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来不必是药神

永夜娑罗
2018-07-04 看过
提示:这篇影评可能有剧透

好电影依靠好剧本,好剧本仰仗好故事。我不是药神,本身的确是好故事。不为了激情刺激曲折写得波谲云诡,而是用商业的刷子有选择地刷出现实的轮廓,光是轮廓,已经让很多人无法直视。

故事是人了解人生的方式,借电影逃避人生的,纷纷都在药神面前粉碎,俄狄浦斯逃避命运就碰上了命运,药神是现实一种,想逃避人生,却在这里一头撞破了人生。

抛开感情看剧情,非常中规中矩。药神的开头很套路,让徐峥一点点陷进一个必然选择里,如同很多非常成熟的小人物反英雄电影一样,主人公的最初选择是被动的。

他必然婚姻失败,前妻离异后必然嫁给世俗意义的成功人士,让他在亲生儿子面前一败涂地,但却愿为儿子的一点依赖感掏出兜里所剩不多的钱。他上有老下有小,又雪上加霜爸爸住院,这让他不得不考虑那个略有风险的药物代购。前面的铺垫必要却不走心,总给人一种积极把主人公逼上故事线的感觉,但这个人物也许因此而更接近真实,他走上这条路,同所有人,是草率的,漫不经心的,但回头细想,又似乎必定踏上。关于药神程勇,我只能说他完成了规定的起跳动作,速度适中,保险,奏效。

见面会上我曾想问,非要让一个事不关己的路人,最后一路被架到道德高线上,走一场注定覆没的钢丝,真的好吗?可能是前面逼一个小人物走上这条路的设定太顺滑,也可能我心里实在为他不平衡。他不必非成为一个救世主的,但被人架到那个位置,除了牺牲自我,良心不给他退路。太残忍了。徐峥一段话碰巧提到这个设定,故事原型中的陆勇本身是病人,他参与其中救人救己。但剧本将他改成了一个普通人,徐峥说这个改动太好了,一下子就将人物的弧光放大了。放大角色弧光是剧情的张力需要,但达拉斯买家俱乐部里的主人公本身亦是病人,似乎依然完成了一部高难度的现实主义佳作。我理解为药神的野心并不是达拉斯的方向,触及现实,又老老实实,只想用流水线上商业化的稳妥手法讲好一个故事,那么“普通人”的设置自然是捷径。这也跟后面剧情给我的感觉一致,更多沉痛的现实隐蔽在小心翼翼不去触碰的水面之下,浮出水面的部分,已经足够。

他原本不必当药神,然而他当了。成神之前,总有反复。

代理仿制药赚了钱,徐峥在舞女工作的夜总会豪掷千金,这里有一幕我特别喜欢。徐峥醉意熏熏地要送舞女,舞女按上车门,勉强笑着说勇哥不用了,徐峥又开,舞女又推辞,最后同意上车。回到家中,洗澡换睡衣,顺理成章,几次推关车门,一句“我先去洗个澡”,没有多余的愤怒、不解、屈辱、装傻,她通透又聪明,这种通透,立即出卖了舞女这些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辛酸。此处,任何矫情的自我纠结都会显得拖沓又虚假,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又因此去换取过什么,已经轻车熟路。就像max说卡洛琳,只有有钱人才会伤秋悲春,而穷人没有哭泣的资格。精虫上脑的徐峥看到了舞女生病的小孩子,收回欲念,他懵懂地感知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与他打交道的,是失掉了跟他一同起跑资格的病人,道不同,怎相与谋?他是为money,别人是dying to survive,立意上已分高下。

吕受益的妻子请徐峥吃饭,逼仄的小屋温馨到令人熟悉,靠窗的小桌摆满了家常菜,小婴儿在摇篮车里睡着。这本来就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家庭,已经被一根癌症的稻草压垮,结果被徐峥接住了,无论徐峥为利还是什么,他都是眼前这个小家的恩人,吕受益的妻子演得太好了,她本分老实,别无所长,除了一桌子菜,她知道什么话都无法表达她心中对徐峥的感激,于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灌下去,敬意至高,徐峥深谙,所以甚至有些怕。他怕承受不了这么高的敬重,他怕自己下不来。

大雨之夜,欢聚在一起吃火锅,大伙本以为未来无限光明,却是一顿散伙饭。徐峥的怕,累积到最高点:别人为命,他只为钱,干嘛要把自己命搭上呢?碰巧对手假药贩子以利诱之,他很快像李甲一样退却了,把自己建立起来的一条生命线,拱手让人。他知道这些都是掩耳盗铃,骗不了在坐的各位,更骗不了自己。此刻的徐峥硬着头皮,气氛的张力到极致。人狠话不多的黄毛最爆裂,也最先离去,随后是牧师、舞女,吕受益的态度相反,因此成为整场戏的戏眼,他笑着说,醉着说,大家是不是都喝多了?到此,已经给自己做了完全心理建设的徐峥彻底垮掉,他只能喊一声“滚”。从那一刻起,徐峥不再是那个心无挂碍的屌丝神油店主,他只是想试试逃开“药神”的命运,虽然明知“药神”永远横亘在他的路上。

徐峥如鲠在喉地过了一年,吕受益要死了。“吃个橘子吧”,这个笑起来娘气扑鼻、温婉怯怯的男人,看到高价药代理商不屑地吐出鸡骨的男人,曾经自杀过很多次,但被徐峥拉回过正常轨道的男人,这个没什么本事,却愿意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的男人,终于因为徐峥的放弃,要死了。

他入土为安,徐峥却不能不破土而出。徐峥当初一语成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今只好:我不当药神,谁是药神。剧情从这里急转直下。

口罩这个意象,意象得太明显,太刻意,就像最后徐峥在法庭上那段为拿到dragon 标而说的一番话,那缓慢行走的警车两旁夹道相送的病患……效果跟导演直接来一段诗朗诵差不多。以至于我最后只好如导演所愿,去把它当一个意象理解。

带口罩的众生皆苦,前路是高价药的无底洞,活不起,后面是死所带来的一系列深渊,不敢死,苦痛和绝望的淡蓝色烟雾里,徐峥如湿婆神穿梭而过,众生礼神。

我没有写黄毛。黄毛是里面最动人的部分,瑕不掩瑜,我实在写的会有一点心痛。

吕受益的死让徐峥成神,黄毛看到徐峥成神后,起身为神挡了一刀。

如果众生可以不苦,谁又愿意做那个以肉身饲鹰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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