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未死,向死而生,一起得救

巴斯特德
2018-07-06 01:36:56

影片改编自真实事件。

这部电影具备了很大的现实意义,因为这是真正发生在我们国家的事件。但我想用一个题外话题作为开篇。在《圆桌派》第三季里,有一集讨论“佛系”这个命题时,许子东老师说了一个观点,他说德国建立起了一种良好的机制,少数人的争,实现了多数人可以不争。影片里的勇哥和真实事件中的勇哥一样,属于少数人,而同样是影片中始终戴着口罩的病患们以及现实生活中真实的你我,则属于大多数。

我们应该很欣喜,这样的电影通过审查最终上映。我把它看作是某种转变开始的契机。相信所有看过电影的人,包括现实生活中经历过重大疾病的人都有同样的看法:看个病怎么这么贵!这是一个非常客观理性,但同时又不得不让人激愤的话题。动辄数万、数十万,没有保障,没有医保的高昂医药费,压垮了许多人,许多家庭。也许就像是影片中那个骗子“张教授”所说的那样:穷病,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病。

体系的胜利才是真正的胜利。体系的胜利意味着绝大多数人,甚至是所有人的胜利与幸福。那么像影片以及现实中勇哥这样的个例,其意义何在呢?我以为,群体受制于体系,而体系,往往要靠个例来驱动改变。说远一些,就会联想起崔永元一直在推动的反转基因的活动,我在此并不是想探究事件核心所包含的种种风暴,而是想说,个例的突出,带给我们的冲击力,其意义在于,让我们所有人,让整个体系,开始思考,让不同的思考开始碰撞,让许多次碰撞产生火花,让所有的火花,最终孕育出光明。这也许也是这部影片上映的意义所在。

作为艺术创作,电影与真实事件不同,做了改编。影片的主人公从失败者,到赚钱后的扬眉吐气,再到规避风险做起生意,再到倒贴钱坚持卖药,最后坦然面对审判。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一个人的挣扎、妥协以及改变。而恰恰是电影的英文名字,具备更多的人性含义:dying to survive,我斗胆将其翻译成:向死而生。

亚当斯密先生同时著有《国富论》与《道德情操论》这两部巨作。或许可以作为复杂人性的一个佐证。不读《国富论》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叫“利己”,读了《道德情操论》才知道“利他”才是问心无愧的。在《道德情操论》中,亚当斯密先生以“同情”作为基础,构建了他的伦理体系。这在电影中,也得到了深刻的体现。就是在勇哥面对审判的时候,他说:但当面对这些病人的时候,我非常难受。同样,在电影《辛德勒的名单》中,最后辛德勒先生面对自己救助的犹太人时痛哭流涕,忏悔着自己如果卖掉所有财产,也许能救更多的人。这样的场面令人非常动容,原因也许就在于我们人类所具有的同情心,它能够驱使一个普通的人,作出超凡的事情。这也就是,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觉得勇哥可以称之为“伟大”与“无私”的原因,尽管我们各自千差万别,但美妙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有着同样的情感基础。

在影片末段送行的队伍中,主人公看到了已经死去的两位好友,然后眼中带泪的笑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很难体会到这种复杂的情感,它带有一些将功补过的欣慰,同时又有一种此时已晚的遗憾,又有一种释然与坦荡,以及对于自我的问心无愧。结合主人公前后的变化,让我们看到一个真实的人,具备真实的经历、拥有真实的情感,不是无上光辉,但足以耀眼夺目。这也是我喜欢本片的一个原因,它让我看到人类,平凡的人类,一个可以自己选择向善的人类,而不是某个神祇,他不在天上,他就站在大地上,和你我一起。他超越了某种普通,却又与你我一样,他让你我看到一种全新的可能性,同时也让你我看到我们自身也同样可以具备的这种全新的可能性,就用许多难以免俗的词语来形容吧:那是正义、善良、无私、最重要的还有:自主的选择。

耶稣的形象之动人,不仅仅是因为他牺牲了自己,救赎了世人,更是因为这种牺牲与救赎,是他自己主动的选择。

影片的优点不只在于对于主人公的塑造,在人物构成上,同样优秀。这里面有年轻气盛的青年人,有慈悲的老年神父,有略带油腻的像是书生一样的羸弱病人,有迫于生计的母亲女性形象,有从底层跃居中上层的中年男子。每个人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每个人都血肉丰满,这些形象,恰恰是我们国家,这个世界,整个人类的缩影。青年人一腔热血,是非曲直正义凛然,为了胜利勇于牺牲;老年人慈悲为怀,颤巍巍的,甚至有些儒雅的揭露丑恶,播撒福音;女性忍受着社会的不公,孤独的面对命运的残酷挑战;中年人世故圆滑,充满自信,同时经济基础雄厚,可以顺遂的实施自己的信念。影片中文名叫我不是药神,但那不仅仅是“我”,而是“我们”,我们,不再是孤单英雄,而是拥有不同故事的人,遭受不同不公的人,走上同样的道路,这,让人心驰神往。

区别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的一个简单方法,就是通俗文学中,往往有鲜明的正派与反派人物,而严肃文学中,我们看到的就只是人类,人类本身的情感、行为,受着环境、境遇、社会、财富、身份的种种影响,是一个复杂综合体。在这两者之间,在快意恩仇与发人深省之间,我更愿意选择发人深省。思考过后,寻找解决的方法,才是我们所有人共同走向幸福的路。

影片的另一大意义,隐没在片尾的字幕中。我无意歌功颂德,但那最后在荧幕上出现的字,恰恰是最让我欣慰的。像影片中所说,以及我们常说的,你能救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但你能救所有人吗?答案是不能。尽管我们自主的选择了善良,但有限的力量自有它本身的困境。不为利益只为救人的贩卖私药,很伟大,但远远不如纳入医保四个字来的让人心安。这也就说回到前文提到的体系的胜利,以及少数人的争,是为了大多数人的不争。是的,尽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体系的纳入医保,才真正给了我们的人民,我们广大的大多数一个更好地保障。这非常重要。

但沉默的体系需要击破,需要义勇军。明知故犯,在影片中有了一层新的诠释。明知故犯,问心无愧,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它既象征着朴素的情感,又带着伟大的情操,同时,还有着成熟的心智。说到这里,不得不再回到那个问题:药为什么这么贵。医疗、药物的产生,医学的进步,其目的不正是为了救助更多的人吗?那这么高昂的医疗费用,岂不是与其目的相违背吗?岂不是只成为了一种手段,而赚钱才是真正的目的吗?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我以为,在主人公的同样立场上,我会做出同样的行为。但这并不等同于鼓励所有人都要做出同样的行为,因为那样,很可能会导致,没有人会真正关心通过自身的努力去创造新药,去真正推动医学的进步,去推动社会的进步,以及人类文明的进步。如果大家只是仿制,为了追求低廉的成本而不顾及投入巨大的代价去创造,那同样也是一种问题。我们应该取消的是那些不合理的高昂费用,比如层层的代理,比如高额的赋税,比如医疗体系中的黑暗。创新、创造,肯定是代价的,也同样,其成果是应该受到保护的。同样联想到因为中兴事件引发的对于国产芯片的讨论,我们应该杜绝只为产生短期价值与福祉的行为,而应该思考长远。我们还有很多值得改变,也必须改变的地方,而这,也是影片带给我的另一个思考。

影片中,主人公被宣判有期徒刑五年。但我可以很欣慰地告诉大家,在现实中,事件真实主人公陆勇先生被免于起诉,未受牢狱之灾。法律与道德,似乎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的话题,有时候我们会把这两者对立起来看,作为讨论的一种依据,未尝不可。但我们应该想到的是,法律、道德,都是为了解决现实问题而主动建立起来的,或是约定俗成的规范,只要是合理的规范,不在乎其是来源于法律或者是道德,或者是两者的结合,但这是一个很大的命题,我自问没有那样的能力与学识来论证这个命题。但出自我自身的判断,我倾向于,陆勇先生,免受牢狱之灾,实至名归。不是因为他做的事情完全正确,而是他承受的是体系的缺陷所带来的后果,这后果不应该由他来承受,他不应该成为不成熟体系的牺牲者。

影片的配角也同样让人喜欢,比如曹警官这个人物,最后出狱时,接勇哥回家的,是他。

用片尾曲《只要平凡》里的歌词作为结尾吧,没有神的光环,你我生而平凡;没有神的光环,握紧手中的平凡;不要神的光环,只要你的平凡。

我不是药神,我将死未死,我向死而生。

不要做一个神,不会做一个神,只是想,做一个好人。

全文完

写于2018年7月6日凌晨

P.S:献给陆勇先生我的敬意,献给影片故事我的眼泪,献给影片制作方我的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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