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神,那些闪闪发光的人和稍许的遗憾

2018-07-06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其实进电影院之前,大概已经想象到《我不是药神》的大致框架。按照传统英雄电影的逻辑,主人公一开始要不就穷困潦倒,要不就面临婚姻问题,总之不会过得很顺心,形象也一定很萎靡不振。然后偶然一个契机,他开始逆袭,一开始可能还会有本性的驱使,有贪,有狂,有怕,但最后总会在一系列事件的促成下,成长成一个真正的英雄人物。

所以《我不是药神》的开头,全然是在意料之中的。程勇出场的时候,先是昏黄破旧的小店面,货品在脏乱的背景里影影绰绰地堆得挤挤挨挨,当先进来的人用一句话给程勇的人物打了版:房东来催房租了,我说你出去了。此时在电视机后面的程勇一探头,蓬头垢面,胡须拉渣,眼神颓靡的形象就出现在了观众眼里。这个一无是处的油腻中年男人的形象就这么立住了。

后面的一切其实都顺理成章。但难得让我惊喜的是,这种顺理成章中包裹的别的东西。

伙伴。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部大英雄主义的电影,主人公即使有伙伴,重点的闪光点和变化总是在他的身上的,伙伴多是一个促成他改变的工具。也就是说这些伙伴大多数是脸谱式的,是缺少层次和变化的。

但《药神》里面的每一个伙伴,却都是有核的。

吕受益,也就是王传君。一开始登场的时候,我们看到他凋零而油腻的发丝,整个人萎靡而佝偻地藏在老土西服里。而当摘下形式各异的三层口罩,却又漏出一张憨憨的傻气的,相比他的打扮稍显年轻的脸来。小心翼翼地笑着,争辩的时候虽然着急,但也不敢强势。在药企门口抗争的时候,也就敢暗戳戳的在一边翻白眼,是个典型的小市民的形象。无论是他在包子铺饥渴地吃着包子,还是在面店大口地吸溜着面条,都是构成他小市民形象的一个部分。

真正让我记住他的,是那场散伙饭。

他强笑着打圆场地说:“大家都喝多了吧。”语气里都是委屈,笑容和眼神里都是勉强和难过。

程勇因为怕事,决定把代理权让出。他和黄毛的争吵,大家一个一个地离开,都是意料之中的坎。在神父都离开的时候,我猜测过吕受益会以什么方式离开这场饭局。有可能笑嘻嘻地打圆场,有可能说一些义正言辞的话,有可能劝上那么一两句,有可能被程勇喝一声滚就吓得站起来,欲言又止地离开。

而我没想到的是,他确实笑着打着圆场,却连强露出来的笑容都能诉说着他的留恋和不舍。很多时候我们没能意识到他是一个正在等死的病人,可能因为他已经痛苦过了,挣扎过了,所以现在显得那么的正常。

而在这个雨夜,这个人物剥开了他猥琐油腻佝偻的外表,露出了他柔软的内心。他的无措,他委屈的强笑,留恋着不肯离去的形态,都让他在这一刻,温柔而模糊。我相信在这一刻,他没有想着药,没有想着病,没有想着未来可能会面对的困难,而是简简单单地依恋和不舍。

这和他之前的样貌是不一样的。之前的他是唯唯诺诺地求存,而此刻他想要留到最后。他妥协地接受了厄运,却接受不了这个团队的离散。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张脸谱,而是有了温度。

吕受益这个人物事实上,是很功德圆满的。是他一手推动了剧情的发展。是他,找上了程勇,让他带药;是他引领着程勇组建起了5人卖药团;最后也是他,让程勇再次踏上了买药卖药的路。

我很喜欢这个电影的一点是,它简单,正常,却又饱含意味的台词。很多时候,我会以为吕受益要感慨一下人生,要讲讲生活的无奈,生病的痛苦,但却从未等到。

和程勇一起看着自己不到一岁的孩子的时候,他说:“刚生病那会我想过自杀的,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不想了。”语气不带感慨,没有欣慰,只有开心。正常到你都感受不到他经历的苦难。

进入急变期,从昏睡中醒来,看见一年未见的程勇,他裂开嘴笑:“你这发型还蛮精神的。”没有感叹,没有可怜,除了一点点疲弱,你甚至察觉不到他已经病入膏肓。

面对程勇的问题,他避而不谈,反而说:“吃个橘子吧。”

无关痛痒,却又好像挠到了痒处。

我很喜欢吕受益这个设计的一点就是,他作为一个贯穿了整部电影,推动了情节发展的“病人”,却完全没有过度的煽情,过度的去强调他的苦,他的难,甚至都没有去展露过他的不想死,不甘心,舍不得。就连最后自杀在医院的厕所里,也就是一个病人堵在厕所门口静静往里面瞧的镜头,连她妻子哭喊的画面都没有。就这么静静的,就像我了解到的大多数底层的病人一样,就这么妥协地接受命运,就这么正常的把生病像吃饭睡觉一样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就这么安静地接受死亡的到来。

因为没有抗争的能力,所以妥协才能变得更容易。

黄毛也是。人狠话不多。其实我们都能看出他是一个用一身逆鳞保护自己的善良的孩子,但这一切,直到他临死前以为摆脱警察时回眸的那一个单纯欣喜的眼神,才最终透露出来。

思慧,为了女儿跳钢管舞的年轻妈妈,在她二话不说,利落扎起头,和黄毛一起与张院长的人开打的时候;在她兴奋地冲着跳钢管舞的领班喊着“脱掉!脱掉!”,眼里却盈满眼泪的时候,这个人物的柔软和刚硬就那么立体起来。

神父,慢条斯理地说着“I know,I understand,OK”的时候,每个观众都笑开了。而只有他站在张院长的讲台上,好不犹豫地说出他是骗子,他卖的是假药的时候,他整个人才跳出了纸面,鲜活起来。

这一个个的人物,都因为某一刻的那一点点性情,变得不一样了。

相反的,其实个人觉得这个电影比较遗憾的一点,就是在曹斌和程勇的设计上。

其实开始我是真的很期待周一围的,但是可能是剧设的原因,或者是展示空间的问题,曹斌这个人物并没能真的奉献出什么。即没有像医药代表一样一坏坏到底,也没能真的改变或呈现什么。就连张院长都比他实在。但事实上又不能实际的舍弃掉,毕竟官方这边需要这样一个形象,即不同意也保有同情。所以最后反而让曹斌这个人物有点尴尬。

程勇的设计也是。身为主人公,他的形象的成长和变化其实应该是最明显,最让人一目了然的。但是在几个情况下,都显得有点太顺理成章。吕受益急病,他去印度买药,到吕受益死去,他决定救世,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用他在印度看到佛像的画面来交代了一下的。但再往后,从不赚钱卖药,到印度工厂倒闭,倒贴钱卖药,这整个过程都完全没有起伏,像很顺理成章地他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好人。就连后面他亲自送孩子出国,主动联系外省的病人,都能看出来他已经做好了进局子的准备,急切地想要尽自己最后一点力量,这整个过程我们都只能看到他已经成为了什么样的人,而看不到他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可能有人会说是黄毛的死,是他冲着曹斌喊着“他有什么罪”的那一刻,他改变了。我后来细细想了一下,其实那确实是他情绪的一个爆发点,但再他冲着曹斌发泄之后的下一段剧情,却是曹斌去和警长说自己办不了这个案子的内容。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可能程勇转折就在黄毛死的时候,但恰恰在这个时候,我们只看到他的爆发,和看到后面他默默的已经成为奉献的那一个,却看不到他痛下决心舍弃自我改变的瞬间。这个瞬间,我们的注意力在曹斌身上。所以导致看起来程勇的改变太过顺理成章,他变化的内核却是缺少的。

这也是我比较遗憾的,在最后的结构上,人物的塑造缺少了一个发力点。

但无论如何,这部电影还是让我看到了国产电影在现实题材上的诚意。虽然这部电影可能片面地只站在了山寨药品的立场上,且实际上并没有讲透和展现明白很多矛盾的问题,但我觉得能引起大家对这个体制的关注,对医药高价的理解和讨论就够了。就像《杀人回忆》一样,虽然仍然找不到凶手,但它告诉我们,我们没有忘记,我们还在留意。

最后再分享一句我记忆很深的台词。就在我觉得程勇贴钱卖药有点过了的时候,他用一句话稍稍圆回了这个事情。

他说,就当是我还给他们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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