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药神,他只是拼命活出自尊

懜婳悝
2018-07-08 20:59:45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原文首发于个人微信公众号: iloveHankow ,欢迎订阅催稿

(作者按:初稿在5月24日试映会后一直存在公众号素材里,一直在等公映,怕公映和试映的剪辑差异会影响影评逻辑性。这次在山争哥哥武汉观影见面会后修改发出。快三十的婶,从来没粉过明星,为微博超话,应援无敌美貌山争哥哥~也是很新鲜的体验。)

看完《我不是药神》,有很多话想说,就有了这篇影评。我假设影评发出时大多数读者已经看过,以下是探讨。关于资本与体制的博弈,药品成本的分析,我已经听腻,不予置评。

剧透到没底裤,R级警告

- 人渣到药神 -

油腻,邋遢,落拓的四十岁中年男人:穿连月不洗的睡衣,打着呵欠蜷在油得发亮的老板椅上;脸上满是被生活压缩后的皱褶。

记住这张脸,它和美毫无关联,和偶像/青春/未来扯不上任何关系。但在这部电影里,它牢牢抓住了每个观众的心。

许多人热烈地讨论着国内的医药问题,但是,程勇不是陆勇,他不是无路可退的病患,如黄毛所说,他只是为了钱

在我看来,《药神》的可贵,不在如何把非法药变成合法药,不在如何跟跨国医药集团抗争,不在推进国家医保改良,而在一件很朴素,人人可以做到的小事:

一个烂人,如何从人渣变成人,再变成神

戏剧的最高等级,是毫分缕析地探讨人性,把最肮脏下作与最美好珍贵的摆在一起

公映版删了吕受益与程勇初次见面,吕说明自己是白血病人的片段。慢粒性白血病,免疫力低下,戴口罩为求生。但程嫌吕戴着口罩和他说话,不尊重他,吕便一层层揭了口罩。

后来,程勇在思慧的帮助下初次见到病友群群主们,大喇喇要求大家脱口罩。再后来,程勇喝多了跟思慧说,走啦,思慧的衣服也和平等的假象一同一层层揭下。

这不是无知,是恶,是有一点权力,便要弄权

程勇是什么人?烂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打女人,把老婆打成前妻,对方孕晚期还照掼不误;开印度神油店,收入无着,交了老父亲福利院的月钱,连店铺房租都交不起。就这样,还希望病友们通过伤害自己来尊重他。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家庭破裂事业无望穷途末路,离砍小学生只差一个月的药费单,离40楼的窗台只差一部电梯。

第一次去印度拿药,药厂厂长阿力问他,你想要当救世主吗?他说,不,我想赚钱,命就是钱。这个时候,他的命就是赚钱。

他赚来的钱,就是他的尊严,是他的命

程勇不在乎贩药能救多少命,他只在乎老父的血管瘤手术费要几十万,思慧面前要耍一点恩人威风,前妻那里有了钱就有底气不让儿子出国。没有药,大家都几乎地活不下去;有药了,大家又都左右能活得下去了。500的药,程勇卖到5000,病友群群主说吃不起,没钱,怎么办?程勇嘴脸一下露出了狠恶,没钱就他妈不要治了。他拿着病人们给到手的钱,穿上皮夹克,戴上墨镜,哪怕是夜店里,也敢跟领班耍脾气。他永远穿着那件破烂的皮夹克,像一只丧家之犬,万幸捡到骨头,既狂喜,又护食。

如果程勇就这样下去,阿力在最后是不会在海风阵阵的天台上跟他敞开心扉聊药厂的去路和病人的生死,也不会在他面前和踢足球的孩子们打招呼,也不会怀着难以掩饰的敬佩和希望看着他。

一个拼死要钱的烂人,是怎么变成每个月愿意贴几十万去救白血病人的神,是怎么变成阿力眼里的希望之光?

是一次又一次,爱与怒,生与死的触变。

思慧的女儿出现在卧室门口,一脸不合年龄的漠然,使程勇恐慌。他救了这个小女孩,跟他儿子差不多大,这个小女孩的生活多了一点希望,但她满眼漠然。“早点睡,别吵到孩子了。”他告别了思慧,保留了思慧母女对他的尊重。这是第一次触变。

团战假药张院士那一次,思慧、吕受益、牧师、黄毛愤怒于假药害人,骗病人的救命钱,程勇的愤怒和他们截然不同。他怒的是,老子拼死拼活把药搞回来才赚这么点钱,你他妈竟然敢卖假药赚这么多——那是同行相厌的怒。

吕受益请程勇去家里吃饭,两个上海男人蹲在吕受益的儿子床前,说着男人间的对话。“我还想,他要是结婚早,我说不定能当爷爷呢。”“那是肯定的。”程勇此刻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一杯白酒,他体会到了命的重量,体会了吕受益妻子对他的尊重。这是第二次触变。

那一箱子锦旗,程勇拿起那一篇“有点水平”的,字正腔圆地念出来,“仁心妙手普众生,徒留人间万古名”,这是又一次的触变。

我们常常幻想有点金石的存在,梦想转瞬间的突变,而实际上,是不断地触碰与改变,把石头变成了黄金。

被改变的不只是程勇。思慧那一夜后把红卷发换成原色原质;张长林被抓,几次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有揭发程勇;彭浩剪掉了一头刺猬般的黄毛,露出和全家福照片里一模一样的青皮;曹警官片头说“你再碰我姐一根手指头”,却是最后程勇出狱,第一个接他的人。

一次又一次感情的累加,让程勇褪了兽皮,修得人形

最终改变程勇的,是他父亲逝世;是吕受益不愿花钱移植,怕身后债连累妻儿,自行了断;是彭浩得了病怕家里人知道,又还是决定回去看一眼,最终却为了程勇,选择去死。

钱曾经是程勇的命,但是吕受益的命,彭浩的命,怎么可能只是钱。

彭浩问程勇,能不能开他的小货车,程勇不让,彭浩说,开一下又不会死。所以程勇赶到医院的时候,彭浩已经走了。曾经在小舅子面前畏畏缩缩的小市民不见了,只剩下愤怒和悲哀。

他才二十岁,他想活命,他有什么罪?

我们没有看到程勇的父亲怎么死,但当他送走小澍,他就已经对自己的命运做了说明。就像为吕受益去印度买药的时候,那烟雾中的那两尊印度神像,蓝色是吸食毒液后的湿婆,黑色是与恶魔战斗吸食恶魔血液后的迦梨女神。

湿婆象征着毁灭与死亡,迦梨象征着破除故我后的重生

这个男人是所有焦虑中产的代表,他的妻子不尊重他,他的父亲不尊重他,每一个跟他打交道的人都视他如草芥。他渴望得到尊重,他可怜的自尊在卖救命药得来的钱,寒酸的皮夹克和点头哈腰的谄笑中荡然无存;却在他沦为阶下囚,失去一切后,被万人传颂。

一个人决心为了别人牺牲一切,他就是神

- 戏剧性冲突 -

彭浩(黄毛)是剧中很有趣的一个角色。一开始,他抢劫了吕受益,说程勇卖药不是救人,“你是赚钱。”因为程勇靠卖救命药赚钱,黄毛就理所应当觉得抢劫他合情合理,道义上毫无歉疚。

这就涉及到本片的一个终极问题,你所以为的正义,并不是真的正义。

瑞士诺瓦公司卖高价药不合法吗?前期投入药品研发经费,后期赚取暴利有错吗?

代表去印度维权,不合法吗?有错吗?

程勇卖假药合法吗?冒着坐牢的风险卖救命药,赚十倍差价有错吗?

思慧为了孩子的要钱,去当舞女,和什么人都得低眉顺眼,犯法吗?有错吗?

公安局长要求曹警官尽早办案,打击假药,不合法吗?有错吗?

曹警官秉公执法,逮捕涉嫌买卖假药的病友,不合法吗?有错吗?

黄毛在雨夜散伙饭对程勇说,那你就把我们……把病人都推给假药贩子。他也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们不能把自己坚持的道德强加于别人

我们曾经也都是黄毛,做自以为正义的事;实际上,我们也都是程勇,是小人,是恶人,最终才成为一个人。程勇明白了这个道理,选择给张长林钱让他跑路,独力承担贩售假药的牢狱之灾。

张长林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他甚至懒得与张长林争辩。

一个成熟的电影体系里,没有任何人是真正的坏人。即便是卖假药的张长林,在戏弄警察的那一刻都显得可爱。

但是如果有人看完本片只记得那一句,那么这部电影你白看了。

把所有问题归结于穷的人,是真的屌丝,他们穷得心都坏了

- 现实的希望 -

格列宁最终列入了医保,慢粒白血病的治疗有了更多希望。这一路的抗争,程勇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在法庭上,他什么也没说。

本片用克制而简洁的手法,清晰地描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所有的煽情都点到即止。没有十足完美的主角,也没有十恶不赦的反派。徐峥在见面会结束也谈到,希望本片表现出更高级的情绪。别的电影都希望大卖,他希望这部电影是希望之光。

我也希望,以后能有更多文牧野这样的导演,徐峥这样的投资人,宁浩这样的“导探”,让中国电影更有希望。

一点无关紧要的细节

1、这部电影的试映会在5月24日晚上6点30开始,试映版大约有3小时不到。因为保密协议(加上想在更加合适的时机发出来),我在7月6日公映之前不会在任何社交媒体平台上剧透。电影结束的时候哭得太难过,弄丢了我的CKR90is,但是相比起来还是电影看得更心疼。

2、国产烂片有一种普遍套路:非黑即白的世界,救世英雄VS灭世恶棍,主角永远伟光正;张嘴闭嘴几个亿几十个亿;感情线永远公主王子,霸道总裁和待拯救灰姑娘。总之,影视编剧和从业人员离现实生活远得不行,都是从不下楼买菜打酱油的仙女男神,对观众要求的“接地气”一水儿认知错误,认为“接地气”三字表现的是贫穷,山寨产品,审美低下。实际上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这片土地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徐冰展门口有一句话:你生活在哪,就面对哪的问题,有问题就有艺术。当文艺工作者们真正关心我们,不,所有中国人生活的土地,而不是十几亿票房,烂片自然会绝迹。

3、李笑来谈屌丝的共识是把所有屌丝视为韭菜,毫无感情。可在更高级的收割者眼里,谁又不是韭菜呢?有人说这部电影反应了中国穷人普遍的仇富心理,但是真正的穷人买得起几瓶格列宁?我不明白他们何来自信认为自己不是底层,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这部电影的焦虑,是买得起4万一瓶格列宁的焦虑,而不是听说价格就决定去死的焦虑。关注中产焦虑,是本片成功的原因之一。

4、电影如何改变世界:我们总在讨论,韩国电影改变了国家的立法,印度电影改变了社会的进程,中国电影此刻仿佛是个笑话。指望电影改变社会?大概中五百万的几率会更大一点。这一次,至少文牧野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附:试映版与公映版差别点

(本人凭记忆编辑,有印象的部分可能与实际有出入,欢迎各位高手查漏补缺,提前感谢!)

1.剪掉了一开始吕受益与程勇的初次见面为什么揭下口罩全程,程勇认为吕受益戴口罩说话不尊重他,吕受益向程勇解释了自己是白血病患者,抵抗力差,所以需要戴口罩;同时,民间有吃柑橘类水果提高免疫力的说法,也为橘子穿插全剧作了伏笔。柠檬固然含更多维C,但是贵啊,白血病患者恐怕舍不得花这个钱,尤其是老病友。

2.剪短了假药发布会,包括:一开始的假药介绍,张长林的戏剧性开场(踏着浮夸的舞蹈步伐上台,和所有病友打招呼),以及五人组表情看着卖假药台上的反应部分镜头。

3.相当重大的删减是:剪了曹警官抓到病人后,老太太说完台词下跪的一幕,以及后面病友齐刷刷下跪的部分。实际上这是情理之中的下跪,但是确实落入了俗套。再见面会上我问了山争哥哥为什么剪掉了这个部分,山争哥哥的回答是导演剪的,这一刀下去,情绪上更加克制和收敛,在电影表达的层面上更加高级。

4.诉讼过程中的程勇发言,除了一开始“我犯了罪”“我伏法”没有删,之后的发言内容都剪掉了,补拍了几句“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见面会上也咨询了这一处删改的原因,按照山争哥哥的回答是为了更加积极向上(以过审)。

(但实际上确实有点影响整体效果)

5.仿佛改了长街送行之后的黑底白字内容(不太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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