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苦,生如行舟

白落河
2018-07-09 09:36:53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我是个作者,出过几本书,但我一直觉得我的小说都是拍脑袋硬想出来的,没什么主题。可朝花夕拾,却又发现似乎所有文字都透着某种对“希望”的顽固执着。底子里,我是认为但凡活着,即便如我一样的贫瘠人生,也总是离不开希望的。

在先前出过的某本书里,我写过这样一句话:

谁都经历过最暗无天日的岁月,那时候哪怕见到一只羸弱的萤火虫,都可能把它错认为太阳。

而在二刷了这部评分高到离谱的作品后,这句话在我心里终于得以注解。程勇之于中国病人,和《药神》之于中国电影一样,大概就是这漫漫长夜里的一只萤虫。渺小,却长满希望。

1

四五年前,因为一位特殊朋友的父亲,我粗略但系统地了解了慢性血液病,同时也触碰到了病人的真实生活。

病人总是虚弱的。无论是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观察,还是与朋友父亲面对面谈话,他们给我的印象总是如幽灵一样飘忽透明。这种虚弱当然起于病痛折磨,但接触时间久了,我发现对于他们来说,心理上的锯锉才是更为艰难的隘口。

当你得知你患上一种无法痊愈的病那一刻开始,你的所有人生观念就都面临重构。就像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大地而是深海,积极活着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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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作者,出过几本书,但我一直觉得我的小说都是拍脑袋硬想出来的,没什么主题。可朝花夕拾,却又发现似乎所有文字都透着某种对“希望”的顽固执着。底子里,我是认为但凡活着,即便如我一样的贫瘠人生,也总是离不开希望的。

在先前出过的某本书里,我写过这样一句话:

谁都经历过最暗无天日的岁月,那时候哪怕见到一只羸弱的萤火虫,都可能把它错认为太阳。

而在二刷了这部评分高到离谱的作品后,这句话在我心里终于得以注解。程勇之于中国病人,和《药神》之于中国电影一样,大概就是这漫漫长夜里的一只萤虫。渺小,却长满希望。

1

四五年前,因为一位特殊朋友的父亲,我粗略但系统地了解了慢性血液病,同时也触碰到了病人的真实生活。

病人总是虚弱的。无论是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观察,还是与朋友父亲面对面谈话,他们给我的印象总是如幽灵一样飘忽透明。这种虚弱当然起于病痛折磨,但接触时间久了,我发现对于他们来说,心理上的锯锉才是更为艰难的隘口。

当你得知你患上一种无法痊愈的病那一刻开始,你的所有人生观念就都面临重构。就像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大地而是深海,积极活着的力量不再自然而然,它变成了一种需要拼命伸手才能勉强够着的东西。取而代之,环绕你的是虚无的向下的绝望,它拖拽着你,让你呛水窒息,让你无时无刻都想着:就这样死了算了。

面对天价医药费,花光了积蓄,拖垮了家庭,甚至剥夺了至爱之人的前程,却又明知永远无法治愈,明知只能勉强维持生命。这样值得么,这样有意义么,要不就这样死了算了。

每一天你都将在这样的海面上醒来,每一天你都将面临拷问与折磨。你必须要抓住一块木板,你必须要生长出比别人雄壮百倍的欲望,你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濒临崩溃中,坚持,不放弃。

在《药神》里,王传君饰演的吕受益对食物表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饥渴。他吃盒饭,吃包子,吃火锅,全都像是几天没吃过饭的瘦狼。

王传君说为了演出这种渴求感,他吃了40个包子3碗面,但他坚信这是对的。病人就是这样的,像是某种主动暗示,他必须要对这个世界有执着有欲望,要不他活不下去。

所以他说,来,吃个橘子吧。

中国人讲盼头总有一种笨拙的蠢萌感,但真面对深渊,盼头的确就成了稻草方舟。

吕受益为了儿子放弃自杀,思慧为了女儿做反感的工作,刘牧师有上帝和教友,即便是黄毛这种硬生生活下去的,心里其实也装着个家。

病人总是要独自应对人间疾苦,无论先前多乐观,现在你总是孤独的。你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到自救的方法,所以无垠冷海里一定要有一只海鸥,你必须要有一种依托一种牵绊。

和影片里一样,父亲患病时,我的那位朋友也加入了不少看似夸张的病友群和贴吧。在那里病人们探讨着新药新技术,有人久病成医成了医学专家,有人亲身试药并直播分享,有人只是单纯问候今天的心情,也有人突然从群里消失,或者变成一则家属的讣告。

在我看来群里总是被营造出一种虚假的乐观,但作为病患亲属,朋友却非常珍惜这脆弱的联结和希望。她说有的时候必须要看看这些人,才能安下心。

当死亡成为一种简单选项,活着变得百般艰难时,萤火虫也就成了太阳。所以《药神》里廉价格列宁才能如此牵丝动发,病友群才能如此有组织有规模,这个故事才会如此夸张又如此真实。

“领导,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生病吗?”

看过电影后,我试图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站在同样的深渊前我会是什么样子,但没有得到答案。可面对残酷缥缈却又不得不抓住的希望,那份孤独感和恐惧感却是现在就能感觉到的——

《药神》的故事其实近在咫尺,所以它才这样引人共鸣。

2

在那个真实的药神故事里,程勇的原型陆勇自己身患白血病,但电影将其改设成一个健康的人。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关键性的决定,几乎改变了整个故事潮水的方向。

如果程勇患病,就像《达拉斯买家俱乐部》一样,他的一切行为都更加合理更加可信,可是观照的面就窄了,主题就薄了。而作为健康人的程勇,不仅有了弧光,还为故事铺上了一层盗火者普罗米修斯这样的英雄底色。

影片从开场到结尾,主人公程勇发生了几乎翻折式的转变。起初他到印度买药,目的是纯碎商业的功利的,白血病患者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庞大的市场,所以他说:命,就是钱。

然而影片后半段,他意识到这句话对于病人来说恰恰是相反的:钱,就是命。

这是个简单的矛盾,但是人自己是解不开的。所以他才不再惧怕坐牢,去选择做一个盗取天火的药神。

中国似乎是个特别喜欢谈钱的国家,千年之前这个社会似乎就是炼金术式的,一切都需要交换,一切都需要借还。这是因为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金钱意味着选择。当我身无分文,我的命运就是被规划好的,我没有其他选择。就像那四万块钱的正版药,如果我买不起,我就活不下去。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

这个俗气简单但又残酷的事实成了《药神》的故事土壤,也成了与社会现实最为直接的对话。在针砭医疗问题、药物版权问题的同时,影片亦展现了一种人性上无法理解的生存状态:穷人,买不起药的人,就必须要眼睁睁等死。

当然,爱你的人会竭尽所能去挽救你,卖了房子,贷了高利,日夜加班,不管什么代价。但是你也爱他们,你知道你只是勉强活着,你会心安理得去接受这沉重的馈赠么?

黄毛不告诉家里自己还活着,吕受益最终还是选择了自杀。越是接近生命的原始时刻,就越是会讨价还价,越是数学的公式的,越是牵出幽默荒诞的仁爱情理。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公平的,疾病也一样。

《药神》讲了一个非常土的故事,它就是讲了钱,讲了用钱买命,但这就是当下中国的故事。

所以程勇这样一个小人物,只是出于不忍病人眼睁睁等死这样一个特中国化的人情理由,而以一己之力努力平缓穷困所带来的不公时,才会熠熠发光,才会成为一个让人心存敬意的社会英雄。

3

导演是韩影死忠,海报酷似《辩护人》,《药神》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我们一衣带水的邻居。

实际上,《药神》的确捉到了许多韩影中的精华,它的类型化程度非常高。影片一开场就已经设好了一个戏剧化的舞台,贫困潦倒的神油小贩,夜总会里的钢管舞女,教堂里的憨厚神父,屠宰场里的非主流青年,所有人物都是边缘化的有性格的。他们带着传奇性排列在幕后,等待上场。

影片每一个桥段大概都经历过精准的算计,就像相声里精心设计的包袱。它几乎没有废戏,没有废台词,每一个镜头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功能性。

比如父亲病倒引出程勇去印度接单,吕受益去世引出药神再现江湖,所有故事都是有因有果的。这是非常标准化商业化的叙事,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但这恰恰是我最认同《药神》的点。好看,类型化,商业化,这从来都不应该是阻挡深刻表达的绊脚石;同样,真正的艺术创作者也从来不会忽略这些匠人之技。

《药神》的可贵就在于它用一个轻松的喜剧风格包裹了一个伟大的故事核,而二者又没有明显的撕裂感。它历经算计,但那是为了更好地讲述。

所以我惊喜地看到影片放弃了宏大叙事,将重心放在了小人物上,并为之匹配到了王传君、谭卓、王砚辉这样出色的演员。我几乎喜欢电影里每一个角色,他们都是可爱鲜活的,他们是病人,也是父亲母亲师长。他们被包裹在一个复杂的人情网络里,这让他们在面对疾苦时更加艰难,却也让他们收获到快乐慰藉。

这又回到了开头。人是孤独的,病人更加孤独,而所有生命都如行舟。所以影片让我最为感动的一镜,就是结尾黄毛和吕受益站在夹道的人群里微笑。他们曾经孤独的死去,但他们现在为了勇哥,回来了。

4

《药神》当然不是完美的,对我来说后半段公益片式的煽情有些咯牙,也不是特别喜欢过分夸大的救世主逻辑,这反而削弱了影片难得的真实与厚度。

但《药神》也不需要我列入年度最佳,无论于电影产业还是医疗产业,它的现实意义都显而易见,也或许真的会如《熔炉》般成为一部改变国家的电影。而我的狭小视线则让我更为关注病人的精神,关注医院这个微缩社会里的坚韧与挣扎。

人间疾苦种种,我们的航行终会触礁。如果每个人一生最后的时光都注定要与病痛相伴,注定要靠他人给予的希望才能坚持,那就期望《药神》这样的电影能够让更多健康的人共鸣,能给更多生病的人慰藉——能让这坚硬的希望再柔软一些。

(个人电影号 猫抓电影 catfilm666 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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