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帝对人类是漠不关心的

2018-07-07 19:40:15

人在找寻自身意义的过程中,通常会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职业(job),第二阶段——事业(career),第三阶段——召唤(calling),实际上,攀附一份职业、领取一笔薪水是绝大部分人的命运,只有少数人能寻找到为之奋斗燃烧的事业,而召唤往往是被选择后的听命于心,既是恩赐也是诅咒。《我不是药神》的男主角的经历大致就符合这一脉络:卖壮阳药(职业)——开厂(事业)——替病人以身试法(召唤)。其中男主角与印度神像擦肩而过的段落,即隔山打牛般提示了信仰对一个人心性转折的意义。

还在北京的时候,每次从瑜伽课出来都会路过一个烤冷面的小车,付款的时候扫摊主的微信,看到她的名字叫“平平淡淡才是真(芹)”。有一两次手机没有信号付不了款,她都宽容了我,一来二往也就熟悉了起来,有时候会和她开玩笑:“芹,你竟然穿豹纹,超辣哦。”她就笑得很甜蜜。看《我不是药神》的时候,时不时会晃过芹平静温顺的脸,她皮肤黝黑,身形粗壮,一双手尽管油腻不堪,但是翻动烤冷面时专业又精干,我每次都目不转睛盯着她,心中对她升起很多情愫。直到今天看电影时,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对芹的感觉,其实是佩服,以及淡淡的羡慕。她守着一个烤冷面的小车,随时随地会被城管赶走,确确实实是卑微如蝼蚁,但是她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戾气,是那种放佛任何困难都经历过的顺服,和任何困难压下来还是能趟过去的淡定。芹是没有时间去追问信仰的人,也不符合传经授道的人设,但她真切地留在我对北京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中。

在更久以前,参加过一个艺术机构的工作坊,与会者皆是留洋归国的高材生,谈论着高度精英化的议题。末尾,一位发言者的PPT展示了典型符号化后的抖音快手文化,与会者发出意会的嘲讽声,迎合着发言者对于自身审美和智力的优越感。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必须离开北京了。在社会化转型的过程中,势必有许多无法选择出生的年轻人,只能在快手软件里通过炸裤裆、吃生物来度过毫无意义的一生,他们从落地的那天起,就被剥夺了教育资源和成长环境,劣势囤积到高考,再到就业,促成了蝼蚁般微不足道的一生。庞大的机制在转身时,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碾碎,只有极少人利用惯性和运气,从夹缝中求得逆天翻转,这当中的结构性困境,一旦留意到,就无法再轻松地笑出声来。我时常提醒自己要保留着对于幸运的敏感度和不幸的同理心,累积优势,不是为了获得优越感。

前几天在上海看了Christian Boltanski在PSA的个展,和一群小朋友坐着把纪录片完整地看了一遍。印象最深的是他说:“其实上帝对人类是漠不关心的。”内心无比认同,但还是在病人们排队送男主角入狱时落了泪,坐牢在这里变成了一件浪漫的事情。说起来,在北京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许多人毫无知觉地走进一个个牢房——欲望、贫穷、不甘、虚荣等等。迫切地渴望爱和关注,却学不会独处和自爱,柔情和爱意被用来交易,心全然封闭,因为眼界高过了能力而心生戾气。

其实上帝对人类是漠不关心的,如果人生本就绝望,不如从容领受,选择一个浪漫的牢房,安静地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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