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觉得这部电影的价值观有问题吗?

大卫·独处尼
2018-07-07 01:38:37

作为一部国产电影,《我不是药神》获得的好评近十年以来都罕见。人们感动于这部电影对高昂药价的控诉,而且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是真实的,这难能可贵,用影评人杨时旸的话说,这部电影为中国现实主义电影挽回了尊严。

然而在我看来,这部电影在价值观上有问题。演员李乃文在电影里塑造了一个医药代表的角色,这个角色令人厌恶,他高高在上,蔑视生命,甚至对警方办案指手画脚。这个角色的刻画,相当于是把医药企业给具象化了,而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衣冠禽兽的嘴脸,对,从头到尾,李乃文都衣冠楚楚,头发一丝不乱。然而问题就在于,医药企业不该是这样的形象。

关于天价药和仿制药的问题,在以前的一篇文章里,我就曾经谈到过:

保护知识产权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发明创造者的利益,进而保护他们继续投身发明创造的动力。但在一些极端情况下,我们会发现,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就是见死不救。比如说,一边是投入大量资金和智力而渴望巨额回报的医药企业,另一边则是穷苦的急需特效药的绝症患者。如果保护知识产权,这些人就会因为买不起药而病死,如果为这些人提供廉价药物,则医药企业可能无法收回成本进而没有能力和动力继续发明新产品,同时,对于那些高价购买特效药的患者来说,这显然也不公平。在这样的情况下,你选择站在哪一边?

于是乎我们发现,知识产权在这里成为了一种集善恶于一身的双刃剑,站在知识产权一方你就不得不面临这种巨大的伦理困境。当对个人权利的维护遭遇了人道主义,哪一个更加重要呢?村上春树说,在鸡蛋与高墙之间,我始终站在鸡蛋一边,然而当你分不清哪边是鸡蛋哪边是高墙的时候,你又如何抉择呢?面对死亡,你还敢轻下断言吗?

我没法站队,因为这是一个两难的伦理困境。如果电影能够把这个困境表达出来,甚至围绕这个困境展开情节,那这真的就是一部了不起的电影。然而这部电影选择了站队,编导坚定地站在了患者一边。其实这也无所谓,但问题是,编导不仅对医药企业的成本困难避而不谈,而且还故意将其塑造成唯利是图,不顾患者死活的形象,这就是一种歪曲了。于是乎影片向我们呈现出这样一个场景:药贩子变成了拯救犹太人的辛德勒,而药企则变成了草菅人命的纳粹。这真的没问题吗?

而作为观众,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在情感上也会站在患者一边,一方面患者的惨状太值得同情,观众受不了这个。而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把自己代入进去,我们会是电影里的谁呢?大概率会成为吃不起药的患者吧?这就难免激起一种同仇敌忾的心理。我很能理解这种自我保护的情绪,命都没了,我还管什么药企的成本问题?

从道理上来讲,仿制药会侵蚀正版药的利润,进而可能让药企的巨额投入血本无归。而它引发的后果可能就是药企不再有动力研发新药,人类攻克重大疾病的进程会大大拖慢。但患者显然不会考虑这些问题,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要死了,我还管人类的未来?这实际上就是一个撞死一个人还是撞死五个人的电车难题,只不过对于患者来说,他是被困在铁轨上的那个人。对患者来说这不是个难题,因为他没得选。

那么被困在铁轨上的五个人又是谁呢?电影里那位老太太说,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得病?但问题是,你无法保证你得的是什么病。也许你得的病本来可以有特效药,但因为研发这种特效药的企业因为被侵权而倒闭了,导致这种药没能在你的有生之年被研发出来。试问有没有这种可能?而这就是那五个人。看丁香医生的文章介绍,2016年,礼来公司宣布阿尔茨海默病大药物三期临床试验失败,它的股价当天就应声下跌14%。

这就好像电影《天空之眼》里,军方为了打击恐怖分子而炸死了一个小女孩。这被认为极为冷血。而军方将领说,如果不动手,这些恐怖分子可能会炸死一条街的人。你们没见过那个惨状,我见过。但问题就是,没见过,没发生,对我们就没有冲击力,而小女孩就死在眼前,这个冲击力太大了。而《天空之眼》这部电影好就好在,它把这两难的困境摆在我们面前。

而《我不是药神》这部电影给出了选择,它选择撞死五个人,挽救一个人。但是因为有时间差,所以我们看不到那被撞死的五个人的惨状。我们挽救的人活在当下,而被撞死的人死在未来。我们当然会更同情眼前真实发生的事情,而不会去考虑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这部电影的问题就在于,它放大了我们看得见的部分,而彻底忽视了我们看不见的部分。甚至把为未来做出努力的药企(尽管说是利益驱动)给塑造成了没良心和人性的奸商。我不清楚编导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表达,是真的很天真,并不知道这个伦理困境的存在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去迎合观众的感受?如果是前者,那是功课没做到位,如果是后者……鲁迅说中医是有意或无意的骗子,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但结果都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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