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者的一厢情愿

九霄云外的星光
2018-07-05 09:01:16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有人说《不二情书》是一盘文艺青年的大杂烩,什么都端出来了,却什么都不好吃。不过在我看来,此片有一份精致的主食——不是爱情,而是孤独者的自我救赎。

  电影的主线是非常清晰的爱情,而其实导演想表达的是另一个主题,那就是:“交流才能促进感情的发展,不管你是多么的自闭或者孤独。”

  电影里的两个主角,吴秀波扮演的是一位移民美国的成功房地产中介,汤唯扮演的是一位在澳门赌场上混日子的迭码仔(迭码制度可以说是澳门独创的一种博彩中介的运作模式,从事博彩中介工作人员称之为“迭码仔”,“迭码仔”的工作是寻找赌客客源、鼓励赌客到赌场博彩、令赌场增加博彩收益,而自己从中获取佣金。刻画迭码仔最成功的小说,推荐严歌苓的《妈阁是座城》),应该说两个人的身份设定,以及他们的生活环境、性格爱好、文化层次等等,差距都蛮大的。但是两个人有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的孤独以及导致他们孤独的原因——对外界亲密关系的极度不信任。

  这种孤独始于他们的少年时代。

  吴秀波14岁就被家人送到美国读书,从此失去了和家人亲情的联系,自己一个人在残酷的环境里打拼,一步步拼到了中产阶级;汤唯则更惨,15岁移民到澳门,父亲是一个赌徒,经常被黑社会催债,她从小就抛弃了学业混迹于黑白两道之间的社会底层。两人的遭遇虽略有不同,但是都使他们从少年时代就在骨子里培养出的对人生的怀疑与排斥。对亲密关系的不信任,导致他们就像两个躲在冰冷而坚硬的壳里的乌龟,或者是两个蜗牛、两个豪猪……

  吴秀波说:“现实残酷得血肉模糊,所以,一切社会关系都是自欺欺人,这些假象是麻痹神经的毒品,是让你看不见城市雾霾的墨镜,爱情不过就是荷尔蒙失调,跟感冒一样,因此,失恋是常态,你根本不必在意。”

  爱的爱的,就习惯于不爱了;失恋啊失恋啊,就习惯于无情了。

  汤唯说:“你们这些男人再聪明再成熟,全部都是表象,以后再免费告诉你真理:一夜滚床单的热闹可能会换来一夜滚钉板的惨叫,不信你就看。”

  一个能做爱就不谈恋爱,一个则坚决不动感情。

  是什么让素昧平生而且天高路远的两个人,彼此沟通并且敞开了心扉呢?是那本被称为“爱书人圣经”的《查令十字街84号》。因为一个偶然的巧合,两个人被这本书联系起来,并且互相通信,从此开始了由浅入深的交流,于是在日复一日的交流之中,两个人渐渐从陌生到熟悉,从敌对到爱恋,从孤独排斥到拥抱取暖。

  这种由信件而导致恋爱的故事,在电影里已经是非常传统的套路了。

  十几年前非常有影响的韩国影片《触不到的恋人》(后来出了好莱坞的翻拍版),2010年的美国电影《给朱丽叶的信》,以及由《查令十字街84号》改编的电影,都在此列。

  所有的这些套路,其实都源于一个主题,那就是:交流才能产生和促进感情。一个人最容易爱上的,就是那个持续和他交流并且交流到内心深处的人。孤独者最大的武器就是封闭和独立,而一旦他们敞开心扉,也就意味着他们开始由独立转向依赖。是交流让他们产生了依赖,而这种依赖让他们维持独立的马其顿防线轰然倒塌。

  然而,轰然倒塌却并不等于荡然无存。

  你真的相信两个长年孤独封闭自己,已经警惕惯了的人,会那么容易地敞开心扉,并且一无所疑的投身于彼此吗?

  你真的相信他们彼此在文化层次、生活环境、性格理念等方面的巨大差异,会让他们永远沉浸在爱河里而毫无冲突吗?

  所以,这部电影,虽然写出这样一个貌似曲折而动人的故事,但是依然是一个披着现代外衣的格林童话。

  感情始于交流。

  而同样,感情死于不交流。

  当一方专心于风花雪月,另一方关心于柴米油盐;当一方追求的是流芳百世,另一方追求的是现世安稳;当一方谈论的是经史子集,而另一方向往的是霓裳羽衣——我只是借此说明双方的差距——我不相信,这样的沟通可以真正的持久。

  为了证明爱情的长久,导演不惜刻画了一对儿“少年去国、相濡以沫”的老夫妻,他们的文化差异也许更大:男方受过非常好的传统教育,而女方则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白头到老。相爱一辈子,这就是导演推崇的所谓古典爱情,就像木心的诗:那时候“车、马、邮件都慢,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推算起来,这部电影从编剧到摄制完成、上映,这部电影的创意启动之时,应该正是木心最火的那一年。

  电影里,导演借汤唯之口说:信是千里之外的一双眼睛,它能看见你的心。

  看见了又怎样?即使两人真的相爱相见了,但是彼此巨大的差异,能让两人的感情保持长久吗?

哈金的《等待》里,两个为离婚结婚而奋斗了十八年的情人,当他们终于盼来了等待已久的婚姻之后,结果又怎么样呢?

  《查令十字街84号》里的海莲和书店老板弗兰克,通信一辈子却从不见面,从而保全了自己的爱情,也使这个桥段成为世界级的经典。相爱一生却无缘一见,无数人为之惋惜,但是,换一种思维来说,不见面,其实也是她保全自己爱情的最好方式。知不知道有一个名词叫做“见光死”的?

  在现实中逃避,在书信中幻想——所谓“情书”,只是孤独者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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