其家信,得知他有家室,心中抑郁不乐。这时志摩察觉,颇为尴尬,慌乱中只以一句“没水了”应对。

两人虽有羁绊,却依然在剑桥梦的世界、康河诗的意境里无法自拔地坠入爱河。这一段的配乐风格突出了浪漫绮丽,同时出现了大量诗歌化的对白。“这船是属于康河的,康河是属于灵性的。就像这星子属于这夜,而夜是属于懂得神秘的。”而我们亦可以加一句,浪漫是属于爱情的,而爱情是属于你我的,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表白了。

张幼仪初抵英伦,惶恐于周遭的陌生,码头上的她奋力地从大箱子里找出一块头巾围在身上,进而围在头上,待到志摩远远地从人群中而来,她放心了,扔掉了头巾。异国的第一夜,幼仪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听着远处的钟声失眠了,身旁的志摩感觉到她的不安,而他自己也正陷在纠结的情感里,他想安慰她,也想安慰自己,他不知道怎么做,惶惑中转身抱住了她,于是有了她的再度怀孕。

第三集有一个对照镜头,幼仪成天封闭于斗室,终于好奇地溜出门来,穿过花园,越过栅门,对着远处的钟楼出神,她该是感到在这片天空下,身边的丈夫和环境一样让她陌生。镜头一转到了志磨,同样站在一处教堂下出神,对比幼仪眼神中的迷茫,他更多的则是无奈,对这环境和人物还有生活的无奈。

幼仪的生活一片空虚,竟然自己养起了鸡,甚至对着咕咕叫的鸡念起了颇有讽刺意味的童谣:“傻小子坐门板,哭着喊着要媳妇,要媳妇做啥,点灯说话熄灯作伴。”

志摩再度找到徽音倾诉衷肠,两人重游康河,深情拥吻,面对着前途的迷茫,有种活在当下之感。同一段忧郁的音乐背景里,幼仪却在家晾晒衣物,看看天空的乌云,她一阵昏晕,终于不支倒地。镜头里只剩下墙头野草花在萧瑟的寒风中摇曳,清冷之意扑面而来。

幼仪再度怀孕,她与志摩终于爆发了有史以来的最大争吵,她终于彻底对眼前这个男人死心。巧的是,争吵的地点正在前番她与二哥漫步的乡野小道上,当时二哥劝她要抓住志摩这位人中俊杰。可她到底没有能力抓住他,就在这僻静无人的小道上,她彻底失去了他。当她喃喃念着“我不在乎”而离去时,接下来要出生的孩子,也就有赖远在德国的二哥帮忙照顾了。

徽音为了脱困于无望的爱情,来到海边寻找平静,白衣白裙仿佛修女,眼前的大海掀腾翻滚着,喻意她无法求得真正的内心宁静。

一条僻静的小街上,怀孕的幼仪拎着两口箱子,艰难地行进着,她要去德国投奔她的二哥。不断有人从她身畔走过,没有一个人上前搭把手。她走走停停,顽强地挺了下去。志摩不负责任的出走,也许正是她学会坚强的第一步。此时的她,却还穿着初抵英国时志摩选给她的那套粉色洋装,她正是穿着那套衣服和他拍了合照。纵使他对她再冷酷,她还是不能忘情于他。

马赛港,徽音收拾起残破的心情,在他人的热烈道别声中登上回国的航船,这时志摩出现,远远地向她大声召唤,父亲让她大方地道个别,她踌躇半晌,终是不能完全大方,只低低地举起手,浅浅地朝离人挥动着,十足小女孩神气,然而伊人终将离去,这又一次地让志摩心碎神伤。

幼仪出走,徽音回国,只留下孤独的志摩一人。很多时候,孤独往往成了情绪的催化剂,单身的他独自徘徊在山野、河桥,此时此刻,那首著名的《我是如此孤独而完整》就出现了:

我是如此单独而完整。在多少个清晨,我独自冒着冷,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但春信不至, 春信不至。 我是如此单独而完整。在无数个夜晚,我独自顶着冷风,伫立在老橘树下的桥头,只为听一曲夜莺的哀歌,我倚暖了石栏上的青苔,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但夜莺不来,夜莺不来。

如今,我才知道这一首并非大诗人的作品,而是为了拍摄电视剧而作的,然而却是如此契合他的心境。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黄磊在晨光熹微的英格兰乡间推着自行车,遥望着漫无边际的原野,那一脸触动的表情。

徽音北京的家中,复杂的家庭背景得以交代,小孩的打闹,两房的对骂,种种噪音不堪入耳。房中的徽音紧捂双耳,发誓自己再不要进入这种生活,再看看志摩的来信,心里暗下了一个决定。

产后的幼仪终于决定跟志摩离婚,她前来会见志摩,表现出了果敢与决绝,此时志摩的任何语言在她面前都显得如此没有底气。

幼仪与徽音都试着开始了新生活,志摩却依旧为爱癫狂:你要真镇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幸福,须向痛苦里尝去。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他决定回国继续追求自己的爱情。

徐家父子有着深重的代沟,而林家父女却民主和谐得出奇,对于女儿与志摩的情事,林父自始至终抱持着旁观者的态度,用他的原话则是:“我没有问徽徽的决定,她也没有告诉我她的理由。”作为最早的一代民主人士,林长民对女儿之间近乎知己式的相交令人惊叹,“徽徽有才情、有灵性”,而这一切都是源出于他。

徐志摩应梁思成之邀赴清华演讲,由于“牛津的口味不对清华”,中途已有不少人退场,然而镜头一转,场子还是人满为患,似有不妥。

徽音与志摩约在山上见面,重逢的对话仿若参禅: “我的诗只读给一个人听,如果这个人离开了我的生命,我的诗就沉默了。”“沉默也好,这山里总还有听不尽的风声。”“串珠子的绳子断了,珠子散了一地,捡一颗算一颗,或者不捡,干脆叫它散去了。” “不,这里埋的是我,千百年前我来过。我是为了等你而来的,你没来,我不肯走。我从黑发等成白发,从壮年等成一堆荒塚。可是我心不死,我只是埋身于此,继续守候。千百年来,有多少人刮过这青石上的苔,问这僧骸是谁,为谁守候,我相应不理,我痴等,从荒塚等成古墓,等到碑文都风化了。终于,你来了,你来悼墓了。徽徽,这一世,你还要我等成一堆荒塚吗?”这一刻,在诗人那些无比纯情的言语里,爱情高大上得令凡夫俗子汗颜。

志摩正式对旧式家族发起了反抗,肃静的大厅里,两辈人僵持不下时,忽然有年幼的欢儿追逐着球进来,带来一点仓皇的氛围。于是,再堂而皇之的言语都忽而减弱了力道。

夫人恳请林长民为了女儿杜绝和志摩的来往,林长民却表示志摩是他的朋友,他不会为了女儿断绝朋友之谊,而且也不会干涉女儿的任何选择,甚至诘难其夫人,道女儿的忍痛割爱正是为了顾忌她。夫人不可理喻地掩面而去,不禁使人感叹,有父如此,幸之?不幸?

徽音淘得一本旧书《西湖拾遗》,在小茶馆里兴奋地与梁思成分享,并得意于自己的“一角钱淘宝”。眼看沉醉于学术中她满脸神采飞扬,却又被身后的鼓儿词所吸引,那唱的乃是宝黛爱情悲剧的段子,她细致地倾听,止不住泪流满面。

志摩对爱情有吻火的决心,思成却只敢用消沉来博取“同情”,两个男人间最针锋相对的一场交手出现了。“爱情和同情,就像沙子跟金子,虽然它们混在一起,可你还是能清清楚楚把它们分辨。”“没吃过鸡哪来的鸡肋可挑,你就是没见过乞儿,你要知道乞儿有时候连一杯同情的水都乞讨不到,你就会心甘情愿被金沙埋一辈子。”面对爱情,志摩是无与伦比的斗士,他需要的不仅是追逐的对象,更要有强大的对手。因此他不惯思成的低迷,他宁愿来一场男人间真正的决斗,那样他输了,才是心甘情愿。

对于泰戈尔接待会上金童玉女式的合作,我窃以为其实是微音的小计谋,君不见两人的合作事迹立即见了报,君不见兹事立马召来了梁母的激烈抨击,随之而来的,是徽音为了表明态度,迅速答应了同思成共同前往美国留学。志摩献上的那捧茉莉终究是从她指缝间滑落了,她成了他永远“在水一方”的梦中伊人,而她留给思成的,则是穷其一生也解答不清的巨大问句。只因她是林徽音,因此哪怕得到的是爱的金沙,思成也觉得那般美好。

徐林之间纠缠不休的爱情弥漫了整个前九集,到了第十集的间隙里,终于是留了点篇幅给远在德国的幼仪和彼得。彼得,这被忽略的孩童,他的出生便是一个被遗弃的事实。在徐志摩整个浪漫的爱情故事里,他成了最无奈的那一撮炮灰,看着他灰暗的生命勉强地裹挟在那斑斓的襁褓里,总叫人感到压抑着的痛楚。

诗的情感有许多种,林徽音是深山古寺的那一抹空灵,陆小曼则是舞池戏院的那一份浪漫。小曼的出场为整个剧的基调带来了一分为二的转折,舞池里的灵犀,戏台上的默契,看似世俗而流白,电光石火的感觉却又更强烈了。当我们看到伊能静的陆小曼扮成春香,将黄磊的徐志摩所扮的陈最良一脚踢翻在台上,引来满堂喝彩之际,不禁也会被那份热闹逗引得大笑,然后在笑中带泪的感动里明白了轰轰烈烈才是志摩所要的爱情。

志摩与小曼爱情升温的叙述,是用一场画龙点睛的雪来作了圆满收梢,下雪是志摩的愿望,天地一片白最是赤子之心的诠释。小曼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放肆地大笑,志摩温煦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派动人风景,明白了这是自己所要的爱情。雪促成了爱的围炉,雪谱写出夜的幽情。而,雪已是浪漫的最高潮,接下来席卷的势必是风暴了。

小曼化身女学生去听志摩在北大的讲课,玩的似乎是角色扮演的游戏。说到角色扮演,古有嫔妃化身小太监,今有女友变身小护士,从来都是男人的最爱,由不得志摩不满心欢喜。

王赓发现两人的私情,约见志摩对他作了彬彬有礼却逎劲有力的劝谏,让人感叹文人间的爱情战争总是表面不温不火,内里暗流汹涌。一如梁思成与林徽音“爱的金沙论”,王赓的警告在志摩的痴情面前依然绵软无力。志摩与通伯倾谈,表明自己“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决心,却丝毫不顾忌这一瓢其实是“鸩毒”。以爱之名,在为了徽音努力与幼仪离婚后,这一回的他开始要求小曼离婚。

第十二集中似乎有一处败笔,志摩去陆府拜访小曼不成,离开时惊见那大门竟与他之前在英国所住公寓门外一模一样。

该集末尾还出现了志摩向好友凌叔华托有名的“八宝箱”的情节,并道出了“斯人已远、斯爱已逝”的感慨,表明他是个在感情上有始有终的人,也即是朋友评价的“行为像个流氓,内心却是君子”。经我查阅资料,才得知徐志摩与凌叔华之间竟也有过感情公案,才子才女间的惺惺相惜,原本堪作美谈,只是人们都太过乐道于这位浪漫诗人的爱情生活,风月传闻便不足为奇了。

为避一时风声,志摩欲前往欧洲访泰戈尔,王赓却设宴群邀意图使其知难而退,小曼反以戏文唱和给予还击,果见此女之有胆有识!

彼得在德去世,志摩初感骨血之痛,或对其人生观感情观产生了微妙重塑。尤堪叹赏的乃是幼仪,离开志摩的她已是日益坚强,甚至在历经了丧子之痛后依然奋进不息,甚至树起更远大的抱负,她笑言是志摩成全了她,让她没有成为一个一辈子困在一条街上的女人。她真正成了志摩的朋友,成了志摩生命中的一道清风阳光,然而他自始至终并未从爱情的狂风骤雨中醒来。

小曼相思成疾,志摩千里归来,中间用小曼的一个梦境很好地串连起来,又显出叙事的迤逦别致。

这一集中最触动我的并非志摩与小曼掀起的爱情风暴,而是老大哥胡适对他的一番评语:“爱情是人生顶要紧的一件事,但不是唯一的一件事,学问功名,亲情爱情,国事家事,哪一样不需要热血与精力去灌注,虽然不贪求自己面面俱到,但是哪一方面疏忽了,都是人生憾事、牵绊。谁愿意做个皮偶,但是皮偶就是这么来的,这就是俗人俗世,我们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虽然道理都阐述得很明了,但他显然意不在劝谏,因为话里固然有道理,可是最关键的点却衔不上,志摩要做的显然不是个俗人,他是为爱而活的仙人。

当我们已认定志摩为爱成仙时,他却又写下了“我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份,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份地做人。”的句子,这“安份的做人”还是志摩吗?想来我们一直误读了志摩,他其实是个爱情里的安份人,他的爱情激烈、疯狂,却也笃定、安稳,两者并不冲突。

无论志摩对爱的执着多么叫我敬佩,但当看到他为了让家长认可小曼,需要幼仪回国为他作证之时,我还是无比深刻地同情了幼仪,这是他真正负了的女子。不管朋友的关系多么冠冕堂皇,相信幼仪对他的只是刻骨的挚爱,这份爱真正是包容万物却不计自我的。总论三个女人,徽音的爱自私,小曼的爱任性,只是幼仪的爱是博大的,她简直像是徐志摩的一个母亲。

第一个离婚的女子,难得就对离婚有了如此之深的领悟,离婚后不是夫妻却能做朋友,离婚后应当祝福旧爱的幸福,离婚后甚至面对旁人的误解也能一笑置之。今天的许多人尚不能如此地潇洒,但那个年代的张幼仪做到了,电视剧里的这个形象着实高大。前妻的贤明反而成了徐志摩再婚的负担,因此我们也似乎觉得婚礼上任公的那一番严词训诫实是有理有据的。

而“离经叛道”的陆小曼,实在不是旧式家长们的爱好。从婚礼上的讪意逢迎开始,她就注定了是个失败的儿媳妇,不过她才不理这一切,她是来作志摩的心尖肉的,惶然不顾早已成了公婆的眼中沙。这一段婆媳关系,于今是否仍有可取之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而这个深远就是放手一切,让他自己享受自己的自由,这又涉及志摩爱情的典范意义了。

志摩向幼仪请示,是否让儿子阿欢叫小曼“二娘”,极度讨好的意味。而幼仪竟然也不置可否,只能说她表面一切满不在乎,内心其实是在意的。她的潜台词也许在说:凭什么,凭什么我帮你生养了儿子,你却要跟别的女人去混,可惜你们再怎么折腾,我还是替徐家延续了香火,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不可轻视的大房,而她只是个“二娘”而已。太大度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何况志摩的生活中,还是不能缺少这位原配夫人的存在的,因此我宁愿相信她是如此趾高气扬。

种种迹象表明,志摩这位诗人是只爱谈爱不懂齐家的,父母孩子原本就在冷宫,如今还被拉出来审问。父母来沪探孙,小曼却无故外出,他却上来就关心新妻的胃疼。所以说,“骨肉伤尽皆不知,情圣本是无情人”。

幼仪一步步高升,小曼却步步坠落,似乎验证顺境逆境的道理。幼仪是因祸得福了,小曼却是自作自受,她看似因爱而重生,实则却秉性不改,她的心是难以填满的欲壑,因此她继续沉迷于茶馆,沉迷于戏院,甚至沉迷于鸦片榻,做了翁瑞午的精神俘虏,志摩只不过做了最大的一团炮灰,他最后的死也未能拯救她,只是让她彻底沉醉在烟雾里,失去了最后一口新鲜的空气。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这首诗明确表明了志摩对小曼甜美而悲伤的爱情,他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他的爱妻小曼正和翁瑞午沉迷于烟榻,他的爱似乎只有向梦中找寻了,而他的文字正是他筑梦的利器。梦纵然迷惘,心却依旧笃定,对爱负责是志摩一贯的坚守,因此纵使面对那一室的乌烟瘴气,两个醉生梦死的躯壳,他依然坚定地选择靠在自己的所爱身边,抱着她沉沉睡去。

徐老太太发现三人同榻昏睡的那一幕,虽然是表现得极为愤慨,然而举止还是不失于礼的。面对昏睡中的三人,她首先去拉扯的还是自己的儿子,接着是儿媳,最后才是翁瑞午这个外人,尽管她知道自己儿子是最无辜的一个。

小曼给志摩以爱的折磨,幼仪却在身后为他经营了一个温馨之家,饭桌上志摩与阿欢的斗筷争鱼,卧室里幼仪为志摩量身裁衣,甚至赡养公婆的也是她,一切都似乎证明着她才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然而她却从来不是志摩爱里的女主人。然而她早已看淡,她是“过山过水”的张幼仪。

小曼作画时无意见到志摩的涂句,明白了爱人的心声,不禁黯然泪落,她试图从泥泞里挣扎起身,拒绝了翁瑞午,从行动与言语两方面向志摩忏悔。然而她的爱慕虚荣本就与志摩恬淡清净不相符,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志摩还将为自己的这段爱情背负更多的债务。

志摩的爱情陷入死水里,徽音的婚讯又在他心底漾起了一丝涟漪。他不禁向自己旧日的寓所“三不朽祠”寻访,得着一堆残废的纸笺,上有“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之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之语,多年年重读旧句,他若有所悟。

小曼挥霍无度、寅吃卯粮,甚至逼得志摩挪用公款,一次次的灰心失望后,志摩终于写下了《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无需讶异也无需欢欣,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承认了自己对于这段爱的无能为力。

关键时刻,还是幼仪大方地施以援手,化解了志摩一家的财政危机。从离婚后在德念书并独自抚育幼儿、回家接办银行并奉养公婆,甚至如今还要出手接济前夫的家庭,我可以说幼仪是“中国好前妻”吗?在送别二哥的宴会上,她被众人赞为“奇女子”。一个人的房间里,她忍不住对镜自视,里头那个洋装烫发、一身风火的女子真的是自己吗?是什么让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男人爱里的弃妇,却成为自己命里的贵人,她感叹着造化弄人,更肯定了女性自强的价值。

林徽音梁思成夫妇归国,与家公梁启超会谈,谈到志摩时,两人微妙眼神变化很值得玩味,志摩还是他们生活的重要的影子。

到了第十八集,志摩最后一次欧游,流连于剑桥康河,终于写下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篇章——《再别康桥》,这是他青春的挥别,亦是他爱情的挥别,更成了他生命的挥别。于今我们记得的,便是那个凝刻在时光里的动人背影,在时间的长河里,不断撩拨起世代人的心跳。

任公去世,志摩在火车上读到新闻,一份沉甸甸坠落心头,这时旁边有人向他讨废报纸盛花生壳,他抽给了没有登讣告的那一张。对于他的一味痴迷于爱情,恩师向来是不屑一顾,但是在他临终的床前,面对眼前的徐志摩与林徽因这一对璧人,或许他终于明白了青春与爱情的可贵。宗孟已逝,恩师亦去,一个时代的民主人士先后凋落,志摩顿起强烈的“痛失知音”之感。

小曼挥金如土,又乱吃飞醋,闹得家庭鸡犬不宁,早已不复当初恋爱时的温柔似水,志摩却发誓要对她不离不弃。婚姻家庭的苦闷让他感念起初恋的美好来,于是他去到东北,看望了病中的林徽因。林徽音是聪明的,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带给他负担的女子,她的主动放手反而使自己成为了志摩心中的隽永,初恋、丈夫、情人,很少有女子的爱情世界难免如此丰满,这也成为了她惹人艳羡乃至嫉恨的原因。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丝毫觉察我的秘密。”这就是志摩为过往恋情所下的最好注解,亦是对初恋爱人的最后挥别。他与林徽音之间,只是这般地俩俩相望,方能成就最美丽的爱情,化作诗人生命里最动人的笙箫。

徽音捧信寂然不语,志摩乘车逐渐远去,画面倏地一转,切到了在室内沉醉起舞的小曼,配乐却还是那首深秋的悲风,依然那么呜呜咽咽地吹着,只是在其中又加了咿咿呀呀的戏曲,这是一种人生的反讽,爱只能放手,爱却又不能放手。

志摩母亲辞世,徐父坚持让幼仪来捧灵,却反对小曼进门。幼仪无奈上阵,而小曼也梨花带雨地来了。幼仪远远看着这一场闹剧,然后冷漠地离去,她对于徐家的,有的只是恩情,再无一丝感情。如今的她,是可以在一天的办公室生涯后满足地起身,将手上的字纸揉成一团,潇洒地投入身后的纸蒌的那个美立女人。

病里的徽音,忆起当年的温情,开始了与志摩诗画唱酬的日子,留给他多年后的这一点前缘再续。“病”里的小曼,却益发地疯魔附身,带给志摩水深火热的爱情体难。爱情里的刚与柔,爱情里的苦与乐,爱情里的狂风暴雨和云淡风轻,他都已经品尝过,那么,也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的那篇《想飞》曾带给人无数的向往,这一次,终于轮到他真正地飞走了,撇开幼仪的云裳,冷却小曼的热吻,涣散徽音的诗文,他就那样单独而完整地飞向了云天深处,再也没有人世间的烦与恼,再也没有爱情里的嗔与痴。

三个女人的反应:小曼——难以置信地摔门而入:“这是谁开的玩笑,这一定是讨债的人编的把戏!”;幼仪——热泪盈眶地放下电话:“爸,志摩坐的飞机出事了,他的事还需要人来料理。”徽音——面无人色地编着花圈:“你让我为他做件事,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然而最终,她们都陷入了同样的痛哭中,为志摩献上最凄美的“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女儿泪汹涌成河,载着志摩的魂灵通向奈何天,那里许又是别一番良辰美景吧。

末了还有一段十六年后的彩蛋:陆小曼幽居上海公寓,镇日收集志摩遗作,俄而恍恍惚惚地出门,在街边买一斤糖炒栗子,抬头苦笑地望望云天,似在寻觅故人的影子;幼仪赴约去见病中的徽音一面,两人初始一言不发,终于,徽音吃力而清晰地吐出了那一行字:“请你原谅我,那一年,在康桥……”幼仪点点头,在对志摩的爱里,两个女人握手言笑。

2015-8-710:55完稿

(PS:本文写于2015年,因为那首陈年老歌带我进入了诗人的爱情世界,当时边看边写、边写边叹,为剧中心碎的爱情故事伤神,以至二十集的剧集居然看了整整一个月。如今三年过去,依然相信爱情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主题,哪怕它会让我们飞蛾扑火,燃烧的那一刹那,也一定充满了不可言说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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