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无价,但医疗产品有价——由《我不是药神》引发的一系列伦理思考

叶眉
2018-07-08 18:23:30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1.

《我不是药神》还没公映就获得了豆瓣9.0的高分。剧中人物形象非常丰满,是我这段时间看的难得的好电影。

电影的英文片名翻译的非常巧妙:Dying to Survive,survive 和dying这样一对矛盾体共存。剧中人物也都展现出人性矛盾的多面。

走私药贩子程勇一开始被利益驱动,从印度贩药,赚满第一桶金后,金盆洗手,后来因为病友请愿,重出江湖,不以盈利为目的继续走私抗癌药物。

儿童病患的单亲妈妈为了给孩子挣钱在酒吧跳脱衣舞。

原本放弃生命的青年病患因为孩子的出生而点燃希望,努力和病魔斗争。

不想成为家庭经济负担的少年病患离家出走隐匿于市。

道貌岸然的牧师病患为了让自己买到廉价的药,为走私贩子做翻译。

警察为了维护社会秩序秉公执法,直到看到病患意外辞世,触发了恻隐之心,辞去手中办了半截的案子。

这部片子几乎不存在好人和坏人,唯一的大反派就是利益熏心的药厂了吧。一瓶正版药卖两万多块,盗版的零售价不过两千。

道貌岸然的药物代表面容奸诈,一副利益熏心的奸商形象。很可惜的是,片子没有挖出药厂给药物高额定价的另一面:庞大的研发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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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不是药神》还没公映就获得了豆瓣9.0的高分。剧中人物形象非常丰满,是我这段时间看的难得的好电影。

电影的英文片名翻译的非常巧妙:Dying to Survive,survive 和dying这样一对矛盾体共存。剧中人物也都展现出人性矛盾的多面。

走私药贩子程勇一开始被利益驱动,从印度贩药,赚满第一桶金后,金盆洗手,后来因为病友请愿,重出江湖,不以盈利为目的继续走私抗癌药物。

儿童病患的单亲妈妈为了给孩子挣钱在酒吧跳脱衣舞。

原本放弃生命的青年病患因为孩子的出生而点燃希望,努力和病魔斗争。

不想成为家庭经济负担的少年病患离家出走隐匿于市。

道貌岸然的牧师病患为了让自己买到廉价的药,为走私贩子做翻译。

警察为了维护社会秩序秉公执法,直到看到病患意外辞世,触发了恻隐之心,辞去手中办了半截的案子。

这部片子几乎不存在好人和坏人,唯一的大反派就是利益熏心的药厂了吧。一瓶正版药卖两万多块,盗版的零售价不过两千。

道貌岸然的药物代表面容奸诈,一副利益熏心的奸商形象。很可惜的是,片子没有挖出药厂给药物高额定价的另一面:庞大的研发成本。

2.

研发成本经常不被消费者认可。

电影,制作成本不是一张光盘所需要的塑料;图书,制作成本不是纸张和油墨。这些商品背后隐含的智力投入是不易察觉的,但也是这类商品的价值所在。

药物的成本,也不是那些粉末、药片或者胶囊,还应包含数载的实验,以及该药厂其他无数研究项目,投入巨资没有成果的沉没成本。

天价药物背后包含着天价的研发成本,况且药厂只能在有限的专利保护期内独家生产制造销售新药,以垄断的地位来赚回成本,赚出研发其他药的资本。

3.

片中另一个药贩子说:“世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言下之意,只要有钱,就一定能续命。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高科技。这个论点在现今社会,是有可能站得住脚的。

半个世纪之前,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突发心脏病,也不过是卧床静养。要放在现在,有更多的昂贵选择,比如器官移植,心脏搭桥技术等等。

当相应的科技存在的情况下,有钱,确实能续命。

4.

这就引发了一个伦理和经济利益冲突的问题:既然生命无价,那么能续命的科技,是否也是无价之宝?无价之宝作为商品,理所当然应该以天价销售吧?

可是,钱换来的是生命啊,生命怎么可以用钱来铺路呢?赚这种钱,是不是利欲熏心不顾道德后果呢?

回到影片中的药物格列宁,在现实中的原型是治疗慢粒白血病的靶向药物,格列卫。

从科学家在1960年发现慢粒白血病的致病机制,到2002年格列卫正式获得美国药监局(FDA)批准,几代科学家投入了四十一年的时间。

四十多年的科学研究,几代科学家的心血都投入到其中。他们的研究成果让慢粒白血病从绝症变成了慢性病。就像影片庭审中药代所说:“救命的不是程勇,而是格列宁。”

这么有效的药物,投入这么多人力成本实验成本,花了半个世纪才研发出来,产品卖几万块一瓶,也不能算黑心。

铂金包卖几万块,怎么没人说爱马仕黑心?

因为买不起铂金包不会死,但能不能吃得起药,则直接决定能不能活下去。

问题是,不买这个药会死,买了这个药,一个月几万块的买命钱,让普通人生不如死

5.

正版药买不起,盗版的近在咫尺,买盗版药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印度之所以可以生产出盗版药,一个原因是印度政府利用专利法当中的强制许可,授权药厂盗版。另一个原因,是印度有过硬的制药技术。

专利法当中的强制许可,大意是当一个国家出现公共卫生危机的时候,比如爆发大规模传染病,政府可以跳过专利保护期,直接授权药厂生产仿制药(generic drug)。

而抗癌药物,只有在印度获得了这个强制许可。因为癌症不传染。患癌,只对个人有害,不会危害公共健康。因此其他国家政府认为不能滥用药物专利强制许可,给抗癌药物颁发强制许可。

现实中,这款抗癌药物格列卫的专利,在2013年就过期了。按说各大药厂看到这么高的利润应该一窝蜂的扑上去生产仿制药,来分这杯羹吧?事实上,直到2018年,全美国只有四家药厂生产的仿制版格列卫获得美国药监局FDA的批准。

6.

为什么都五年过去了,在美国这个领先全球的制药大国,只有区区四家药厂生产出合格的仿制版格列卫?

制造仿制药的门槛要比造盗版光盘要高很多,不是想仿就能仿的出来的。仿出来的药,要达到正版药同样的疗效,不是那么容易。普通人刻个盗版碟不成问题,想做盗版药?怕是最终只能搓个汤圆出来。

就连药厂,看到专利说明,想合成出来疗效相当,副作用可控的药物,也对制药技术有很高的要求。这也是现在合法仿制成功的药物价格仍然相当高的重要原因。

电影中程勇到印度去买盗版药,购药患者亲身实验。这种方法测试出来的结果:印度贩来的盗版药的药效和正版所差无几。

电影里没传达的信息是:代购来的印度盗版药,质量良莠不齐。这是跨国代购药物的最大风险,也是国家对于走私药物大力管制的正义点所在。

7.

医疗产品不应该是纯粹的私人商品,它牵扯到每个人的生活质量,还有活着的尊严。毕竟作为人类,建设出文明社会,不能让其中个体都像活在动物世界一样,生老病死听天由命:有钱人花钱买命,没钱人回家等死。就像影片中一名老奶奶病患说了这样一句话:“谁家没个病人?你能保证一辈子不生病吗?”

生病,是一个人的不幸遭遇,和这个人是勤奋还是懒惰,是聪明还是愚笨,都没太大关系。更何况,现实中,慢粒白血病的病因研究,最初都在大学和研究机构完成。这些机构接受公共科研经费,那么他们的科研成果,是不是一定程度上,属于社会的公共财富?

虽说药物的知识产权属于药厂,可是它能研发成功,也是药厂站在巨人肩膀上取得的成果。那么药厂的成果,是否应该让公共大众都分一杯羹呢?

8.

药厂的成果,确实有公共资源的支持。可是药厂对于公共资源的消耗,已经通过支付论文数据库的费用,还有纳税的形式,回馈给社会了。所以药品还是作为商品流通更合理。

商品的交易就要遵守基本的商品交易原则。可惜的是,处在垄断地位的药厂,让自由市场的运行法则失灵。

政府对于垄断商品一直都有更强的管理机制。对于药品,可否应用相应的政府干预措施呢?比如政府对药物进行价格管制,让普通人负担得起?

9.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药厂若是没有专利保护,赚不到钱,就没有动力研发新药。若是政府强行限价,药厂很可能放弃限价区域的市场,减少对这个区域的供给。这样,药物在该区域会成为平价的稀缺资源。平价的稀缺资源,通常花钱买不到,有关系的人才能买到。

那么能否通过政府批量采购,以团购的方式和药厂讲价,压低价格呢?就像影片尾声时传达出来的信息:“正版格列宁进医保了。” 社保当中的医保,就是政府团购的一种方式。

11.

生命无价,医保有价。医保是否该为这类药物提供保障呢?

当格列卫还在专利保护期的时候,零售价两万多。药厂也很清楚这个价格会形成购买阻力,于是和中华慈善总会共同资助了一个“买三送九计划”。即便加入这个计划,病患的药费开销一年的药费也要七万多,高于人均年收入。

慢粒白血病对药物的依赖基本是终身的。假设一个病患服药期有十年都在专利保护期,那么十年的开销就是七十多万。(专利期后的服药费用暂且放在一边不去计算。)这些开支,是否应当由社保承担?要知道,很多人一辈子都花不了这么多医药费。

医疗保险的原理,就是一些人用的多,一些人用的少,大家作为一个群体互帮互助,达到群体收支平衡。但是这个群体的开支,是否应该涵盖这么贵的药物?

如果格列卫在专利期纳入医保,造成的后果可能有两个:1.社保入不敷出,需要增加全民的缴费比例才能维持下去。2.降低医保在其他领域的报销比例,或者取消一部分社保原本涵盖的医疗项目。

12.

这就引出了医疗产品作为公共服务的效率和公平之间的伦理问题。

纳入医保的话,公众是否愿意削减社保对常见病的保障水平,来为一个不太常见疾病的巨大开销买单?

不纳入医保的话,每年七万多的医药费,自费付不起的话,钱从哪里来?是不是又回到文章开头提出的问题,无价的生命在有价的医疗面前,如何选择?

现在格列卫纳入医保,我分析有两大原因:1.它对慢粒白血病的治愈率非常高,砸钱就能听出来响。2.药厂专利权过期了,市面上有合法合格的仿制药。竞争拉低价格。

普通人无法左右医保政策,早早买一份商业重疾险,也许是解决方案之一(买保险的时候细细研读条款)。再者,就好好活着吧,努力挣钱。活到新药专利过期之后,万一生个什么大病,也买的起药了。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来源:

1.TRIPS and public health, WTO, https://www.wto.org/english/tratop_e/trips_e/pharmpatent_e.htm, accessed 7.7.2018.

2. Generic Gleevec Availablity, drugs.com, https://www.drugs.com/availability/generic-gleevec.html, accessed 7.7.2018.

3.格列卫患者援助项目,中华慈善总会,http://www.chinacharityfederation.org/ProjectList/29/0.html, acessed 7.8.2018.

4. Imatinib,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matinib, retrieved on 7.8.2018.

5. Chronic myelogenous leukemia,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hronic_myelogenous_leukemia, accessed 7.8.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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