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三部曲——少年成长史and“善之社会”的辩论

向睎
2018-07-10 看过

在《蝙蝠侠:黑暗骑士》和演技几近走火入魔的希斯莱杰席卷全球至今,不知不觉已是第十年。最近疯狂迷上超级英雄系列电影,刷完诺兰《蝙蝠侠》三部曲之后大呼相见恨晚,絮絮叨叨总想记录些什么。

如果说典型的超级英雄电影会让你获得快乐,那么诺兰三部曲则会让你反思社会、思考人生。要说诺兰三部曲的卓越以及特殊之处,在于它披着超级英雄的外壳,实则在表达诺兰所建构的世界观。另外,《蝙蝠侠》三部曲里的世界,以及主阵地哥谭,才是以爆米花风格居多的超级英雄电影里比较少有的、世界真实的模样。

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主要有两条线:韦恩老爷成长史+理想社会的辩论。这使得三部曲超出了一般意义上超级英雄系列常规的“个体成长”的思路,开始思考更为深刻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个怎样的社会?我们应秉持怎样的价值观?”蝙蝠侠韦恩的成长史不肖多说了。这条线是明线,韦恩小时候因为一次意外失去了双亲,长期沉溺在对父母死亡的自责与悔恨中,逐渐意识到父母的死亡不仅仅是杀死他们的抢劫犯的错,这是哥谭这个日渐沦落、黑帮与腐败盛行、穷人无法生存的社会所导致的深层结果。如此一位悲伤、痛苦、却纯粹且坚韧的少年,从最初萌生“打击犯罪、声张正义、保护哥谭”的理念,便始终坚定一以贯之的执行,历经诸多反派、爱情、事业的磨难,认清世间丑恶但仍偏执地坚守初心,即使个体能力有限且渺小仍然以飞蛾扑火之力拯救哥谭与人民,只因心中仍存一份对“人性本善”的坚持与韦恩家族传承的社会责任,最终完成了“蝙蝠侠”拯救哥谭、重构社会信念的历史使命,韦恩也实现了从脆弱、偏激的男孩,到真正顶天立地、有所担当的男人的成长历程。所谓暗线,就在于三部曲所承接的,对“什么是善的社会”的辩论与思考。哥谭是一个比较极端化的超级城市。腐败、贿赂盛行,黑帮肆意妄为,贫富差距巨大,贫民生活难以为继……看似极端,但是在世界上几个超大型国际化大都市里,都能看到哥谭的影子。据漫画原先的设定,哥谭的设想萌生于纽约,如果光鲜亮丽是纽约的光明面,那么哥谭就是纽约黑暗面的体现。哥谭正是社会“出现问题”的象征。

那么三部曲所思考的是,我们如何让社会变得更好。

作为正方选手:韦恩老爷,他对社会的思考也是逐渐成熟、持续进步的过程:从BB韦恩在法庭上打算一枪崩了杀父仇人的时候,他所认为的正义,还停留在史前时代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一报还一报”初始阶段。年轻的韦恩最初对法律和制度是不屑的:司法系统和警察都被腐败渗透了,哪来什么所谓的正义。这时候瑞秋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向韦恩传达了自己的世界观:所谓正义不是靠大快人心的复仇,不是个体如同刽子手般的裁决,社会逐渐发展,只有法律和制度才能创建美好的社会。瑞秋作为意气风发的书生代表,作为纯粹的斗士,她的立场可以归结为“绝对的正义”:通过正义的手段,通过正义的法律裁决,方才是正义的结果。

可以说,瑞秋的观点对韦恩有着根本性的影响。欲知深渊如何,还需注视深渊,韦恩决定深入犯罪集团内部,亲自体验犯罪。经历了他的师父忍者大师的培养,韦恩基本上已经成长起来。他不仅拥有了成为蝙蝠侠的先决条件——外在的武艺精湛有肌肉有力量有技能,最重要的是他基本树立了自己内在的价值理念——坚信“人之初性本善”,坚信哥谭(“坏”社会的代称)虽沉沦但仍然对美好的未来报以信心,而通往“善之社会”的路径,在于制度与法律。同时,既然内部的正式制度暂时无法实现正义的功能,那么就先做一个外部的、非正式制度、过程也许“不正义”(暴力执法、执法权力未经授予)的角色吧——直面黑暗、坚定打击犯罪势力,且有道德操守(坚决不杀人、不做审判)、将罪犯交给法律规则来定罪的“蝙蝠侠”。

在BB中,蝙蝠侠的塑造基本完成。蝙蝠侠本身则具有强烈的矛盾性:出发点即是坚定制度正义,但其本身却是非正式制度的存在。这样看来,走向“善之社会”的必然路径,就在于韦恩身披的“蝙蝠侠”面具注定要被替代并走向死亡。这是蝙蝠侠三部曲从一开始就奠定的基调,而之后的TDK、TDKR则延续了这一思路。分析完了正方选手对于“善之社会”的观点,那么让我们来看看三位反方选手的观点。

第一轮,是BB中蝙蝠侠的师父忍者大师。他秉持的是一种有些简单粗暴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世界观:若这社会的黑暗已经超出一定阈值,那么我们就毁灭它,如此一来,“善的社会”方才能优胜劣汰、得以延续。可以说,忍者大师为我们提出了一种“善之社会”的假想路径。但很遗憾的是,这种残暴的观点,或者说已经被历史大潮(参考历史上相关事件)所淘汰的观点,注定无法成为主流,也无法赢得民心。一方面,通过彻底不正义的过程所获得的结果,无论是好是坏,它都注定是不正义的;另一方面,忍者联盟作为未经民众授权、程序不正义的组织,私自以正义的名号对社会的腐坏程度定级并采取措施,无异于滥用死刑的刽子手,其审判本身也是不正义的。所以忍者大师注定要被历史的车轮碾压。第一轮battle蝙蝠侠取得了胜利。

那么进入第二轮——TDK中的小丑。这一部是三部曲中公认的巅峰造极之作,希斯莱杰塑造的小丑无疑是TDK最为闪耀的亮点,诺兰在TDK里也为小丑角色的塑造预留了足够的篇幅,下足了功夫。小丑的观点简单来说,即“没有迫不得已的时候,谁不想正义凛然?而我所需要做的,只是轻轻一推……”You see, madness, as you know, is like gravity. All it takes is a little push。从源头上来说,小丑认为“人性本恶”,混乱才是世界的本源。所谓的道德、正义、善良,不过是人没到迫不得已的时候的伪装。只要将人逼入绝境,人们都会抛弃虚伪的面具,暴露出真实的面目。小丑以无为胜有为,通过简单的方式,一次次用他人的行动证实自身的逻辑。

所以,小丑并没有提出How to建设“善之社会”。也许在暴力和绝望之中成长的小丑,对社会已经彻底绝望,他没有兴趣去思考这个问题,或者他压根就不相信有什么“善”的存在。他要做的,就是证伪。将What is世界的本源展示给世人,让世人知道赤裸的真相。

TDK添加了一个有趣的角色——双面人。前半段的“光明骑士”哈维,作为诞生于正式制度内部的检察官,他的身份可以说非常符合程序正义。所以,哈维也被韦恩寄予了成为蝙蝠侠继承人的期望。然而哈维最后堕落成为“双面人”也并非偶然,当挚爱的瑞秋被炸死、自己失去了半边脸庞,哈维也被轻轻一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可惜的是哈维与韦恩不同,他不是从正义出发,而是以正义为工具。对正义狂热的坚持,让他获得了检察官的职位、“光明骑士”的荣誉、民众的爱戴、瑞秋的爱慕。这就是为什么哈维最终还是被小丑所打倒。当正义无法成为他的工具,又受到小丑“世界本混乱”的洗脑,无所牵挂的他便成为了绝对的机会主义,仅凭简单的概率便可决定生死。

双面人就像夹在蝙蝠侠和小丑之间的一面镜子。这就是为什么小丑会对蝙蝠侠说:“you complete me”。别在我面前装什么正义凛然,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凌驾在法律、规则之上,善恶只在一瞬间。只需我轻轻一推,你便能成为了我。也正是有双面人的存在,让蝙蝠侠得以自省。这种自省,源于对蝙蝠侠凌驾于法律之上寻求正义身份的质疑,源于对自己不够坚定的坚守救哈维顾全大局而是将个人感情的私利放在首位的反思。这也让韦恩得以警醒:与魔鬼搏斗者,要小心自己在搏斗中也变成魔鬼。

所幸,韦恩和他们又都是不同的。韦恩不在乎名声、不在乎利益,他心中有善,他的出发点即是正义。我更倾向于认为最后他和小丑可以说打成了平局,小丑暴露的人性黑暗面也许确实是事实,只是他的世界观过于绝对的黑暗。双船实验所展示出来的,不过是人性在关键时刻意外展现出的一丝微弱的光明。但这对蝙蝠侠来说足够聊以安慰了,因此所幸我们还有希望来引领。

Because he's the hero Gotham deserves, but not the one it needs right now.He's a silent guardian, a watchful protector. A DARK KNIGHT.

到了第三轮TDKR,贝恩的观点与师父忍者大师还是一脉相承的,同样是偏激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因此谈不上什么很大的创新。不过贝恩在这一部里面弄了一个很迷的社会实验,具体请参考上世纪世界多国如火如荼的历史事件。不过TDKR给的观点倒是比较鲜明,这种社会实验注定昙花一现,作为资产阶级象征的蝙蝠侠最终战胜了贝恩,倒是像一场资产阶级英雄的胜利。emmm具体不做评价。还有一个有趣的点,贝恩能占领哥谭的最主要原因之一,在于拥有了暴力武器——核弹。另外正是由于他所做这一切都是出于对米兰达的爱一样,贝恩也在诸多时候暴露了看似“优柔寡断”的性格特点——或许在他看来这叫做“让敌人体验痛苦的滋味”,but在我看来,蝙蝠侠之所以能战胜贝恩,也是由于贝恩由于性格的弱点,无意识地开了小灶哈哈。

Anyway,这部最终完成了蝙蝠侠的历史使命——在战斗中灭亡。也许在经历了这么多反派角色的不断辩论和证伪,经历了瑞秋、哈维等斗士以生命为代价的抗争,经历了越来越多像戈登局长一样体制内正义的人的不懈奋斗,经历了法律和制度的不断完善,经历了哥谭人民内心良知的唤起,真理最终越辩越明,韦恩终于等到了不再需要蝙蝠侠的这一天,而我们的社会,也终于朝着“善之社会”,进入了良性的发展。这既是悲剧,也是对哥谭而言最好的结局。

对了,插播一句对韦恩老爷人物设定的想法。所谓“达则兼济天下”,也许是对韦恩出发点很好的阐释了。刚开始觉得韦恩的人设过于杰克苏,但是也只有经济水平发展到不为生存而挣扎、同时辅以家族延绵已久的服务社会、奉献自我的大爱精神,才能造就如此一位心中始终怀揣善意与希望的韦恩老爷吧。要造就正义、有公德的好市民,可见物质与文明缺一不可。

综上,蝙蝠侠三部曲所传达的理念让我非常感慨并认同:即使现实黑暗又残酷,即使个体之力脆弱如同飞蛾扑火,但是我们仍然爱着这个世界,我们对这个世界依然守候着一丝对美好的希望与对正义的信仰。即使我们最终可能也改变不了世界,但是我们可以固执的坚守自我,纯粹地为更强大的自己、为更善的社会,持之不懈,为之努力。

在痛苦中开出花朵,在黑暗中相信光明。多么悲壮又为之敬仰的理想主义。

然而这恰恰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年纪越大越感到生活不易,然而我们还没有韦恩富裕的家境,也没有韦恩足以肩负哥谭未来的能力。但是,正如TDKR中韦恩直视对死亡的恐惧方才能攀越希望之井,死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什么而死去。我们的人生只有一次,而在这短暂而脆弱的一生中,希望我们可以选择不去抱怨,希望我们可以选择不要逃避,希望我们能坚守一颗赤子之心,希望我们能怀揣一份正义之念,为未来美好的世界去做些什么,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

十年再看,诺兰三部曲,仍是心中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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