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来来往往,来日并不方长

晏衾
2018-07-08 看过

(一)

写在前面:我们需要的,是没有愠火的谴责

前天看的电影。那天傍晚雨后初晴,我和父亲从地下室走出来,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骤然出现的微光里,在青绿色的小区植物中游荡,呈现出澄澈的乳白色,小区里还有稀稀拉拉出来玩的小孩,在我们走向大门的路上打闹嬉笑着。我爸走在前头,依然走的比我匆忙许多,我突然觉得我被很好闻的烟火气包围着,这份烟火气来自于我们很难去评价的事物,生活。

如同任何一部喜剧片,总有人能看见这两个字就直接在脑中改成合家欢电影,所以我看见的小孩绝对不在少数。但是这也并没有影响《我不是药神》的观影体验,前半部电影,每当那几个包袱抖出来的时候,孩子的笑声总是最大声的,但后半部电影,大家都是安静的,我倒是心有愧疚,觉得自己的抽泣声会影响到别人的体验。

这绝对是这些年来的喜剧片中,一部现象级的作品。这并不是意味着这部作品是没有瑕疵的,是可以封神的,我们只能说这部作品是优秀的,并且开拓了国产喜剧对于现今社会重大事件的一个关注点,这个起步说实话是晚了,所以他的出现会很自然的和在这方面做的比我们优秀的韩国相比。这条道路需要更多导演和编剧,或者像徐峥这样的“金字招牌”,像章宇,王传君这样的青年演员用更多的作品去用心修筑。我只能说,这部电影的出现,意味着这样有内容的电影,不再是只能以惨淡的票房收场了,我相信这个先例会让更多的电影人去创作类似题材或者关注这方面的内容,其中当然也会有纯粹为了利益或者关注度去博人眼球的个例,然而我们看电影的并不是傻子,我们坐在影院,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

从那天晚上看完以后看到的清一色的好评到今天写影评之前浏览的戾气满满的评论区,我觉得这样的存在都有自己的合理。我自己在看完电影之后也是头脑一热的打了五星。接连泡了几天图书馆,冷静下来之后,我决定把评分稍微降一降——八分足矣。

作为一部电影作品,《我不是药神》成功了。成功之余,他也有不可忽视的瑕疵和缺点,然而戾气满满的评述总归是不成熟的。

我们需要的,是没有愠火的谴责。

(二)

令我感动的,电影里的烟火气

在这部作品中,我并没有看见非常炫技的镜头和效果,就连最后高潮,一切也都处理的很简单。最令我感动的,恰恰是这样质朴的镜头所表现出来的生活气息。演员和导演一起塑造了一个充满细节的舞台。影片的色调大部分是土黄色的,我这些天能回忆起来的亮色,就是海边的集装箱和吕受益的橘子。

每一个人都灰头土脸的,就算是在夜店里跳舞赚钱的刘思惠还是卖假药油光满面的张长林,退回到生活的舞台中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一种令人心疼的无力感。这是一种很亲切的质感,我们的眼睛里没有阿宝色或是玫红色的滤镜,我们都知道这就是生活的颜色。从塑造优秀的人物开始,一副世纪初上海的模样展现在我们面前。尘土飞扬的道路,肮脏的小弄堂里萧条的小店铺,架在两栋楼之间的塑料天桥,挤满人的筒子楼,拥挤、颜色黯淡的养老院,浑浊的大海,忙碌而残酷的城市。

我小时候去上海看病,将近一零年的上海,我爸凌晨4、5点叫我起床,一辆红色的大众勉强的带着我上高速。早晨到达医院,门口的花坛上总是坐着这样一排灰头土脸的人,有时两三个医务人员就脸色冷漠的推着蒙着白布单的尸体走过,我年纪小,总是侧目看着他们,直到车被推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上;然而他们都是茫然的看向前方,没有焦点,也没有神采。我当时并没有想到,或许他们也被某种疾病桎梏,更不能理解他们眼中的疲惫。

我在这部电影中重新看到了这种无力感。我以前也喜欢看郭敬明的书,他的小时代里经常出现这是一个残酷的城市这样的论调,但他描写的并不是残酷。坐在医院门口没有病看才是残酷,想活不能活,活不如不活叫残酷,和有钱的闺蜜一起撕逼被拍一脸玫瑰花瓣,叫该。

电影的开头,几个演员的上海话就很能带入气氛,我自己不太会讲上海话,依稀觉得很像小时候爸和阿太沟通的调调,听着老头骂人反而笑了。贯穿电影的中国本土文化,除了我前面提到的冷色调的事物,还有许多暖烘烘的元素。

贯穿整部电影的烟,除了牧师吕受益几乎人手一根,烟雾缠绕在一起,就和平日里看男人们扎堆打牌抽烟时如出一辙。我很喜欢的一个细节是,周一围扮演的刑警曹斌抽着烟上车的时候,姐姐在等,他迅速把抽了一半的烟掐了丢到窗外,还往外呼了两口气;我当时觉得像极了我妈嗔怪他我爸在我们面前抽烟之后我爸的动作,那个真诚带几分讨好和爱意的笑容,把他的人物立起来了。之后黄毛在楼梯口抽的烟,不冒半点烟雾,就一点火星燃着,让我觉得令人心疼的克制。程勇在神油店和纺织厂抽的烟,盘在商人招生意的吉利符上,直直朝镜头外蔓延。

热腾腾的火锅和黄澄澄的啤酒,清淡干净的家常宴席和珍藏在家里的白酒,桌子油腻的包子店。有人干下啤酒以后丢下酒杯愤然冲入大雨之中,徒然留下一地的渣滓;有人干下剩下的酒紧随其后,因为不管有没有药神,生活都要继续女儿需要药,需要活着;有人干下自己难得喝的啤酒,为自己丈夫生的希望而感激;中国的酒文化这里看起来又真实又悲壮,我自己还没到喝酒的年纪,但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干了这杯酒,一是和朋友在一起开心畅饮,二是悲伤难过无处排解的时候,三是求人办事表心意的时候,而那群想活下来的人,他们这三种感情兼有。

(三)

人物:生而为人,想活着都没有错

王传君扮演的吕受益出来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身体,高高瘦瘦,在人前永远好似低人一等,谦卑而安静,笑的时候整个嘴都会裂开,与世无争能忍则忍,这是最低姿态的,想要活着。他带着小巧的橘子来见程勇,每一个动作都卑微而拖沓,讨好从他的嘴角溢出来,眼睛里却写满了想要活下去的意愿。他吃饭的时候大口吃肉,大口吃面,大口喝酒,程勇说他不像病人,但病人要是承认自己是病人有什么用呢,他这口不吃,他可能这辈子都吃不到下一口了。谁不知道程勇是个人渣,但他想活,于是他弓着身子写下电话,在有菌环境下摘下口罩,活得小心翼翼地上海男人还干起了违法地勾当。后来就像程勇知道的那样,他只是为了听儿子叫一声爸爸,他也想活到当爷爷,但他最后却仍然选择了自杀。我可以想象地到,当他那天晚上起来的时候,接着外面的霓虹看到妻子和儿子的睡颜恬静安然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在想象他能当爷爷的场景,然后回到床上等待自己的死亡,或是拖着孱弱的身体走到卫生间,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刀片,用尽最后的力气结束自己的生命。

杨新鸣扮演的牧师,始终都是一个想要渡人的角色。我自己不信教,也没什么信仰,但如果真的遇到这样可怕的事情,或许宗教是一个令人舒适的寄托。像电影里共事的所有人一样,他也看不起程勇,他是奸商,像我一样没什么信仰,但这个老头在一点点的小私心之外是善意的,当他拿起张长林的话筒的时候,他就是上帝的使者。

就像他说的,上帝会保佑他的。

谭卓演的刘思慧,她是众多母亲的缩影,孩子病了,丈夫跑了,自己干脏活尽可能地救女儿。当程勇用一桌子钱让那个夜班跳脱衣舞地时候,她的尊严被买回来了,这是她遭受着一切以来不曾奢望的,她大叫着喝彩,然后眼里含着泪。她刚刚出场的时候,我本来以为她会是一个出卖身体救自己性命的边缘人物形象,后来发现她却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母亲,而且每一个不幸遭受这样病痛吃不起药的人物,谁不是被社会遗忘的边缘人呢。

章宇饰演的彭浩是赚了我最多眼泪的人。一头杀马特的黄毛,顶在他的头上愣是没让我觉得难看。克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但义气也干净,张长林举报程勇卖假药,警察来了他不蹲,也不说话,硬扯着蹲下了手里还握着鸡毛掸子;几个人喝酒庆祝,酒吧经理叫思慧去跳舞,他不说话,手里的啤酒瓶子握的紧紧的;砸张长林场子,他不说话却第一个上。他没那个钱,也看不起程勇,所以他去抢药,抢完以后就分了,每个人都有药吃。他死后医生递给程勇的遗物,被血溅红的黄色药片,还是用袋装的。他笑得那么好看,抢药的时候,挑衅曹斌的时候,他就是个20岁的少年,逃跑干架都透着一股憨厚的笨拙劲,我们看他死时我们都会想为什么呢,凭什么呢,但是从来不会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整个电影给我们展现的是一个人群,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我根本没有慢粒白血病这么一个概念。虽然里面和曹斌说独白的老太太之类的形象,有那么一点刻意的意思,反派也过于脸谱化,大大降低了电影的深度,但电影已经展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社会群像。当曹斌带队抓了一楼的人的时候,所有人沉默不语,他和他们说:“你们这不是在帮他。”他们也没有在帮助程勇,他们始终帮的,就是自己。

想活下来的人,都没有错。

(四)

生命来来往往,来日并不方长

出电影院的时候,订票系统弹出提示,要做一句评价,我爸问我想写什么,我想了想说:“我一辈子都不想得这样的病,我也想活着。”抛开电影讨论的社会命题(其实也没有好好讨论,最后也没能提出明确的价值观),我能得出的最普通的结论,就是生命无常,我们要活着。我十七岁,正在读书,明年高考,我其实是一个很拖沓的人,但拖拖沓沓很多年,我突然发现,有些东西是不能拖沓的。我们被教育,也选择成为一个社会上的聪明人,隐于众人,现实告诉我们,我们不是神,也没有义务成为神,但是我自己选择的价值观告诉我,世界上总有傻子,他们以身试法,赴汤蹈火,我们可以觉得他们是傻子,但不能否认他们的行为。他们只是选择了自己活着的方式,生命来来往往,来日并不方长,总会有那么一批人,活得辛苦,所以趁现在我们能安安心心的看看电影,写下影评的时候,想想自己有什么想做的时候,能讨论的加入讨论,想结婚的就去找个男朋友,想考大学的就去好好学习,我们都在改变世界,自己才是能拯救自己的神。

Ps.我好烦啊最后还想说两句

电影是好电影,也理解两星短评的意思。但是在中国,电影改编法律的可能性并不大,虽然现状是我们的法律改变着电影,但是正如我所说,道路任重道远,这个方面才是来日方长

内容是浅薄的,对于医药体系啊之类的并不是特别了解,也不敢妄加评论。

对于出现的神是湿婆我觉得这个片段拍的很有意味但是实在看不懂......知道的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

我是晏衾,感谢您看到这里。

还有,章宇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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