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药神,只有善良的人

Dawn
2018-07-05 看过

有时候,“观众缘”是“刻板印象”的另一层意思。演员应该都期待着一个如天命般的剧本,倒不都是盼着借此一夜能红,更多地是由此撕碎标签,完成转型,让曾忌惮他的观众喜欢上他,如孙红雷;让曾对其咧嘴就乐的观众忽然肃然起敬,如黄渤。而徐峥,这个曾与囧和萌缠斗了小半辈子的“大叔”,终于在《我不是药神》迎来了自己的里程碑剧本和角色。

其实不难发现,谁都开始厌倦了电影里虚幻的精致,但故事在于生活,在于人情,人情不在天上,生活不在宫阙,而在所谓尘世,在间杂着手抓饼、小宾馆的街巷里。“展博”愿意变成一个勺子,“关谷神奇”在本片也愿意变成头发稀疏的吕受益,徐峥则从两个月前的幕后别墅走出来,在一家药店左支右绌。其实这也符合其一贯人设,就是挣扎,挣扎着摆脱神经病、挣扎着走出无人区、挣扎着找到过去的CD。于是,当他因为获得仿制药代理权后一步步积累起财富后,那种陡然翻身、大搞“团建”时的潇洒得意,也真切和愉快得让人模糊了程勇此中作为的道德疑点——走私与否且不论,初衷在于赚钱,然后是顺便把好事做了,让绝症病人吃平价药,这不是双赢么?因而当团队追根溯源找到“张院士”并捣毁售药现场时,偏激地做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差不多类似于《绝命毒师》中老白、小粉逐一清缴那些扰乱市场者。

在“张院士”的威逼利诱下,程勇故作冷静,嘴硬心动,那种犹疑的神情姿态或许好演,就如徐峥的演技其实一直多少有些“浮于表面”,但是随着整体情节的铺陈展开,让这种表演及其形象具备可信度,因而在那种处境下,并不一定能马上猜到程勇的行动。放弃长线利益而自保,有可能,程勇像是个谨慎甚于追求富足的人,换种经营方式继续代理,也有可能,他也像是一个懂得腾挪的人,关键在于,他和他的团队太需要钱了,而后我们也被老吕因缺药而进入急病期后的枯槁惨状所震慑,只有钱才是能免于恐惧的硬通货。

然而程勇毕竟不是药神,在电影中,他是一名健康孩子的健康父亲,声明“我又不是病人”,犯不着与子同袍,有必要抽身而退。程勇的散伙决定被视为突如其来的背叛,其实急流勇退,从程勇的角度也能理解,他是一生意人,就如被工商突击检查时迅速将药藏好的直觉和敏捷,生意人天生懂得规避风险。可是问题在于,比起程勇的风光转行来,穷病患者是无路可退的。我们都看到,在一场生命的拉锯角力中,求生的任一方垮下来,都将面临全面溃败,药不能停,钱不能断。现实中,平均一粒“正版格列卫”200块钱,一个月需要消耗一瓶,终身服药,能把一栋房子吃没,为了给亲人爱人供药,体面、尊严都尽可不要,也再难捡起。病人们的三层隔菌口罩让他们在社会中形成真空,我们起初以为是洁癖的包袱,殊不知人们开怀大笑的正是自己同胞的悲剧。

冯唐曾写过,那些无法救治的绝症病人每天都如幽灵一般漂荡在走廊,反复地踏上体重计,目睹自己生命被慢慢吸干。当生活成为存活,那生活的滋味,还剩下些什么?电影可能是有意地加入了这些残存的向往,首先的牵挂是亲人,恨不能与子偕老,也要熬着“听儿子叫自己一声爸爸”。其次的慰藉是吃。一个鸡腿、两屉饺子、几盘家常小炒,这些再普通不过的饭菜,却在老吕的狼吞虎咽下显得格外有滋有味,就像小说《棋王》中,每次吃饭都是描写得浓墨重彩,因为吃,本就是人的最基本需要。但放置在此情此景之下,除了“热爱生活”,恐怕更多了一丝“吃饭是为了活着”的悲凉,于是老吕每次吃饭都像是在赴一场隆重的生命欢宴,令人喝彩和惋惜。直到生命末篇,善良的老吕还惦记着招待点什么给程勇吃,最终,橘子成为前后呼应的登场和谢幕道具。

最后的寄托是宗教。有个微妙的背景是,如果不严格区分,我国的基督教信徒甚至比肩党员数目,基督教现下已经以中西一体的方式、与儒释道联合安抚着为数不少的底层居民的不安。如果“福报”的信念不能抵御苍凉现世的惶恐,那么来世观念和彼岸意识,至少能制衡一些行将告别的痛楚,而且礼拜堂也成为陌生人社会中已不多见的重要社交场所。信仰是精神的药方,“走遍所有的城市和村庄”的上帝和佛祖总会在冥冥之中施以援手的吧。

然而并非如此,神迹总难发生,茫然的病人不得不打听各种廉价药品上市的风吹草动,却因为承受不起高昂药价,曾经的“分销代表”都逐一变成纸上的失联名录。在印度的游神街头,在缥缈的杀虫喷雾里,一尊尊神祇塑像从程勇身边冷眼经过,天地不仁,蝼蚁不就是在神的眼皮下被抹杀掉的么?程勇大概能隐隐感受到,病人与药物要直面的迦梨神是多么不容抗衡,生老病死、无力回天的自然规律又是何等森然。起初,程勇清醒地保持着“赚钱而不当救世主”的单纯动机,但是这里发生了最关键的触动,就是连“听他叫一声爸爸”的执念都已不足以支撑着老吕熬过去,而且现实中老吕的离世方式更加决绝和痛苦。

手指地下,即是吾国,目力所及,皆为吾民。同胞有苦,“我看着难受啊”,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当“张院士”跑路甩手的烂摊子没人接手,心生悲悯的程勇意识到自己必须成为、而且已经是因病致贫的人们的药神。事实上,只要与治病救人挂钩,在自己的角色中,就很大程度上都隐藏着“救世主”的属性,或者说,从来没有救世主,而只是救赎和互助。这种维护生命的共识共感几乎传导至所有涉事人,贴本卖仿制药,是公益,病友长街送行,是感恩,办案警官请辞,假药院士认罪,是仗义,从《烈日灼心》以来的“审讯专业户”王砚辉,那副相由心生的险恶胖脸,都因拒不供认而多了一道“坚守职业操守”的弧光。而现实中的结局更理想,沅江市人民检察院在“撤回起诉”的不起诉裁定中解释:“如果认定陆某某的行为构成犯罪,将背离刑事司法应有的价值观”。我们的感动或许就来源于这些联袂相助、顺水推舟而造就的逆境反转,用作家李海鹏的话来说,这是“世间万物与我偕行的时刻”,乃至于所谓国情,也不总是铁板,是推得动的。

一个事实是,医疗的大部分费用都花在病患的最后一年甚至最后几个月,其经济含义是“试图用巨大的投入来换取边际上的微小的生命延续”,对谁而言,都要承受着高昂的代价。关键问题是,由谁来承受代价中的主要部分?影片中也没有提出具体的解决办法,也试图淡化类似《达拉斯买家俱乐部》中的卫生机构与病患的冲突,至于社会公共资源如何调配、卫生事业如何解决供需矛盾、私人医疗服务如何作为补充、医保如何兜底,这些论题太大。然而电影是不能缺少反面的,那么谁是恶人?树立的标靶是“一脸奸相”地卖天价药的制药大厂,仿佛垄断壁垒是万恶之源。可是专利版权及定价,都是对耗费巨大研发成本的企业的回馈和激励,市场经济是第一推动力,面面俱到的公平正义,恐怕并不是科研攻坚首要考虑的。另一方面,电影中展现的印度脏乱不堪,似乎处于公共卫生危机的边缘,这也为其“药品专利强制许可”的国家制度环境提供了注脚,而反观我国,至少不时出现的东方明珠塔总是在隐隐提示,这里是和谐上海,情况特殊。的确特殊,现状是从加工生产到临床试验、从标准制定再到药品审批,中国仿制药行业依然层层掣肘。如果硬要找出有现实依据的冲突,其实还是情与法的对立,只有从这个角度破局,才能让电影回归主流叙事,病人在求生之路上咬牙前行,最终促成国家迈出的一大步,这也是编剧的聪明之处。

再回到电影主角原型陆勇本人,在事件之后也被挖掘出一些红与黑的争议,甚至后来都发布声明,来说明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谋利,这有些像《中国合伙人》热播后的插曲。但是尽管如此,现实纷扰复杂,并不影响电影高于《中国合伙人》的立意以及现实意义,人们期望看到一个尘土中忽然冒出来的善人,期望看到一场“法大于情,但情有可原”的人文关怀。《我不是药神》的海报也有着《辩护人》的韩式韵味,其实两者中,海报中的大家笑的不仅是抗争胜利或得偿所愿,大概也欣慰地笑着自己最感陌生的事实:他们不是锐气十足的斗士,却参与了和改变了社会。本片没有深谈那些宏大的问题矛盾,也并不是电影中顾左右而言他,只做正能量叙事,其实当观影后的人们纷纷搜索陆勇事件、了解国家新药审批与抗癌药物的医保新规、关注并帮助弱势医疗群体时,便听到了这部电影的弦外之音。

0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电影电视剧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我不是药神的更多影评

推荐我不是药神的豆列

提到这部电影的日记

了解更多电影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