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药神》为什么会激发全社会热烈的讨论?

zts
2018-07-08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相信不只有我一人感觉到,《我不是药神》有纪录片的质感。但鼓舞人心的是,它未因沉重的题材和主旨而遭受主流院线的冷遇。中国观众用节节攀升的票房和上座率表达了对这部现实主义作品的敬意。可以想见的是,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不是药神》会对国产电影打通商业化制作和人文性关怀之间厚重壁垒的探索之路助力良多,几有里程碑之地位;同时,这部影片每一秒光影里饱含的温柔和悲悯情怀,又让我们看到除了娱乐休闲之外,电影创作所能承载的可能性还有很多。

和众多主打颜值和流量明星以确保回报率的影视作品相比,《我不是药神》另辟蹊径,大胆地将镜头对准了长期以来一直在主流话语体系中缺席的罕见病患者群体。正如徐峥饰演的程勇初见病人时因分不清谁是谁而叫嚷着让他们摘下口罩一样,公众对他们所经历的病痛与折磨知之甚少,久被社会边缘化的他们的形象在我们看来模糊不清。让这样一批憔悴而虚弱的人物集体登上大银幕,可谓对现有影视审美习惯的巨大颠覆。

《我不是药神》并非一部定位于靠卖惨赚眼泪博同情的电影。整个故事是以走上异国购药之路、身体健康的成人用品店“印度神油”老板程勇的视角讲述的。初登场的程勇猥琐,油腻而市侩,欠债离异潦倒邋遢得过且过。在争夺儿子抚养权和为卧病在床的父亲动手术急需用钱的双重刺激下,他接受了王传君饰演的重症患者吕受益的委托,铤而走险前往印度走私仿制药。随后,舞女、黄毛、神父相继入伙,一幅脏乱却生机勃勃的底层社会画卷随之徐徐展开。秘而不宣的地下生意危险而又迷人。它让你感到上天一面是眷顾,一面是残忍,它把噩运带给主角们的同时,亦宽厚地给予一线生机,让他们苦中作乐。

如果说在影片的前半段,你还感受不到病魔的恐怖,甚至还觉得有些振奋和好玩,那么,进入后半段的剧情终于进入了这个故事的残酷真相。知道卖药面临司法风险的程勇出于自保的考虑,选择将代理权转让并宣布团队解散。几年后,生意小有规模的他痛心地得知因买药而耗尽积蓄的吕受益为了不连累妻子而决定自杀。那个曾经说看到孩子的出生因而重燃活下去希望的朋友就此离去。程勇没法不去想正是因为自己不作为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因此,程勇重操走私印度药的旧业,但是这一次,他完全以原价出售,不再赚任何利润,甚至还自己垫补差价。当卖假药的骗子商人张长林跟他说,世上其实只有一种穷病时,他悲哀地意识到鸿沟般存在于人类社会的根深蒂固的不平等。某种程度而言,《我不是药神》是凭借这种真实的道德焦灼感打动观众的,它试图走出那个狭窄的罕见病切入口,进入一个广袤立体而复杂的现实困境中去探讨人性的难题。

我们看到,影片中有三股主要力量在博弈,我将之概括为法、理、情。电影中,每个角色的塑造方式是让其或站在其中的一个象限,或处于在两个象限的夹层之间。比如说警察局长是完全站在法象限的(至少在有限的剧情篇幅中看来是这样),而执法警察曹斌就站在了法-情的交叉点上,他不能不去执行局长下达的抓捕命令,但又对袒护走私印度药行为的病人群体动了恻隐之心,放走了他们。西装革履的医药公司代表则是站在经济理性象限的,他的理性体现为对公司利润诉求的维护和对现有法律的合理利用。男主角程勇则身处理-情交叉点,一开始的他为了赚钱而卖药,后期的他逐渐转入情感象限。

或许有很多观众会和我一样,在初看影片时不假思索地将药企认定为大反派,第一反应是骂企业赚黑心钱。虽然这种泛道德化的批判充满感召力,但必须承认这对治愈罕见病毫无助益。研发药物本是一种市场行为和经济行为,而非道德行为,更不是公益和慈善行为。仔细一想你会明白,患者与企业站在不同的价值出发点。现代医学奉行投入产出的私有化逻辑,而病人们则感性地希望医药业回归公众利益。

于是我们发现,市场经济已经有力地动摇了人们自古有之的关于医者仁心、救死扶伤的浪漫想象,令其转变为需花钱购买的商品。这成为人们谴责药企的“原罪”。一方面,我们相信在追求利润的驱动下,企业会源源不断地开发出更多有效战胜疾病的新药;另一方面,我们又无助地看到大多数不幸身患重病的人们无力负担这种代价昂贵的治疗。

于是,借由一粒小小的药丸,我们得以深刻发现渗透入当代社会方方面面的新自由主义体系的弊端:这是一套在宏观上不断增进人类总体福祉,同时却在扩大贫富差距与阶层分化,最终在微观上伤害并剥夺弱势群体的系统。就像影片中呈现的那样,吃得起药的人可以多活几年,家境贫寒的人只能绝望地死去。

置身市场化和商品化之中的患者们谁也改变不了浪潮的走向。但他们发出的微弱声音依然振聋发聩——“我不想死,我想活着”、“你能保证永远不得病吗?”影片通过这些台词引导我们思考市场经济正在如何重塑我们对生活的认知。

首先,它带给我们阶级滑落的恐惧:一场突如其来的罕见病会让你倾家荡产,一个圆满的家庭因一场大病分崩离析。

其次,它聚焦人性灰色地带的张力:不存在绝对的善恶二分阵营,即便作恶如假药商人也守义气般地没有向警方供出程勇。

最后,它还感慨命运无常和造化弄人:当生活看起来逐渐变得没有那么糟的时候,你猝不及防地失去了所有——剪完头发的黄毛,人生停留在了那个十字路口,他踩下油门冲出路障的那一刻,死神毫无征兆地把他夺走。

《我不是药神》的精彩在于,编剧为处在法-理-情三元象限里的每个角色,都预留了充足的动机。同时,影片不断给我们创造期待:下一秒,是不是会有一个人物会突破他原先所处的象限,站在另一个视角为他者群体行动?神油店老板程勇走出了他只为利谋的原始意图,警察曹斌愿意为了弱势患者群体放弃自己的职业身份违反上级指令,而我们也可以想象到,这部影片会促使更多正身处单一象限者去换位思考现实世界的多维面向,从而更透彻地认识到在我们这个时代追求公平正义的复杂性与必要性。

这是影片宏大主题的一面。自点映以来,它的进步意义已被诸多评论者所肯定,同时被一批又一批观众所检验,它让我们意识到国产片已有能力和信心去做一些反映并改变这个时代的事情,我们已真真切切有了属于本土的、作为批判性文本和反思性文本的社会问题作品。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还被片中人物在剧情中的立体转变所打动。也就是说,在我眼中,《我不是药神》还指向一个更隐晦更微妙但同样重要严肃的主题——为人生寻找一种意义感。

所谓人生的意义感在影片中体现为精神寄托和心灵归宿,即能给你踏实感满足感和幸福感的人或事。对于吕受益,舞女刘思慧来说,他们的意义感来自孩子;对于黄毛来说,他买了车票却没能回去的家乡是他的意义感。而对于男主角程勇,虽然他上有老父下有年幼的儿子,但这依然不足以支撑他打起精神去面对生活。无论是行尸走肉混日子的程勇,还是转型为企业家、化身“精致利己主义者”的程勇,全身都散发着一种精于却疲于应付生计的困乏。

《我不是药神》最大的挑战,莫过于从这个浑浑噩噩、吊儿郎当的中年loser身上生发出一种能让人信服的质朴的英雄主义。在接触印度仿制药和需要服药的病人们之前,程勇的眼神浑浊而空洞,似乎觉得一切无所谓,又像是透着一种无赖和乖张。起初,走私仿制药救助病人给程勇带来财富,这哪个程勇曾误以为财富是他卖药的唯一理由,因此害怕出事的他狠下心解散了团队。直到他被吕受益之死触动时,才惊觉原来最宝贵的财富是生命。他深感在失去的时间里,自己是多么的自私。

就这样,“卖药”成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自我救赎。他靠自己本能的善良和被人世疾苦激发出的慈悲,完成了这件造福千百患者的惊人善举。片中,程勇在印度当地的白雾中仰望神像,这形成一个隐秘的宗教寓言。它让人想到凡人终归会消逝于俗世风尘中,而心中装着众生悲苦的神,才拥有看透岁月迷雾的眼睛。如片名所言,程勇不是药神,但他遇到了自己最接近神明的一刻——神存在他的善念中。这成为了他人生迟到但终于找到的意义感。和吕受益和黄毛相比,能实现人生意义感的他无疑拥有至高的幸运。

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影片呈现的主角程勇和现实事件中的原型人物陆勇有着不小差异。即便影片中程勇难免牢狱之罚,但自发前来目送的病人足以令他无憾此行。至此,《我不是药神》到达了一个高远的境界:它相当克制,不去人为制造脸谱化的正反对立;亦心怀同情,不去渲染悲情无限消费苦难;它的目标是创造一个人们可以公开对话的舆论环境,告诉人们解决一个矛盾的当务之急,就是去直面和改变它。影片犹如一碗从现实大海舀起的五味杂陈的水,最终还原为“为他人谋便是为己谋”这一粒盐。

“善良或许不能使你免除苦难,但会给予你承受苦难的力量。”程勇和陆勇的故事让我们相信了这一点。我更愿意将“药神”视为一个起点。若干年后,当越来越多关注社会弱势群体和敏感话题作品不断引发关注,想必那时的中国观众会更加感谢《我不是药神》在2018年7月赢得的掌声和感动——从这粒药丸里,我们看到了国产电影的潜力。

16 有用
3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我不是药神的更多影评

推荐我不是药神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