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药神》,更献给现实主义

贾想
2018-07-04 23:57:45

我在讲座和大会上听到过无数假模假样的掌声。冗长,刺耳,折磨。但在电影院只听到过两次掌声。一次是《路边野餐》观后,懂行的观众知道中国的文艺片再次闪光了,于是鼓掌献出赞美。一次就是今晚,空旷的观影厅,人们从黑暗中抬起了还在颤抖的双手。这次的掌声很短。轻缓,低沉,有泪的咸涩。但悦耳极了。 这次是为了《我不是药神》。 别的都不谈。我只想谈电影的类型。别用剧情片、喜剧片这样极度商业化的类型来扣帽子。那种分类不过是为了电影的宣传和发售,背后精密算计着观众的口味、阶层、风尚,一副垂涎的嘴脸。我们要拿回属于艺术的原始词汇来重新命名:这板上钉钉就是一部现实主义的电影。 现实主义也许只有文学界在使用了。但这个概念诞生之初,是所有艺术门类通用的。绘画,音乐,当然也包括电影。我们现在之所以抛弃这个概念,是因为我们生产的电影越来越和艺术无关了,它饿鬼一样到处乱嗅,嗅到商机就扑过去,哪怕衣衫不整。姜文接受采访时候,被提问为什么总拍个人风格极强的艺术片。他回答:电影再穷,也没穷到那个份儿上吧。 这种创作者起码的艺术耻感,这种艺术底线带来的尊严感,在哪儿还能见得到?手机上?朋友圈里? 扯回现实主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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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讲座和大会上听到过无数假模假样的掌声。冗长,刺耳,折磨。但在电影院只听到过两次掌声。一次是《路边野餐》观后,懂行的观众知道中国的文艺片再次闪光了,于是鼓掌献出赞美。一次就是今晚,空旷的观影厅,人们从黑暗中抬起了还在颤抖的双手。这次的掌声很短。轻缓,低沉,有泪的咸涩。但悦耳极了。 这次是为了《我不是药神》。 别的都不谈。我只想谈电影的类型。别用剧情片、喜剧片这样极度商业化的类型来扣帽子。那种分类不过是为了电影的宣传和发售,背后精密算计着观众的口味、阶层、风尚,一副垂涎的嘴脸。我们要拿回属于艺术的原始词汇来重新命名:这板上钉钉就是一部现实主义的电影。 现实主义也许只有文学界在使用了。但这个概念诞生之初,是所有艺术门类通用的。绘画,音乐,当然也包括电影。我们现在之所以抛弃这个概念,是因为我们生产的电影越来越和艺术无关了,它饿鬼一样到处乱嗅,嗅到商机就扑过去,哪怕衣衫不整。姜文接受采访时候,被提问为什么总拍个人风格极强的艺术片。他回答:电影再穷,也没穷到那个份儿上吧。 这种创作者起码的艺术耻感,这种艺术底线带来的尊严感,在哪儿还能见得到?手机上?朋友圈里? 扯回现实主义。作为一个搞文学的,我对这个概念太熟了。算年龄,现实主义在文学概念的大家族里,算中老年了。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16世纪的流浪汉小说,掐指一算也有四百多岁了。这样一种创作方法,已经被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使用过了,莎士比亚也好,托尔斯泰也好,他们仿佛把现实主义的能量释放到一个极限了。在这个背景之下,越来越多年轻貌美的创作方法开始在作家面前抛头露脸——当然,背后有人类精神演变的根源——唯美小说,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零度写作,魔幻现实,幻想小说……各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选我选我。快来选我。 我们挑花了眼。因为每一种青春洋溢的创作手法都具有不错的生育能力,都能帮作家产下一名极具个性的孩子。于是作家们挑花眼了。但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作品越来越没有筋骨,没有直接的冲击力,没有引发共鸣的基本价值观。 当然,他们会说,你看过现代哲学吗?你知道这个世界不存在乌托邦吗?你知道碎片的、无中心的、虚无主义的、解构主义的、外表精致内心神秘的才是现实的“真相”吗? 抱歉,我看过。而且我“知道”。但我只不过是“知道”,所有这些令人沮丧的概念、颓废虚无的高深哲学,对我而言只是“知识”、“信息”、“文字”,不是在心里生根的信念。你问过我心里真正想要什么吗?我想要的不过是最最基本的:信任、尊重、关怀、牺牲、希望。因为我是个想好好活下去的“人”,不是一个128G的储存卡。 伟大的当代作家们,如果你们还在为“人”的这些基本的闪光时刻写作,那我无条件关注你们,赞美你们。如果不是,只是在武大郎卖炊饼,比谁做的香,谁的手艺好,谁的顾客多,那抱歉,我和我的小伙伴们要“扔掉书本上街去”,去看《我不是药神》了。 从技术圆熟度和艺术容量的角度评价这部电影,都是小家子气的内部评价。什么叙事如何,节奏如何,人物塑造如何……《豆瓣》一搜可以搜出几百篇。我说过,这部电影最重要的是它的现实主义立场与现实主义手法——用最贴近当下的故事材料,讲最普通的老百姓的基本困境。就近抄起日常的经验作武器,不讲花拳绣腿,一拳直击心窝。疼吗?疼。但我们已经太久没有疼过了。 文学太久没让我们疼过了。反而它经常以一个按摩师的形象出现在读者面前:哪儿疼啊爷?来,我帮您按按。文学批评也是,端着一套精油就朝作家走过来了:哪儿疼啊爷?来……电影之前也是如此,而且因为与商业资本是风流才子配青楼佳人的明线关系,所以更不会顾忌什么淫声浪语:哪儿疼啊我的观众小宝贝儿们? 这就是我们大多数所谓的“艺术”想藏起来的嘴脸。事实上,古人早就看的明白,江山与诗家是一对冤家,太平年代,我们的美好生活只需要吃饱喝足荷尔蒙分泌的时候不孤独就好了。艺术呢,不过是“剩余物”,是庄周发现的那株旷野当中的无用之树。现在有的人倒好,披着羊皮卖狗肉,打着艺术的名号——小说家也好,诗人也好,电影导演也好,编剧也好——干得却都是侮辱艺术的事儿。侮辱艺术,就是在侮辱人的智慧和美。就是在侮辱他们自己。当然,除非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人。 中国电影在敏感环境下生存到如今,早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狗肉店老板了——浑身油渍,八面玲珑。夜里叹息一两声,清早又将笑脸迎。混得最好的,是笑得脸上褶子最多的。多一道褶子,就多一个财路。对于那些本来就是混进圈子里想成暴发户的,我不想浪费我的字。我想到的是另一批人,是还把电影当艺术,把影像表达当做真诚的审美表达与情感表达的少数。对他们而言,这部电影绝对是一次积极的刺激,甚至是一种召唤:中国还可以拍真诚的、有力量的电影。电影还在挣扎,没完全被夺去童贞。 这是现实主义的力量。这个我们以为在文学史上垂垂老矣的老家伙,还不是废物呢,你看,它还没有在电影领域好好发力呢。实际上,现实主义是最简单的,它只要求一点:真诚。也就是说实话。但因此也是最难拍的,真诚这个要求太高了,特别是对于“虚来虚去,全靠门面”的狗肉店老板和按摩店师傅们。 这也是我想提醒文学家的:现实主义还没完蛋。因为人心最柔软、最脆弱、最光辉的部分还在,艺术那个真诚的拳头依然很硬。但同志们,现在这个拳头被电影拿走了,很快这部电影会席卷全国的。会收集整个国民的金色的眼泪。记住,这滴眼泪曾经属于过文学,也仿佛永远会属于文学。前半句我在表达一种失望,后半句我在等待一种苏醒。但现在,我还是失望要更多、更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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